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圆满(正文完)

赶在春节放假前,周衍去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周衍,啊、不,应该是丁怀安,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户口本,站在户籍部的门口,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屋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邱诚抱着样样站在小洋楼的院子里,看着老花匠在暖棚里检查蓝雪花的温度,小家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小手套是邱诚织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拇指和食指连在了一起。

"花花!"样样指着暖棚,嘴里呼出白气,"雪!"

"嗯,对,雪,"邱诚纠正她,把她的手塞回手套里,"花花在暖棚里,不怕雪。"

"怕怕?"样样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像是在努力理解"怕"这个概念。

"不怕,"邱诚说,声音温柔,"爸爸在,什么都不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邱诚回过头,看见周衍,不,现在该叫丁怀安了,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深绿色的户口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办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丁念简,户口上在我名下"他顿了顿,目光从邱诚脸上移到样样脸上,再移回邱诚脸上,"谢谢你,邱诚。"

邱诚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让碎发遮住眼睛,手指把样样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锁住。

"真的,"丁怀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暖棚里的蓝雪花,看着院子里薄薄的积雪,看着远处庄园钟楼的尖顶,"丁怀安。"他顿了顿,像在适应这个新称呼,"丁向东的丁,他说,我妈给我起的。"

样样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什么,从邱诚怀里挣了挣,伸出小手,去够丁怀安手里的户口本。

丁怀安蹲下来,单膝跪在雪地里,把户口本递给她,小家伙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试图往嘴里塞。

"样样,"邱诚笑着阻止,"不能吃。"

"吃!"样样固执地喊,黑亮的眼睛看着丁怀安,像是在挑战什么。

丁怀安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麦芽糖,邱诚的爷爷昨天带来的,说是"给重孙女甜甜嘴"。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样样嘴里,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储存粮食的小松鼠。

"贿赂,"邱诚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只会这一招。"

"管用,"丁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从样样脸上移到邱诚脸上,再移到院门口

晚上,他站在小洋楼的客厅里,看着邱诚给样样换尿布,小家伙躺在沙发上,两条腿蹬得像踩自行车,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邱诚的手指沾着护臀膏,正往她屁股上抹,被她一脚踹在手腕上,膏体飞出去一小坨,落在沙发扶手上。

"样样!"邱诚板起脸,但嘴角在笑,"不许踢爸爸。"

"踢!"样样更用力地蹬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像是在挑战什么权威。

丁衍走过去,从茶几上抽出湿巾,把沙发扶手上的膏体擦掉,然后蹲在邱诚身边,看着样样。小家伙立刻转移目标,小手伸向他,嘴里含糊地喊:"爸爸!抱!"

他没有抱,他蹲在那里,看着邱诚,看着样样,忽然开口:"诚诚,我要把他回来。"

邱诚的手指停在样样屁股上方,护臀膏在指尖泛着白色的光,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爸?"

"是。"丁衍说,声音平稳,但握着湿巾的手指收紧了,"迟早要面对的。"

邱诚把护臀膏的盖子拧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样样的裤子拉好,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样样不满地扭了扭,但邱诚的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她渐渐安静下来,小下巴搁在邱诚肩窝里,黑亮的眼睛看着丁衍,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谜题。

"你还是怕他接受不了?"邱诚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也不是。"丁衍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他对纪知行跟慕白的态度看起来是不反感的,"他顿了顿,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节泛白,"我只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期望是什么样的。"

"你在害怕这个?"

"不对吗,"丁衍说,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伴侣是男的。孩子是……是特殊的。他不知道医学上的事,他不知道样样怎么来的,他……"

"哥哥。"邱诚打断他,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你把爱看的太肤浅了,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希望对方幸福,如果你现在是幸福的,那么是男的是女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幸福吗?"

丁衍转过头,看着邱诚,样样的脸埋在邱诚颈窝里,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邱诚的目光温柔而明亮,被岁月打磨过的、更温润的光,又像是被离别浸染过的、更沉重的墨。

"幸福,"他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我现在很幸福。"他顿了顿,目光从邱诚脸上移到样样脸上,再移回邱诚脸上,"是我狭隘了。"

"难道说,"邱诚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你觉得我见不得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样样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稳定,像心跳,"你爸等这么多年,他等的不是你当龙门太子爷,不是你穿西装打领带,是你幸福,你不幸福,他才失望。"

丁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邱诚和样样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邱诚的发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说,声音闷在邱诚的发顶里,"我带他回来。"

"好,"邱诚重复,手指在他后背上画着圈,"我们等你。"

第二天,丁怀安去接的丁向东,没有开平时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换了一辆普通的白色SUV,怕太扎眼。老丁坐在副驾上,脊背挺直,像一棵老松。

"石头,"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丁衍说,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爸,去我家看看吧。"

老丁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树根攥紧泥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江城深秋的街景,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栋小洋楼前。老丁推开车门,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院子里的花圃,看着暖棚里盛开的蓝雪花,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看着二楼窗口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婴儿歌声。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们家,"丁衍说,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栋小楼,"爸,这是我们的家。"

他声音放的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老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变成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的、滚烫的确认,他记得这个房子,他们一家三口曾经在这里经历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石头,"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轻,像怕惊扰什么,"住在这里?"

