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壁咚我

第二项是拔河。一年级对二年级,十五人对十五人。朔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绳子粗得像蟒蛇,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

“准备——拉!”

哨声响了,两边同时发力。朔的身体后仰,双脚蹬住地面,手掌被绳子勒得生疼。他咬紧牙关,咒力自然地从体内涌出来包裹住双手,防止磨破皮。

一年级的力气不算小,但二年级的平均体重比他们重,绳子一寸一寸地往对面挪。

“稳住!稳住!”虎杖在最前面喊,声音大得像扩音器。

朔深吸一口气,把更多的咒力灌注到手臂上。他的咒力流动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爆发式的,他的是持续性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来。

绳子停了。

然后开始往一年级这边挪。

一寸,两寸,三寸——二年级那边有人脚滑了,整个队伍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年级抓住机会猛拉一把,哨声响起。

赢了。

所有人摔成了一团。虎杖压在伏黑身上,钉崎压在一个不认识的一年级男生身上,朔被甩出去摔在了垫子边缘,后背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遮住了那片蓝天。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他头顶的位置,倒着看他。那张倒过来的脸,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

倒着看,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

“起来,地上凉。”五条悟伸出手。

朔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

五条悟把他拉了起来,力气大得离谱,朔被拉得往前冲了两步,胸口差点撞上五条悟。他在最后一刻用手撑了一下五条悟的胸口,稳住了身体。

手掌贴着五条悟的胸口,隔着运动外套,朔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

比跑完一百米还快。

朔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低着头看着他。

“你的手——”“你的心跳——”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你先说。”朔收回手。

五条悟把手插回口袋,那个表情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满足:“没什么,就是想说你跑得挺快的。”

“你刚才竖大拇指我看到了。”

“你看到啦?”

“全操场都看到了。”

五条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墨镜滑到鼻尖下面,露出整张脸。旁边的二年级学生在偷偷看他,他完全没注意到,眼里只有朔一个人。

“回去坐着,”朔说,“自由对战要开始了,我要准备。”

“自由对战你报了吗?”

“报了。”

“对手是谁?”

“不知道,随机抽。”

五条悟点了点头,转身上看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朔手里。朔低头一看——蓝瓶的运动饮料,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看拔河的时候去买的。”

看拔河的时候。也就是说,这个人刚才在看拔河,中途跑去买了瓶饮料,回来刚好赶上他摔倒在垫子上,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不是冰的,是常温的。

自由对战的场地在操场中央,用咒力结界围成了一个圆形的擂台。规则很简单——把对方推出擂台或者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就赢。一年级和二年级混抽,每人一场,不记总分,纯粹是娱乐项目。

朔抽到的是二年级的三轮霞。

不算太强,但也不弱。三轮的刀很快,体术扎实,在高专二年级里排中上游。

朔站在擂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三轮站在另一边,握着她那把咒具刀,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全国大赛。

“一年级,九十九朔。二年级,三轮霞。开始!”

三轮先动了。她的刀从侧面砍过来,速度很快,朔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运动服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抱歉抱歉!”三轮边打边道歉。

“没事。”朔回了一句,同时用手刀砍向三轮的手腕。

三轮收刀格挡,被震退了两步。她稳住身形,重新摆好架势,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切磋一下”的眼神,而是“这个人不好对付”的眼神。

朔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欺身而上,右拳虚晃,左膝顶向三轮的腹部。三轮用刀柄挡住了膝盖,但朔的下一招已经到了——手掌贴上了三轮的侧腰,咒力在掌心炸开。

轰的一声,三轮被推出去四五米,在擂台边缘停住了脚步。

“哇,”三轮站稳了,甩了甩被震麻的手,“你力气好大。”

“还没结束。”朔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朔完全掌握了场上的节奏。他不用武器,不用术式,单靠体术和咒力强化就把三轮逼到了擂台边缘。

三轮的刀很快,但朔更快——不是速度上的快,是预判的快。他总能提前零点几秒判断出三轮的刀会从哪个方向来,然后提前做出反应。

最后一下,朔抓住三轮挥刀的空档,一掌推在她的肩膀上,把她送出了擂台。

“一年级,九十九朔,胜!”

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朔喘着气站在擂台中央,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深蓝色的运动服上。他撩起衣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腰腹的线条。

看台上传来一声口哨。

不是钉崎。

朔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台最高处,五条悟站在那里,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

旁边的七海捂住了脸,家入笑出了声,四周的学生全都转头看向五条悟,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朔。

朔的脸“唰”地红了。

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像被人泼了一盆红颜料。

他放下衣摆,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背后传来五条悟的声音,隔着整个操场都听得一清二楚:“打得不错!九十九!”

