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诚安

要去看李简的计划最终还是耽搁了,周衍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周海山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龙门瓦解后,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像一盘被打散的棋,散落在江城乃至全国的各个角落。赌场、码头、会所、航运、地产,每一块都沾着灰色的痕迹,每一笔都连着复杂的债务和更深的人脉。

周衍坐在龙门总部曾经的会议室里,现在挂着的牌子已经换成了"诚安集团筹备处",面前摊着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决策。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每天只睡四小时,邱诚和样样在伦敦,时差八小时,他这里凌晨三点,那边下午七点,正是样样洗完澡、邱诚给她讲故事的时间。他算好时间,提前十分钟结束会议,拨通视频,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粉色连体衣的小身影,趴在邱诚腿上,黑亮的眼睛盯着镜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爸爸!"样样含糊地喊,发音比上个月又清楚了一些,"花花!"

"花花在暖棚里,"周衍说,声音有些哑,眼底有红血丝,但嘴角弯着,"爸爸看着,不让冻着,等宝宝回家就能看见了。"

"回家?"样样歪着脑袋,像是很努力理解这个词。

"嗯,回家。"周衍重复,看着屏幕里邱诚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伦敦的水土养人,或者是因为不用熬夜等他、不用操心龙门的事。邱诚的目光温柔而明亮,和八岁那年花房里第一次对视时一样亮,只是现在隔着八千公里的光纤,隔着八小时的时差,隔着一整个大西洋的咸涩海风。

邱诚笑着,那笑容隔着屏幕有些模糊,但温润依旧。"你还要忙很久吗?"

"嗯。"周衍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和样样的心跳一样,"诚诚,我这边……快结束了。再有两周,诚安集团挂牌,海运和码头的事跟唐翊云谈妥,我……"

"导师今天找我,"邱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沈教授,在伦敦意外遇见我,邀请我参与一个教研项目,为期两个月。说是……罕见病例的跨学科研究,男性妊娠的产后追踪,国际期刊约稿。"

周衍的手指停在半空,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和他自己加速的心跳。他看着屏幕里邱诚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期待。

"想去?"他问,声音平稳,像在问一份合同条款。

"想。"邱诚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样样的一缕头发,"但……四个月。我们已经分开两个月,再两个月……"

"去。"周衍说,没有犹豫,像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不合格的方案,干脆利落,"你的学业,你的事业,我不干涉。四个月而已,我可以两头飞。诚安这边上了轨道,唐翊云可以分担,我……"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样样正试图去抓邱诚的手机,小手在空中挥舞,像两片扑腾的叶子。"我可以,每周飞一次。伦敦,周末,两天。或者你们飞回来,我安排飞机。"

邱诚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让碎发遮住眼睛,手指把样样的头发绕得更紧。"周衍……"

"叫哥。"

"……哥。"邱诚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住了,"你答应我,不要太累。两头飞,身体……"

"答应你。"周衍说,声音轻下去,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乖,听话。"

视频挂断后,周衍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他想起老丁,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他,自己有邱诚,有样样,有一个完整的、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他不确定,不确定父亲对"伴侣是个男人"的接受程度,不确定那个在深山里独居了二十三年的老人,能不能理解这件事。他想起照片里,丁向东站在甲板上,笑容爽朗,眼神里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那种野性,是包容的,还是固执的?是开放的,还是传统的?

他不确定,所以他没说。

诚安集团挂牌那天,周衍剪完彩,把应酬推给唐翊云,自己开车去了城北。

青松公墓,B区,17排,3号。没有碑,只有一棵蓝雪花,在寒风里瑟缩着,白色的花瓣已经凋零了大半,只剩下几朵倔强的、挂在枯枝上的残影。

老丁站在树旁,脊背挺直,像一棵老松,但肩膀微微颤抖,他手里握着那把不离身的匕首,刀刃上沾着泥土和枯叶,像是刚刚修剪过什么。周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棵蓝雪花,看着那片没有碑的、平整的土地。

"秀莲,"老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轻,像怕惊扰什么,"石头来了,我们的石头,他长大了,能干了。"他的手指在修枝剪上收紧,指节泛白,像树根攥紧泥土,"他很好,比我好,比我们都好。"

周衍跪下去,膝盖触到冰凉的石板,"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第一次叫这个称呼,"我是石头,我来了,我……"他顿了顿,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像被什么堵在眼眶里,像被二十六年空白冻住的、终于开始融化的冰,"我很好,你放心,爸……爸也很好,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老丁的手覆上他的肩膀,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把颤抖的、年轻的肩膀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但稳得像一座山。

"秀莲啊,"老丁继续说,声音沙哑,但温柔,像砂纸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他的手指在周衍肩膀上收紧,像是要把二十六年空白里从未拥有过的、迟来的温度,通过掌心传过去,"我们一起来看你了,你看见我们了吗。"

