第54章 线索
样样八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用屁股在地板上挪行。
她不喜欢爬，觉得膝盖着地太疼，于是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移动方式：坐着，双手撑在身后，借助腰腹力量一拱一拱地往前蹭。蹭到沙发边上就扶着站起来，踮着脚尖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够不着就瘪嘴，眼眶里迅速蓄满一包泪，但哭声永远比眼泪慢半拍，这是她的战术，先让你看见她委屈，再让你听见她伤心，双管齐下，百试百灵。
邱诚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翻着一本翻烂的《产后康复指南》，眼睛却一刻不离那个正在向茶几遥控器发起第八次进攻的小身影。样样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体衣，背后印着一只歪脑袋的小鸭子，是她干爹姜北送的，说是"符合她横冲直撞的气质"。
"样样，那个不能碰。"邱诚出声制止，语气里没有多少威慑力。
样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拱向茶几。她已经听懂了"不能碰"三个字，但她不理解的是：爸爸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有五秒钟的窗口期。
邱诚叹了口气，把书放到一边，撑着地毯站起来。剖腹产的伤口早已愈合，但腹直肌的分离还没完全恢复，每次从坐姿起身，腰腹间都会传来一阵虚空的塌陷感。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正准备把样样捞回来，门铃响了。
是快递，邱诚抱着样样去开门，签收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字母"C"。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柜上，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附着一张便签纸，陈渡的字迹龙飞凤舞："周少爷要的东西，整理好了。建议你看完再决定给不给他。"
邱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样样已经蹭到了茶几边缘，正试图用一根手指去戳遥控器的电源键。他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回地毯中央，塞给她一只磨牙胶棒，然后拿着文件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邱诚坐在书桌前，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最上面是龙门近五年的核心账目摘要，陈渡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十几处异常资金流转。邱诚不是金融专业，但跟着周衍这些年，基础的财务逻辑已经摸得门清。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周海山在通过赌场的筹码兑换系统洗钱，金额大得惊人，而收款方的户头最终都指向几个离岸空壳公司。
第二份文件是二十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关键信息还清晰可辨。那是一份货运航线的保险理赔记录，船名"龙门号"，出事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深秋，理赔原因是"航行途中突发火灾，船只沉没，货物全损，船员十二人，确认遇难十一人，失踪一人"。
邱诚的目光落在"失踪一人"那四个字上，陈渡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三份文件。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旧报纸或档案袋里偷拍的。照片里是三个男人站在一艘货轮的甲板上，中间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笑容爽朗，眼神里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左边的人穿着中山装，斯斯文文，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右边的人个子最高，穿着当时流行的夹克衫，手臂搭在中间人的肩膀上，姿态亲密。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龙门初创，丁、唐、周，共进退。摄于丙子年春。"
邱诚盯着中间那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看了很久。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那微微歪着头的站姿，都和周衍有三分像。不是周海山那种凌厉的、算计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野性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衍站在门口。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底有红血丝，是连续加班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邱诚手里的照片上，脚步顿住了。
"陈渡寄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邱诚把文件推过去，没有说话。周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怕惊动客厅里的样样。他站在书桌前，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丁向东。"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上的乙方名称，"我妈信里写的，是我爸。"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指尖在"共进退"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从书桌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黑色的木盒子，盒盖上刻着蓝雪花。他打开盒子，取出那封信，摊在桌面上，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我妈说，周海山是我舅舅，同母异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泛白了，"她说周海山不是家人，但她没告诉我，这个人，"他用下巴点了点照片里的丁向东，"是活着，还是死了。"
邱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那些文件，而是看着周衍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伸出手，覆上周衍攥着照片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
"陈渡的便签说，建议我先看，再决定给不给你。"邱诚轻声说，"但我看了，我必须给你，这是你的事，也是我们家的事。"