"对,"丁衍说,声音平稳,但握着钥匙的手指在颤抖,"爸,我住在这里。"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从很深的地方拉上来。

他没有说完,老丁的手覆上了他握着钥匙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把他颤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但稳得像一座山。

他打开门,带着老丁走进院子。

邱诚坐在花圃旁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样样,小家伙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背后印着一只歪脑袋的小鸭子,正忙着去够藤椅扶手上一朵掉落的蓝雪花,小手指在空中挥舞,像两片扑腾的叶子。

听见脚步声,邱诚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丁怀安,落在老丁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弯起一个温柔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但又像是完全自然的笑。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像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您来了,快坐,我刚泡了茶,龙井,陈渡表叔送的极品。"

老丁愣住了,他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直,但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目光从邱诚脸上移到样样脸上,再移回邱诚脸上,像在看一个他不理解的、但又被什么触动的谜题。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你叫我什么?"

"爸,"邱诚重复,抱着样样站起来,走到老丁面前,微微欠身,像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自然而然的礼节,"我是邱诚,怀安的伴侣。"

他顿了顿,把样样往上托了托,让小家伙的脸正对着老丁,样样正忙着研究那朵蓝雪花,被父亲这么一转,愣了一下,然后黑亮的眼睛落在了老丁脸上。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头发花白,像落了一层霜,但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被岁月刻下的、深深的纹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手里握着一把奇怪的、闪着光的工具。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岁月的浑浊,但底下藏着一簇没有熄灭的火,和她爸爸眼睛里的火,一模一样。

"耶耶?"她含糊地喊,发音不准,但气势很足,小手伸向老丁的脸,像是要确认什么。

老丁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这个小家伙,看着她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噘起的嘴唇,看着她鹅黄色连体衣上那只歪脑袋的小鸭子。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是……"

"丁念简,"邱诚说,声音温柔,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名样样,一岁八个月大,是怀安的亲生女儿。"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幸福的、像是终于可以把什么展示给全世界看的弧度。

老丁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样样的小手还在空中挥舞,像两片扑腾的叶子,嘴里含糊地喊着:"耶耶!耶耶!抱!"

"爸,"丁怀安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抱抱她吧,她……她不怕生,她喜欢你,她长得很像妈妈,对吧。"

老丁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松在春风里、终于决定展开一条新的枝桠。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和修剪花木留下的泥土气息。他轻轻碰了碰样样的脸,小家伙立刻把脸凑过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小下巴搁在他的手指上,满足地蹭了蹭。

"像……"老丁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颤,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像秀莲,眼睛,眉毛,都像,嘴巴……"他顿了顿,目光从样样脸上移到丁怀安脸上,再移回样样脸上,"嘴巴像你。"

样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这是爸爸说的爷爷,从邱诚怀里挣了挣,伸出两只手,一起伸向老丁,像两片同时扑腾的叶子,嘴里含糊地喊着:"抱!耶耶抱!"

老丁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伸出手,从邱诚怀里接过样样,动作笨拙,像是一棵老松第一次尝试抱起一只小鸟。

他的手臂僵硬,不知道往哪里放,样样却不满意他的姿势,小屁股在他臂弯里扭了扭,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小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像过去每一个清晨趴在丁怀安肩上一样,找到一个熟悉的热源,安静下来。

"她……"老丁开口,声音闷在样样的羽绒服里,含糊但清晰,"她多重?"

"十八斤,"邱诚说,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丁衍的手,"上个月体检,偏瘦,但医生说正常。"

"现在很好,"老丁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真好。"

他抱着样样,在藤椅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松在春风里、终于决定展开一条新的枝桠。样样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从他肩上抬起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去够他花白的头发。

"耶耶,"她含糊地喊,小手指卷住一缕白发,像抓住什么有趣的玩具,"毛毛!"

"毛毛,"老丁重复,声音沙哑,但带着笑意,像砂纸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耶耶的毛毛。宝宝……宝宝喜欢?"

