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吓他
“你自己不吃？”
“我在吃。”
“你吃了一块，我吃了十五块。”
“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十八了，基本不长个了。”
“那也得多吃点。”
朔盯着五条悟看了两秒，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了五条悟的碗里。
整个桌子安静了。
虎杖的夹子停在半空中。钉崎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O型。伏黑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看人。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肉，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夸张，但这两个字落在这张桌子上，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钉崎低下头，对着自己的碗无声地笑了。伏黑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嘴角的弧度。虎杖虽然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气氛很好，也跟着笑了。
朔没有笑。他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耳朵红得像刚从烤盘上拿下来的肉。
吃到后半程，朔起身去了洗手间。
烤肉店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朔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冰水流过指缝，带走了一些燥热。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嘴唇上还沾着烤肉酱，头发被炭火烤得有点塌。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意识到自己在整理头发，立刻把头发揉乱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五条悟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踩着身后的墙壁，姿势像在拍杂志。
朔停下脚步。
走廊很窄，两个人都站在里面的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五条悟挡在路中间，看起来没有要让的意思。
“洗手间在那边。”朔指了指他身后。
“我知道。”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烤肉店传来虎杖的笑声和钉崎的说话声。
“等我干什么？”朔的声音放低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朝朔走近了一步。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隔着校服贴上来，和他面前五条悟身上散发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五条悟抬起右手，撑在朔耳边的墙壁上。
不是那种用力的、霸道的壁咚，是很轻很轻地靠上去，像怕把墙弄脏了一样。他微微低下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朔的额头，痒痒的。
朔的后脑勺贴着墙壁，没有低头，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推开。他抬着头看着五条悟，两个人的鼻尖之间的距离大概五厘米，可能更短。
“你今天在银杏树下面，”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低到朔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你说‘我知道’。”
朔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五条悟问。
朔看着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走廊的灯光很暗，墨镜片几乎是全黑的，他看不到五条悟的眼神。但他能看到五条悟的嘴唇——微微抿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朔说。
“我想问什么？”
“你自己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只剩下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五条悟撑在墙壁上的那只手慢慢滑下来，手指落在朔的肩膀上。不是搭上去的那种，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落，像在确认什么。
“朔。”五条悟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姓，只有名。
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条悟叫他“朔”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是“九十九”，偶尔是“小鬼”，极少数时候是“朔”。每一次叫“朔”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逗弄，有时候是关心，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沉到底的、没有退路的。
“嗯。”朔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朔看着五条悟的眼睛，看着那双被墨镜遮住的、他其实看不见的眼睛。
但他不需要看见，因为他能从五条悟的手指、呼吸、心跳、从这个人撑在他头顶的手掌、从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指尖——从所有这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感受到那个答案。
“知道。”朔说。
又是这两个字。今天他说了两次“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五条悟的手指在朔的肩膀上收紧了，指腹隔着校服按下去，那个力度像在克制什么。他的呼吸变重了，朔能听到气流从他鼻腔里进出的声音，比平时粗，比平时热。
五条悟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朔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朔头顶的墙壁上，和他的另一只手并排撑在一起，把朔整个人框在了里面。
他没有碰朔。除了那只放在朔肩膀上的手，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碰到朔。但他的身体前倾了，前倾到一个让朔几乎无法呼吸的角度——近到朔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到朔觉得自己只要踮一下脚尖，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到一起。
但五条悟停在了那里。
在一线之间。
“五条悟。”朔的声音哑了。
“嗯。”
“你在忍什么？”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五条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朔的耳朵，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朔听到他的声音，沙哑的、克制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声音。
“你说呢。”
朔闭上眼睛。不是害怕，是如果不闭上眼睛，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件让两个人都无法回头的事。比如抓住五条悟的衣领，比如踮起脚尖，比如——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五条悟退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一瞬间退开的。他收回撑在墙上的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手插回口袋里，表情从刚才的深沉变回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快得像翻了一页书。
虎杖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五条老师！九十九！你们怎么这么久？肉要凉了！”
五条悟侧身让朔先走。朔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的皮肤隔着衣料碰了一下。朔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臂肌肉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朔没有看他，低着头走回了座位。