朔没有回头。

但他走路的姿势从“逃命”变成了“走正步”——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自由对战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朔去更衣室换回校服,出来的路上遇到了虎杖和伏黑在打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拍手游戏,钉崎在旁边当裁判。

“九十九要不要来?”虎杖问。

“不了,”朔说,“我去买水。”

“五条老师不是给了你一瓶吗?”

“喝完了。”

朔说完就后悔了。他说“喝完了”的语气太快了,快到像是在炫耀。虎杖没听出来,但钉崎一定听出来了。朔没有看钉崎的表情,直接朝操场后面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操场的背面有一排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叶还没全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今天大家都集中在操场正面,这里格外安静。

朔投了硬币,按了蓝瓶的运动饮料。

贩卖机“咔哒”一声,饮料掉出来了。他弯腰去拿,手刚碰到罐子,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拿走了那罐饮料。

朔直起身。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罐蓝瓶的运动饮料,歪着头看他。

“你刚才跟钉崎说你喝完了,语气很得意。”

朔看着五条悟:“你听到我说话了?你不是在看台上吗?”

“我去洗手间了,刚好经过。”

刚好经过。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更衣室到洗手间的路线和操场背面到自动贩卖机的路线,差了至少五十米。这个人的“刚好”,从来都不是刚好。

“把饮料还我。”朔伸手。

五条悟把饮料举高了。

朔跳起来够了一下,指尖擦过罐底,没够到。他再跳,肩膀撞上了五条悟的胸口。五条悟没躲,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银杏树的树干。

朔的手撑在五条悟肩膀两侧的树干上。

姿势看起来像是他把五条悟壁咚了。

但实际情况是——他的身高只能够到这个位置,手撑在树干上不是因为想壁咚谁,是因为差点没站稳。

银杏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有一片金黄色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五条悟白色的头发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朔能看清五条悟墨镜片上自己的倒影。

“你壁咚我。”五条悟说。

“我没有。”

“你的手在我头两边,这不叫壁咚叫什么?”

“这叫扶树。”

“那你的胸口贴着我的胸口叫什么?”

朔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确实贴着五条悟的胸口。刚才跳那一下撞上去之后,他就没退开过。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薄到能互相传递体温。

朔想退开。

但五条悟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腰。

不重,轻得像搭上去的。但就是那一只手的重量,把朔钉在了原地。

“你叫我来看你打自由对战,”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麻的质感,“然后你在擂台上掀衣服。”

“我没叫你来看。”

“你看了教工席三次。第一次在接力跑之后,第二次在拔河之后,第三次在自由对战开始之前。”

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看了。

“你掀衣服的时候,”五条悟的手指在朔的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隔着校服,那个力度像羽毛,“我看到这里有一颗痣。”

朔的腰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那个人的手指点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股热流从腰椎窜上脊椎,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勺。

“五条悟,”朔的声音哑了,“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拿开。”

“你先退开。”

“你先拿开。”

“你先退。”

两个人对峙着。

朔先动了。

他没有退。

他往前进了半寸。

胸口贴上了五条悟的胸口,这次是真的贴上了,没有缝隙的那种。校服和运动外套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体温像水一样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

五条悟的手在朔的后腰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朔的额头。

墨镜下面的那双蓝色眼睛,颜色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清澈的蓝,而是变深了、变沉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能把人卷进去的暗流。

“你在干什么?”五条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手不放,”朔抬起头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躲,“我也不放。”

贩卖机嗡嗡地响。

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

风吹过操场,远处传来虎杖和钉崎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五条悟的手从朔的后腰慢慢往上移,经过脊椎,经过肩胛骨,停在了后颈上。他的手指插进朔的发根,力度不大,但足够让朔整个人都僵住了。

朔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五条悟的拇指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九十九朔,”五条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朔的后颈被那只手握着,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只能靠撑着树干的手臂和五条悟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维持站立。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悬崖边上走路。

每一步都有可能掉下去。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我知道。”朔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五条悟的眼睫颤了一下——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睫毛,很长,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以为五条悟会做什么。

但五条悟只是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冰凉的白色头发蹭着朔的耳朵。

“你赢了。”五条悟说,声音闷在朔的肩膀上,含混不清的。

他的手从朔的后颈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罐运动饮料被他塞进朔的手里,罐壁上沾着他掌心的汗。

“走吧,回去。虎杖刚才说吃烤肉。”

五条悟转身,朝操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别在擂台上掀衣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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