周衍转过头看他，邱诚的眼睛很亮，和八岁那年花房里第一次对视时一样亮，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想找到他。"周衍说，是终于从三十年压抑的壳里探出头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想知道他在哪里。然后——"他顿了顿，目光移回那些标注着红色记号的账目上，"然后我要让周海山，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付出应有的代价。"
邱诚握紧他的手，十指交扣，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我陪你。"他说，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不问代价，不计后果，"找到他之后，让他见见样样，他该见见自己的孙女。"
“嗯，也让他见见儿媳妇。”周衍把额头抵在邱诚的肩膀上，闭了闭眼。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客厅传来样样含糊的咿呀声，和磨牙胶棒被啃得湿漉漉的响动。
然后他直起身，把照片和信重新收进木盒，把账目文件摞整齐，拨通了陈渡的电话。
"是我。"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在龙门会议室里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稳，"你标注的那几个离岸户头，我需要更深层的信息。还有，"他看了一眼邱诚，邱诚正把书房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去看客厅里的动静，"丁向东，我要知道他最后出现的位置，精确到经纬度。"
电话那头陈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立刻清醒过来："周少爷，这事急不得，周海山的人盯得紧——"
"我知道。"周衍打断他，"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在我查这些的时候，帮我分散周海山的注意力。他最近想在东南亚开新航线，你找人透个风声，说那边有更大的鱼，让他把目光移过去。"
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周衍，你他妈越来越像条毒蛇了。行，我安排。但有个条件。"
"说。"
"等你找到你爸，让我第一个见他。我想看看，能生出你这种怪物的人，长什么样。"
周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他不像我，我妈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周海山养大了我，我身上多少沾了点他的基因。"他顿了顿，"不得不承认，我可能会比他狠，我斩草可是要除根的。"
挂了电话，周衍把文件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收进西装内袋。他走出书房，看见邱诚正坐在地毯上，把样样捞在怀里，用湿巾擦她沾满口水的小手。样样不满地扭来扭去，屁股一拱一拱地想挣脱，去够那个被邱诚挪到茶几中央的遥控器。
"我来抱。"周衍蹲下来，从邱诚手里接过女儿。样样的重量比出生时沉了不少，抱在怀里一团温热的、扭动的、散发着奶香和口水味的小肉球。她看见爸爸，立刻放弃了遥控器，转而去抓他的领带，把那条价值不菲的丝绸领带攥成一团，往嘴里塞。
"样样，脏。"周衍把领带从她手里解救出来，顺手用领带角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和过去每一次在龙门会议上否决千万级预算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邱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你这个奶爸真是越来越软和了。"
周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正试图啃他衬衫纽扣的小东西，没有反驳。样样啃了一会儿发现啃不动，恼了，开始瘪嘴。他立刻从茶几上拿起她的奶瓶，塞到她手里，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我说过的，我会好好爱她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只爱她？"
“我会更爱你，有你才有她，不许吃醋。”周衍抱着样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被老花匠重新打理过的花圃。
蓝雪花已经过了花期，但暖棚里的几株还在开着，是周衍每天半夜醒来都要检查温度的那几株。他想起母亲信里写的，爸爸答应带她去看北方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雪，至少在记忆里没有。
他被周海山带走的时候太小，所有的冬天都是庄园里恒温的暖气，和永远落不到地面的、被玻璃穹顶挡在外面的雨。
"邱诚。"他叫了一声。
"嗯？"
"等找到他，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带样样去看雪吧。"
邱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覆上样样抓着他衣领的小手。窗外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一长一短一团，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带上妈妈的素描本，带上蓝雪花，再拍一张新的全家福。"
样样在他们怀里打了个哈欠，奶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理，把脸埋进周衍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奶渍。
周衍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陈渡发来的那张照片里，丁向东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虎头虎脑，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那个男孩不是他，是照片角落里的那个模糊身影。但他知道，在某个被周海山抹掉的时空里，他也曾被这样抱过，也曾这样笑过，也曾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他把样样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细软的头发上，闭上眼睛。邱诚的手从后腰移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睡一会儿吧，"邱诚说，"我守着她，你昨晚又没睡吧？"
周衍没有否认，他抱着样样往卧室走，脚步很轻，怕惊醒怀里这个刚刚征服遥控器未遂、暂时休战的小霸王。邱诚跟在后面，从茶几上拿起那本被翻烂的《产后康复指南》，其实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但习惯使然，书在手里才安心。
卧室里，周衍把样样放进婴儿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先铺好防惊跳的襁褓巾，再把她侧放，背后塞一个长条枕，最后把那只她最爱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放在她手边。样样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攥住兔子的耳朵，咂了咂嘴，继续睡。