周衍把脸埋进双手掌心,肩膀剧烈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老丁蹲下来,和他并肩跪着,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像一棵老松环住一棵终于长大的、在风中颤抖的幼苗。他的下巴抵在周衍的发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和自己一样的、淡淡的旱烟味,和一丝说不清的、属于年轻人的、混合着龙井茶香和皂香的气息。

"石头,"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我们都要好好的,这样,你娘才能放心,他很爱你,很爱我们,别让她担心。"

周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掌心,让泪水继续洇湿那一寸方地,在泥土里,在蓝雪花树下,在多年的等待之后,终于相遇。

诚安集团上了轨道,比周衍预料的快。

他把龙门的灰色资产剥离,赌场转手给合法的博彩集团,会所改成文化空间,地产项目重新规划,航运和码头与唐翊云的海运网络整合,成立"诚安海运",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唐翊云在签约那天,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周衍,"他说,"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找我合作。你那个诚安海运,没有我的航线网络,就是一堆废铁。"

"没有你的码头资源,"周衍回敬,嘴角弯着,但眼底有疲惫,"你的船就是一堆废铁。"

"彼此彼此。"唐翊云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像两头终于划定领地的兽,"对了,我哥和纪知行,下个月去伦敦。纪知行有个学术会议,我哥……"他顿了顿,耳尖微红,"我哥跟着去,说是考察市场。你……要不要搭顺风飞机?"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要。"他说,"我付油钱。"

"油钱不用,"唐翊云摆摆手,"你付茶钱。陈渡的极品龙井,我惦记很久了。"

样样学会了每天睡醒了就自己打开邱诚的手机,给周衍打电话。

伦敦的早晨,江城的下午,时差八小时,刚刚好,邱诚还在睡,或者在做早餐,样样趴在沙发上,小手戳着屏幕,找到那个标注"爸爸"的头像,点进去,视频通话。

周衍正在开会,诚安海运的季度汇报,投影仪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他瞥了一眼,立刻抬手打断发言:"暂停,五分钟。"

他走出会议室,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一张放大的、肉嘟嘟的小脸,黑亮的眼睛凑得太近,几乎占满整个画面,鼻孔清晰可见。

"爸爸!"样样喊,发音清晰了很多,"花花!"

"花花在,"周衍靠在走廊墙上,嘴角弯着,眼底的红血丝被屏幕的光映得更明显,"爸爸看着。宝宝今天吃什么?"

"面面!"样样把脸移开一些,露出身后邱诚的身影,正在厨房煮面,背影温润而熟悉,"爸爸吃!"

"爸爸吃过了,"周衍说,声音轻下去,像在哄一个够不到的梦,"宝宝乖,让爸爸接电话。"

邱诚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面粉。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周衍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下颌更锋利,眼底的青黑更深,但目光依然明亮,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太多的东西。

"你又瘦了,你都没有好好吃饭吗?"邱诚问,声音有些心疼。

"最近有点忙,"周衍说,"这周去看你们,唐慕白的飞机,你再给我好好补补。诚诚,我想你了,项目怎么样?快结束了吧。"

"很好,"邱诚说,汤勺在锅里搅了搅,"数据很完整,沈教授说可以发顶刊。但……"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窗外伦敦的灰色天空,"但我更想回家。想小洋楼,想蓝雪花,想……"

"想我?"周衍接话,嘴角弯着,但声音有些哑。

"想你。"邱诚说,声音轻下去,像在承认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天想,样样每天想你,我更想。"

周衍的手指在墙面上收紧,指甲陷进墙纸的纹理里,"诚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等这个项目结束,我接你们回家,然后,我们一起去见我爸。"

"他还不知道?"

周衍沉默了一下,走廊尽头有员工走过,向他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等那人走远,才开口:"爸还不知道,有你们,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一个人在深山里二十三年,我……"

"他会接受的,"邱诚打断他,声音温柔但坚定,"他是你爸爸,他等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幸福,只要你幸福,他就会接受。"

"如果……"

"没有如果。"邱诚说,汤勺在锅里敲了敲,"周衍,你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勇气,面对周海山,面对龙门,面对老秦,你都赢了。现在面对你爸爸,面对你自己的幸福,你不能怂。"

周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我不怂,"他说,"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万无一失,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不会,"邱诚说,声音轻下去,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就算他会,有我在,有样样在,你不是一个人扛,从来都不是。"

视频挂断后,周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邱诚、样样、他的家,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最不敢轻易示人的、最害怕失去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会议室,投影仪上还在跳着数据,唐翊云靠在椅背上,转着笔,一脸"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周衍坐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要接他们回来。"

唐翊云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他说,"要见家长了?"

"是,"周衍说,声音平稳,但握着笔的手指泛白,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见我的,家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