虎杖还在讲刚才打游戏的事，钉崎在跟他斗嘴，伏黑在安静地吃最后一片肉。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朔端起自己面前的可乐，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很久。他放下杯子，五条悟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谢谢。”朔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朔无意中瞄到了一眼——备忘录，打开的状态，上面写着几行字。朔没看清内容，只看到了最后三个字：“别吓他。”
五条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桌上。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烤肉店，涩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吵，到处都是霓虹灯和人的声音。虎杖打了个哈欠，钉崎说脚疼，伏黑说该回去了。
“九十九，”钉崎回头，“你跟我们坐车回去吗？”
朔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了。“他跟我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钉崎看了看朔，朔没有反驳。钉崎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朔读懂了——她在说“果然”。
“行吧，那周一见。”钉崎挥了挥手，和虎杖、伏黑一起走向车站。
朔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涩谷特有的混杂味道——油烟、香水、尾气，还有一点点秋天快要结束的凉意。
“走吧。”五条悟说。
朔没有动。他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那张在霓虹灯下被映成各种颜色的脸，此刻刚好被一块蓝色的广告牌照亮，冷色调的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月光。
“五条老师。”
“嗯？”
“你今天说‘别吓他’。”
五条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朔，墨镜后面的眼睛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屏幕亮了，”朔说，“我看到了。”
两个人在涩谷的十字路口对视着，身边的人流像河水一样从他们两侧流过。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像在叹气的笑——好像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一样。
“你看到了多少？”
“就三个字。”
五条悟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白色的头发被帽子压住，只露出一小截鬓角。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声音闷闷的。
“写了好久了。每次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就打开看一眼。”
朔看着他被帽子遮住半张脸的样子，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胀的、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那以后呢？”朔问，“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五条悟抬起头，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蓝色、红色、黄色，不停地变幻。他歪了一下头，帽子从头顶滑下来，白色的头发重新露了出来。
“忍到你愿意承认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了。
朔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绿灯已经亮了，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反应。
他看着五条悟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白色的头发像一块移动的灯塔。
然后他开始跑了。
他撞开人群，穿过人流，从两个正在自拍的女孩子中间挤过去，绕过一个发传单的小丑，在涩谷的十字路口中央追上了五条悟。
他抓住了五条悟的手。
十指扣进去的那种抓法。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朔。
墨镜滑到了鼻尖下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在涩谷的霓虹灯下亮得不像话。
朔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紧紧扣着五条悟的指缝，扣到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指骨的形状。
“等不了，”朔说，声音因为奔跑和不规律的心跳而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想等。”
五条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层他戴了很久的、叫做“我是五条悟”的壳。碎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软得像没有骨头，没有防备，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五条悟的手收紧了，和朔十指相扣，在涩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在一千个人同时过马路的周六夜晚。
他没有拥抱朔，没有亲吻朔，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握着朔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五条悟的话。
“你手好小。”
朔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手太大了。”
“是你手小。”
“是你手大。”
旁边路过的一个上班族大叔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面无表情地走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很闲”。
五条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完之后把手举起来——朔的手还挂在他的手上，像一只考拉抱着树枝。
“松手了，”五条悟说，“不然回不了家。”
朔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你先松。”
“你先。”
“你刚才先抓的，你先松。”
“我不松了。”
朔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程度。
“那走吧，”朔说，“回家。”
两个人握着手，走在涩谷的街道上。五条悟走左边，朔走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的某一点交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步，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围太吵了，五条悟没听清，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
“什么？”
朔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五条悟的耳朵，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也喜欢你。”
五条悟的脚步停了。
他的背影在涩谷的灯光下僵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捧住朔的脸，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是五条悟人生中第一次，说不出话。
朔被他捧着脸，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现在这个样子，”朔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还是欠揍的，“像抓了一条鱼。”
五条悟低下头，额头抵着朔的额头，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调了一杯新的。
“不是鱼，”五条悟的声音抖得比朔还厉害，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是五条悟这辈子最想要的。”
“我在吃。”
“你吃了一块，我吃了十五块。”