周衍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加密保存的照片，那是陈渡发来的、丁向东最后出现位置的卫星地图截图，一个边境小镇，被群山环绕，标注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截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似目标，未确认。建议实地核实。"
他把截图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片色块。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邱诚。
邱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蓝色，一个白色，杯底印着一对歪歪扭扭的小鱼，是他们刚同居时买的情侣款，蓝色那条缺了一小块釉，白色那条的杯盖摔裂过，被他用胶水粘好了。
"喝点水，"邱诚把蓝色的那个递给他，"然后睡觉，我设了闹钟，样样两小时后醒，我负责。"
周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刚好能一口咽下去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会在妈妈画画的时候把热茶放在左边桌角，每次位置一模一样，从不会让妈妈伸手够。"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邱诚的那个并排，头对头，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然后他躺下，把邱诚拉进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香，奶香，还有一点点样样口水蹭在他衣领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邱诚。"
"嗯？"
"如果我找到他，如果他不想见我。"
"他会见的。"邱诚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没有一个父亲，会不牵挂自己的孩子。"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老花匠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的枯枝，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远处庄园的钟楼敲了下午三点，钟声悠扬，穿过小洋楼的墙壁，落在他们交叠的呼吸里。
邱诚感觉到肩窝里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周衍终于睡着了，他轻轻动了动，调整到一个不会压到他手臂的姿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搭在周衍的手背上，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他的皮肤，秒针一下一下，把两个人的心跳纳入同一个时区。
婴儿床里，样样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床垫边缘。她咂了咂嘴，没有醒，继续做着那个只有婴儿才知道的梦。
窗外，蓝雪花在暖棚里安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老花匠剪完枯枝，直起身，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户，笑了笑，把剪刀收进工具篮，哼着走调的歌，慢慢走远了。
她不喜欢爬，觉得膝盖着地太疼，于是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移动方式：坐着，双手撑在身后，借助腰腹力量一拱一拱地往前蹭。蹭到沙发边上就扶着站起来，踮着脚尖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够不着就瘪嘴，眼眶里迅速蓄满一包泪，但哭声永远比眼泪慢半拍，这是她的战术，先让你看见她委屈，再让你听见她伤心，双管齐下，百试百灵。
邱诚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翻着一本翻烂的《产后康复指南》，眼睛却一刻不离那个正在向茶几遥控器发起第八次进攻的小身影。样样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体衣，背后印着一只歪脑袋的小鸭子，是她干爹姜北送的，说是"符合她横冲直撞的气质"。
"样样，那个不能碰。"邱诚出声制止，语气里没有多少威慑力。
样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拱向茶几。她已经听懂了"不能碰"三个字，但她不理解的是：爸爸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有五秒钟的窗口期。
邱诚叹了口气，把书放到一边，撑着地毯站起来。剖腹产的伤口早已愈合，但腹直肌的分离还没完全恢复，每次从坐姿起身，腰腹间都会传来一阵虚空的塌陷感。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正准备把样样捞回来，门铃响了。
是快递，邱诚抱着样样去开门，签收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字母"C"。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柜上，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附着一张便签纸，陈渡的字迹龙飞凤舞："周少爷要的东西，整理好了。建议你看完再决定给不给他。"
邱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样样已经蹭到了茶几边缘，正试图用一根手指去戳遥控器的电源键。他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回地毯中央，塞给她一只磨牙胶棒，然后拿着文件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邱诚坐在书桌前，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最上面是龙门近五年的核心账目摘要，陈渡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十几处异常资金流转。邱诚不是金融专业，但跟着周衍这些年，基础的财务逻辑已经摸得门清。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周海山在通过赌场的筹码兑换系统洗钱，金额大得惊人，而收款方的户头最终都指向几个离岸空壳公司。
第二份文件是二十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关键信息还清晰可辨。那是一份货运航线的保险理赔记录，船名"龙门号"，出事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深秋，理赔原因是"航行途中突发火灾，船只沉没，货物全损，船员十二人，确认遇难十一人，失踪一人"。