"喜欢!"样样更清晰地喊,小手拽了拽那缕白发,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生命的温热。

丁怀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老丁抱着样样坐在藤椅上,看着邱诚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手,看着院子里的蓝雪花在暖棚里盛开,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现在,他有了家,有了父亲,有了伴侣,有了女儿,有了蓝雪花,有了暖棚,有了所有他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拥有的东西。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我现在,很幸福,我希望,以后你也可以很幸福。"

老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滚烫变成沉静,像是一口终于等到甘泉的深井。他抱着样样,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笨拙,但稳定,像一棵老松在春风里、终于学会了新的歌谣。

"我现在很幸福,"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你娘在的时候,总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就好,她不管别的,她只要,你幸福。我……"他顿了顿,目光从丁衍脸上移到邱诚脸上,再移到样样脸上,像在看一个终于完整的、迟到了二十六年的拼图,"我也只要,你幸福,别担心,你老子的心脏很好。"他的手指在样样背上收紧,指节泛白,像树根攥紧泥土,像一棵终于等到春雨的老松,把根须深深地、深深地,扎进同一片土地里,"你们,齐齐整整,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邱诚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让碎发遮住眼睛,手指在丁怀安手心里收紧。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们会的。"

样样在老丁怀里动了动,咂了咂嘴,手指挥舞的指着湛蓝的天空,喊了一声:"耶耶……爸爸……奶奶……"

邱诚解释道:“家里有妈妈以前画的一副天空图,蓝色的,怀安经常跟样样讲,所以她每次看着天空就会叫奶奶。”

"好,"老丁说,声音沙哑,但温柔,像砂纸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耶耶在,爸爸在,奶奶也在。以后,都在,我们样样真棒。"

窗外,冬日的阳光把玻璃房里的蓝雪花照得近乎透明,风铃在屋檐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样样在老丁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口水。

丁怀安和邱诚并肩站着,手指交扣,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他们看着老丁,看着样样,看着这个终于完整的家,像在看一幅被时光定格的、会呼吸的画。

"爸,"丁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过段时间,我们去北方,看雪。带上妈妈的素描本,带上蓝雪花,拍一张……"他顿了顿,目光从老丁脸上移到邱诚脸上,再移回老丁脸上,"拍一张全家福。"

老丁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样样背上收紧,像一棵终于等到春雨的老松,把根须深深地、深深地,扎进同一片土地里。

"好,"他说,声音沙哑,稳得像誓言。

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声音,"爷爷到了。"邱诚说。

这是丁向东和邱落言的第一次见面,在小洋楼的客厅里。

邱落言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是邱诚去年给他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翻出来,熨了三遍。他的头发也花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麦芽糖、一袋红枣、一袋桂圆,说是给亲家的见面礼。

丁怀安站在两个老人中间,像一棵被两棵老树夹着的、终于长大的幼苗。他的目光从老丁脸上移到邱爷爷脸上,再移回老丁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丁老哥,"邱落言先开口,声音有些颤,但努力稳着,"诚诚这孩子从小就苦,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本事,护不住他,多亏了少爷……"

"哎,"老丁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轻,像怕惊扰什么,"别说这些,孩子有孩子的选择,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长辈,能做的就是义无反顾的支持。"他顿了顿,修枝剪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刀,又像一根终于落地的锚,"以后,一家人,不说亏欠。"

邱落言的眼眶红了,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握住了老丁握着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和另一双同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交握在一起,像两棵被岁月风化的老树,终于在同一个院子里,扎下了根。

"一家人,"邱落言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誓言,"不说欠。说……说团圆。"

"团圆,"老丁重复,声音沙哑,但眼底有微光,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团圆,齐齐整整,一家人。"

阳光很好,雪化了,院子里的蓝雪花在暖棚里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老花匠把暖棚的门打开,让花香飘出来,和厨房里周姨炖的排骨汤的香气混在一起,像一首被时光调和的、温暖的歌。

唐家一大家子的团圆饭,安排在陈渡的饭馆。

唐翊云最是活跃"我哥说,要正式认识一下丁家的亲家,还有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侄女"。纪知行在旁边补充:"他说要认识,其实是想蹭饭,陈渡的厨子比他家那位强。"唐翊云瞪他。

茶社最大的包间,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丁怀安和邱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唐慕白和纪知行并肩坐着,纪知行的手搭在唐慕白手背上,姿态自然而亲密,唐翊云坐在另一侧,中间隔了一个座位,陈渡坐在主位旁边,手里转着沉香手串,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沈屿坐在最角落,面前摊着一本《新生儿急救手册》,正在做笔记。

"邱诚,你好,"唐翊云站起来,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诚安海运的合作伙伴,唐翊云。"