“你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十八了，基本不长个了。”
“那也得多吃点。”
朔盯着五条悟看了两秒，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了五条悟的碗里。
整个桌子安静了。
虎杖的夹子停在半空中。钉崎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O型。伏黑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看人。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肉，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夸张，但这两个字落在这张桌子上，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钉崎低下头，对着自己的碗无声地笑了。伏黑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嘴角的弧度。虎杖虽然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气氛很好，也跟着笑了。
朔没有笑。他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耳朵红得像刚从烤盘上拿下来的肉。
吃到后半程，朔起身去了洗手间。
烤肉店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朔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冰水流过指缝，带走了一些燥热。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嘴唇上还沾着烤肉酱，头发被炭火烤得有点塌。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意识到自己在整理头发，立刻把头发揉乱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五条悟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踩着身后的墙壁，姿势像在拍杂志。
朔停下脚步。
走廊很窄，两个人都站在里面的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五条悟挡在路中间，看起来没有要让的意思。
“洗手间在那边。”朔指了指他身后。
“我知道。”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烤肉店传来虎杖的笑声和钉崎的说话声。
“等我干什么？”朔的声音放低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朝朔走近了一步。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隔着校服贴上来，和他面前五条悟身上散发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五条悟抬起右手，撑在朔耳边的墙壁上。
不是那种用力的、霸道的壁咚，是很轻很轻地靠上去，像怕把墙弄脏了一样。他微微低下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朔的额头，痒痒的。
朔的后脑勺贴着墙壁，没有低头，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推开。他抬着头看着五条悟，两个人的鼻尖之间的距离大概五厘米，可能更短。
“你今天在银杏树下面，”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低到朔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你说‘我知道’。”
朔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五条悟问。
朔看着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走廊的灯光很暗，墨镜片几乎是全黑的，他看不到五条悟的眼神。但他能看到五条悟的嘴唇——微微抿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朔说。
“我想问什么？”
“你自己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只剩下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五条悟撑在墙壁上的那只手慢慢滑下来，手指落在朔的肩膀上。不是搭上去的那种，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落，像在确认什么。
“朔。”五条悟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姓，只有名。
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条悟叫他“朔”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是“九十九”，偶尔是“小鬼”，极少数时候是“朔”。每一次叫“朔”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逗弄，有时候是关心，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沉到底的、没有退路的。
“嗯。”朔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朔看着五条悟的眼睛，看着那双被墨镜遮住的、他其实看不见的眼睛。
但他不需要看见，因为他能从五条悟的手指、呼吸、心跳、从这个人撑在他头顶的手掌、从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指尖——从所有这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感受到那个答案。
“知道。”朔说。
又是这两个字。今天他说了两次“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五条悟的手指在朔的肩膀上收紧了，指腹隔着校服按下去，那个力度像在克制什么。他的呼吸变重了，朔能听到气流从他鼻腔里进出的声音，比平时粗，比平时热。
五条悟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朔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朔头顶的墙壁上，和他的另一只手并排撑在一起，把朔整个人框在了里面。
他没有碰朔。除了那只放在朔肩膀上的手，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碰到朔。但他的身体前倾了，前倾到一个让朔几乎无法呼吸的角度——近到朔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近到朔觉得自己只要踮一下脚尖，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到一起。
但五条悟停在了那里。
在一线之间。
“五条悟。”朔的声音哑了。
“嗯。”
“你在忍什么？”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五条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朔的耳朵，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朔听到他的声音，沙哑的、克制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声音。
“你说呢。”
朔闭上眼睛。不是害怕，是如果不闭上眼睛，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件让两个人都无法回头的事。比如抓住五条悟的衣领，比如踮起脚尖，比如——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五条悟退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一瞬间退开的。他收回撑在墙上的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手插回口袋里，表情从刚才的深沉变回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快得像翻了一页书。
虎杖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五条老师！九十九！你们怎么这么久？肉要凉了！”
五条悟侧身让朔先走。朔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的皮肤隔着衣料碰了一下。朔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臂肌肉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朔没有看他，低着头走回了座位。