邱诚的目光落在"失踪一人"那四个字上，陈渡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三份文件。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旧报纸或档案袋里偷拍的。照片里是三个男人站在一艘货轮的甲板上，中间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笑容爽朗，眼神里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左边的人穿着中山装，斯斯文文，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右边的人个子最高，穿着当时流行的夹克衫，手臂搭在中间人的肩膀上，姿态亲密。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龙门初创，丁、唐、周，共进退。摄于丙子年春。"
邱诚盯着中间那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看了很久。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那微微歪着头的站姿，都和周衍有三分像。不是周海山那种凌厉的、算计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松弛的、更野性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衍站在门口。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底有红血丝，是连续加班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邱诚手里的照片上，脚步顿住了。
"陈渡寄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邱诚把文件推过去，没有说话。周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怕惊动客厅里的样样。他站在书桌前，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丁向东。"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上的乙方名称，"我妈信里写的，是我爸。"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指尖在"共进退"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从书桌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黑色的木盒子，盒盖上刻着蓝雪花。他打开盒子，取出那封信，摊在桌面上，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我妈说，周海山是我舅舅，同母异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泛白了，"她说周海山不是家人，但她没告诉我，这个人，"他用下巴点了点照片里的丁向东，"是活着，还是死了。"
邱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那些文件，而是看着周衍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伸出手，覆上周衍攥着照片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
"陈渡的便签说，建议我先看，再决定给不给你。"邱诚轻声说，"但我看了，我必须给你，这是你的事，也是我们家的事。"
周衍转过头看他，邱诚的眼睛很亮，和八岁那年花房里第一次对视时一样亮，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想找到他。"周衍说，是终于从三十年压抑的壳里探出头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我想知道他在哪里。然后——"他顿了顿，目光移回那些标注着红色记号的账目上，"然后我要让周海山，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付出应有的代价。"
邱诚握紧他的手，十指交扣，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我陪你。"他说，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不问代价，不计后果，"找到他之后，让他见见样样，他该见见自己的孙女。"
“嗯，也让他见见儿媳妇。”周衍把额头抵在邱诚的肩膀上，闭了闭眼。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客厅传来样样含糊的咿呀声，和磨牙胶棒被啃得湿漉漉的响动。
然后他直起身，把照片和信重新收进木盒，把账目文件摞整齐，拨通了陈渡的电话。
"是我。"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在龙门会议室里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稳，"你标注的那几个离岸户头，我需要更深层的信息。还有，"他看了一眼邱诚，邱诚正把书房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去看客厅里的动静，"丁向东，我要知道他最后出现的位置，精确到经纬度。"
电话那头陈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但立刻清醒过来："周少爷，这事急不得，周海山的人盯得紧——"
"我知道。"周衍打断他，"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在我查这些的时候，帮我分散周海山的注意力。他最近想在东南亚开新航线，你找人透个风声，说那边有更大的鱼，让他把目光移过去。"
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周衍，你他妈越来越像条毒蛇了。行，我安排。但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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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周衍把文件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收进西装内袋。他走出书房，看见邱诚正坐在地毯上，把样样捞在怀里，用湿巾擦她沾满口水的小手。样样不满地扭来扭去，屁股一拱一拱地想挣脱，去够那个被邱诚挪到茶几中央的遥控器。
"我来抱。"周衍蹲下来，从邱诚手里接过女儿。样样的重量比出生时沉了不少，抱在怀里一团温热的、扭动的、散发着奶香和口水味的小肉球。她看见爸爸，立刻放弃了遥控器，转而去抓他的领带，把那条价值不菲的丝绸领带攥成一团，往嘴里塞。
"样样，脏。"周衍把领带从她手里解救出来，顺手用领带角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和过去每一次在龙门会议上否决千万级预算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邱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你这个奶爸真是越来越软和了。"