"唐总,"邱诚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飞机。"

"不客气,油钱你男人付的,"唐翊云笑,那笑容锋芒毕露,但眼底有温和,"下次记得请我喝茶就行。"

邱诚抱着样样,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脸埋在邱诚颈窝里,唐慕白站起来,目光落在样样脸上,"这就是……"他轻声问,怕惊醒什么。

"丁念简,"邱诚说,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小名样样。"

"真可爱,"唐翊云接话,嘴角弯着,"我哥念叨好几次了,说一定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侄女。哥,你看,小闺女多可爱的,你考虑考虑。"

唐慕白没有回答,他走到邱诚面前,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样样的脸。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咂了咂嘴,没有醒,唐慕白的目光变得深远。

纪知行的手在唐慕白手背上收紧,唐慕白回过神,笑了笑,"有心无力啊。"他说,"捣蛋鬼一个就够了。"

圆桌坐的满满当当,大家渡默契的放低了音量,可能是气氛过于热闹,小家伙很快就醒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手指着桌上的茶杯,含糊地喊:"喝!"

"哎呦,"姜北笑着,"这豪迈的,以后跟干爹混。"

"混!"样样更清晰地喊,小手拍在桌面上,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生命的温热。

菜一道一道上来,陈渡的厨子确实很好,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虾仁,还有一道特意为样样做的蒸蛋羹,嫩得像豆腐,上面撒着一点点葱花。样样坐在儿童餐椅上,邱诚一口一口地喂,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丁叔,"唐翊云举起酒杯,向老丁致意,"我敬您,恭喜你得偿所愿。今天,我替我爸,敬您。"

老丁举起茶杯,他的手有些颤,他的目光从唐翊云脸上移到唐慕白脸上,再移到丁怀安脸上,"你爸妈如果看到今天的你们,一定会很欣慰的,尤其是你爸,肯定要炫耀一番了。"他顿了顿,看着样样,看着那个正忙着把蒸蛋往脸上抹的小家伙,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像是终于看到什么圆满结局的弧度,"就像我,现在真想跟他们炫耀一样。"

唐慕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让碎发遮住眼睛,纪知行的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像一种无声的、但坚定的承诺。

"丁叔,"唐慕白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父亲他也会很开心的,你也别难过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样样又在邱诚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蒸蛋汁。丁怀安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婴儿特有的、让人心头发颤的温热。

邱诚靠在丁怀安肩上,手指覆上他抱着样样那只手的手背,十指交扣,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他的目光从窗外飘落的雪花移到丁怀安脸上,再移到老丁脸上,像在看一幅终于完成的、被时光定格的画。

"哥哥……"他开口,软糯的。

"嗯?"丁怀安侧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底平静的温柔。

邱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他的目光从圆桌旁每个人脸上扫过,,"你喜欢这个家吗?"

丁怀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样样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的颈窝里,然后伸出手,把邱诚揽进怀里,轻轻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把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白色的、安静的、温柔的海洋。茶社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

老丁坐在圆桌旁,看着丁怀安,看着邱诚,看着样样,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唐慕白、纪知行、唐翊云、林砚山、陈渡、沈屿、邱落言,前所未有的踏实。

样样在丁怀安怀里动了动,咂了咂嘴,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耶耶……花花……雪雪……"

"都在,"丁怀安说,声音很轻,"以后,一个都不会少。"

他低下头,在样样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抬起头,在邱诚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最后抬起头,看向老丁,看向终于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父亲。

雪落无声。

丁怀安抱着样样,牵着邱诚,和老丁并肩走出茶社。邱落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麦芽糖,说是"给重孙女路上吃"。唐慕白和纪知行走在另一侧,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头终于划定领地的兽。

陈渡站在门口,手里转着沉香手串,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沈屿跟在他旁边,手里还摊着那本《新生儿急救手册》,正在给姜北讲解什么,姜北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

"丁怀安,"陈渡喊,声音被雪幕切割成碎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下周北方,算我一个,我带了相机,给你们拍全家福,专业摄影师,收费很高,但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免了。"

"不用客气,"丁怀安回头,嘴角弯着,眼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沉淀下来的、像深井一样平静的温柔,"我会保留起诉你侵占我肖像权的权利,律师费你出。"

"看把你抠的,"陈渡笑,终于看到圆满结局的、温和的欣慰,"行了,快走吧。你女儿都睡着了,别冻着。"

丁怀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样样。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然后迈开脚步,走进雪幕里。邱诚跟在他身边,十指交扣,无名指上的银戒泛着光,静静地、温柔地、永远地,亮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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