虎杖还在讲刚才打游戏的事，钉崎在跟他斗嘴，伏黑在安静地吃最后一片肉。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朔端起自己面前的可乐，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很久。他放下杯子，五条悟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谢谢。”朔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朔无意中瞄到了一眼——备忘录，打开的状态，上面写着几行字。朔没看清内容，只看到了最后三个字：“别吓他。”
五条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桌上。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烤肉店，涩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吵，到处都是霓虹灯和人的声音。虎杖打了个哈欠，钉崎说脚疼，伏黑说该回去了。
“九十九，”钉崎回头，“你跟我们坐车回去吗？”
朔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了。“他跟我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钉崎看了看朔，朔没有反驳。钉崎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朔读懂了——她在说“果然”。
“行吧，那周一见。”钉崎挥了挥手，和虎杖、伏黑一起走向车站。
朔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涩谷特有的混杂味道——油烟、香水、尾气，还有一点点秋天快要结束的凉意。
“走吧。”五条悟说。
朔没有动。他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那张在霓虹灯下被映成各种颜色的脸，此刻刚好被一块蓝色的广告牌照亮，冷色调的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月光。
“五条老师。”
“嗯？”
“你今天说‘别吓他’。”
五条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朔，墨镜后面的眼睛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屏幕亮了，”朔说，“我看到了。”
两个人在涩谷的十字路口对视着，身边的人流像河水一样从他们两侧流过。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像在叹气的笑——好像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一样。
“你看到了多少？”
“就三个字。”
五条悟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白色的头发被帽子压住，只露出一小截鬓角。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声音闷闷的。
“写了好久了。每次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就打开看一眼。”
朔看着他被帽子遮住半张脸的样子，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胀的、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那以后呢？”朔问，“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五条悟抬起头，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蓝色、红色、黄色，不停地变幻。他歪了一下头，帽子从头顶滑下来，白色的头发重新露了出来。
“忍到你愿意承认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了。
朔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绿灯已经亮了，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反应。
他看着五条悟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白色的头发像一块移动的灯塔。
然后他开始跑了。
他撞开人群，穿过人流，从两个正在自拍的女孩子中间挤过去，绕过一个发传单的小丑，在涩谷的十字路口中央追上了五条悟。
他抓住了五条悟的手。
十指扣进去的那种抓法。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朔。
墨镜滑到了鼻尖下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在涩谷的霓虹灯下亮得不像话。
朔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紧紧扣着五条悟的指缝，扣到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指骨的形状。
“等不了，”朔说，声音因为奔跑和不规律的心跳而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想等。”
五条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层他戴了很久的、叫做“我是五条悟”的壳。碎掉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软得像没有骨头，没有防备，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五条悟的手收紧了，和朔十指相扣，在涩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在一千个人同时过马路的周六夜晚。
他没有拥抱朔，没有亲吻朔，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握着朔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五条悟的话。
“你手好小。”
朔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手太大了。”
“是你手小。”
“是你手大。”
旁边路过的一个上班族大叔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面无表情地走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是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很闲”。
五条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完之后把手举起来——朔的手还挂在他的手上，像一只考拉抱着树枝。
“松手了，”五条悟说，“不然回不了家。”
朔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你先松。”
“你先。”
“你刚才先抓的，你先松。”
“我不松了。”
朔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程度。
“那走吧，”朔说，“回家。”
两个人握着手，走在涩谷的街道上。五条悟走左边，朔走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的某一点交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步，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围太吵了，五条悟没听清，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
“什么？”
朔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五条悟的耳朵，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也喜欢你。”
五条悟的脚步停了。
他的背影在涩谷的灯光下僵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捧住朔的脸，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是五条悟人生中第一次，说不出话。
朔被他捧着脸，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现在这个样子，”朔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还是欠揍的，“像抓了一条鱼。”
五条悟低下头，额头抵着朔的额头，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调了一杯新的。
“不是鱼，”五条悟的声音抖得比朔还厉害，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是五条悟这辈子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