周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正试图啃他衬衫纽扣的小东西，没有反驳。样样啃了一会儿发现啃不动，恼了，开始瘪嘴。他立刻从茶几上拿起她的奶瓶，塞到她手里，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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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爱她？"
“我会更爱你，有你才有她，不许吃醋。”周衍抱着样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被老花匠重新打理过的花圃。
蓝雪花已经过了花期，但暖棚里的几株还在开着，是周衍每天半夜醒来都要检查温度的那几株。他想起母亲信里写的，爸爸答应带她去看北方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雪，至少在记忆里没有。
他被周海山带走的时候太小，所有的冬天都是庄园里恒温的暖气，和永远落不到地面的、被玻璃穹顶挡在外面的雨。
"邱诚。"他叫了一声。
"嗯？"
"等找到他，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带样样去看雪吧。"
邱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覆上样样抓着他衣领的小手。窗外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一长一短一团，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带上妈妈的素描本，带上蓝雪花，再拍一张新的全家福。"
样样在他们怀里打了个哈欠，奶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理，把脸埋进周衍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奶渍。
周衍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陈渡发来的那张照片里，丁向东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虎头虎脑，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那个男孩不是他，是照片角落里的那个模糊身影。但他知道，在某个被周海山抹掉的时空里，他也曾被这样抱过，也曾这样笑过，也曾有一颗小小的虎牙。
他把样样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细软的头发上，闭上眼睛。邱诚的手从后腰移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睡一会儿吧，"邱诚说，"我守着她，你昨晚又没睡吧？"
周衍没有否认，他抱着样样往卧室走，脚步很轻，怕惊醒怀里这个刚刚征服遥控器未遂、暂时休战的小霸王。邱诚跟在后面，从茶几上拿起那本被翻烂的《产后康复指南》，其实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但习惯使然，书在手里才安心。
卧室里，周衍把样样放进婴儿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先铺好防惊跳的襁褓巾，再把她侧放，背后塞一个长条枕，最后把那只她最爱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放在她手边。样样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攥住兔子的耳朵，咂了咂嘴，继续睡。
周衍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加密保存的照片，那是陈渡发来的、丁向东最后出现位置的卫星地图截图，一个边境小镇，被群山环绕，标注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截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似目标，未确认。建议实地核实。"
他把截图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片色块。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邱诚。
邱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蓝色，一个白色，杯底印着一对歪歪扭扭的小鱼，是他们刚同居时买的情侣款，蓝色那条缺了一小块釉，白色那条的杯盖摔裂过，被他用胶水粘好了。
"喝点水，"邱诚把蓝色的那个递给他，"然后睡觉，我设了闹钟，样样两小时后醒，我负责。"
周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刚好能一口咽下去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会在妈妈画画的时候把热茶放在左边桌角，每次位置一模一样，从不会让妈妈伸手够。"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邱诚的那个并排，头对头，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然后他躺下，把邱诚拉进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香，奶香，还有一点点样样口水蹭在他衣领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邱诚。"
"嗯？"
"如果我找到他，如果他不想见我。"
"他会见的。"邱诚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没有一个父亲，会不牵挂自己的孩子。"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老花匠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的枯枝，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远处庄园的钟楼敲了下午三点，钟声悠扬，穿过小洋楼的墙壁，落在他们交叠的呼吸里。
邱诚感觉到肩窝里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周衍终于睡着了，他轻轻动了动，调整到一个不会压到他手臂的姿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搭在周衍的手背上，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他的皮肤，秒针一下一下，把两个人的心跳纳入同一个时区。
婴儿床里，样样翻了个身，兔子玩偶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床垫边缘。她咂了咂嘴，没有醒，继续做着那个只有婴儿才知道的梦。
窗外，蓝雪花在暖棚里安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老花匠剪完枯枝，直起身，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户，笑了笑，把剪刀收进工具篮，哼着走调的歌，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