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只不好看

回高专第三天,朔接到一个单人任务。

等级标的是二级,地点在群马县山区的一个废弃村落。

五条悟那天有教师会议,走之前把便当盒放进朔的书包,说了一句“傍晚前回来”。朔说好。

他没回来。

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

村落不废弃。有人住。不是活人住,是咒灵住。

二级的情报是错的。又是错的。

现场是准一级,而且还是三只。

三只准一级咒灵盘踞在这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村子里,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

朔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任务单,看着面前三只形态各异的咒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高专的情报课能不能改成【必修】。

他跑了。不是逃,是战术性撤退。

三只准一级,他打不过。但咒灵不让他跑。村口的路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黑色的、由咒力砌成的墙。

障壁。

这三只咒灵里有至少一只是智慧型,会设结界。

朔的后背贴着那堵墙,面前三只咒灵呈扇形包抄过来。左边那只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身上每一节都长着人的手。

右边那只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黑色的烟雾,烟雾中偶尔浮现出人脸。中间那只是最小的,大概只有一个人高,但朔最怕它。

因为它有眼睛。

人的眼睛。黑色的瞳仁,白色的巩膜,虹膜是深棕色的。它站在蜈蚣和烟雾之间,用那双人的眼睛看着朔。

朔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咒力本能在预警。

这只咒灵不是准一级。它的咒力密度在准一级之上,但还没到特级。咒术界管这种东西叫“一级巅峰”,或者另一个名字——“咒力正在向特级进化的个体”。

朔深呼吸了一次。他用手机按了紧急呼叫键,屏幕上显示“发送中”三个字转了五秒,然后变成了“发送失败”。

结界屏蔽了信号。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张开,光刃在掌心成型。先打小的。这是七海教他的——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优先消灭最危险的那个。

蜈蚣先动了。它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过来,几十只人手同时朝朔抓去。朔蹲下,从蜈蚣的腹部滑过去,光刃向上撩,斩断了至少六只人手。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的校服上,腐蚀出几个洞。

他没有停。落地之后立刻转向那只人眼咒灵,光刃直取它的头部。

刀刃碰到它身体的前一秒,那只咒灵消失了。朔的光刃劈在了空气上,他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烟雾从他身后涌上来,裹住了他的右脚。

朔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正在消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的脚还在,但视觉上看不到了。烟雾在吞噬光线,把它覆盖的区域变成一片虚无。

他把咒力灌注到右脚,强行驱散了烟雾。脚回来了,但校裤从膝盖以下全部被腐蚀掉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伤痕。

人眼咒灵出现在他左侧三米外,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朔在和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咒灵塞进来的。

画面里是一只咒灵在吞噬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在尖叫,身体从四肢开始一寸一寸地被黑色的物质覆盖,覆盖到胸口的时候,尖叫停了。

画面断了。朔猛地偏过头,不再看那双眼睛。它会读记忆。术式是读取恐惧记忆并将其强制回放。这比物理攻击更麻烦。

蜈蚣又扑过来了。这次朔没有躲,他迎着蜈蚣冲过去,在接触的前一秒蹲下,从它身体下方滑过,光刃向上贯穿了它的腹部,从头部穿出。蜈蚣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瘫在地上,开始崩解。

一只。

现在还剩两只。但朔的左臂被蜈蚣身侧的人手抓了一下,四道血痕从肩膀延伸到肘部,校服的袖子被撕成了布条。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烟雾咒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它涌上来,这次不是裹脚,而是整个人包了进去。朔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烟雾钻进了他的口鼻,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像过期的水果。他的咒力在体内剧烈震荡,排斥着这些入侵的物质。

他咬着牙,将咒力从全身毛孔中逼出。金色的光从烟雾内部亮起来,像一盏灯在雾中被点亮。烟雾被咒力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掉进了水。

烟雾退开了。朔重新看到光的时候,双膝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人眼咒灵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朔抬起头,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他这次没有躲。他在等那个画面。画面来了。这次不是陌生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高专。走廊。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大福,嘴角沾着白糖粉。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笑着,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声音。

朔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画面碎了。人眼咒灵歪了一下头,那只由咒力凝结成的头部做出了一个类似“困惑”的动作。它在读他的记忆,但没有找到恐惧。在那些关于五条悟的记忆里,没有恐惧。

朔笑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臂被开了四道口子,右脚全是细小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但他笑了。

人眼咒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理解。它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类的脑子里,没有恐惧。

朔从地上站起来。右腿在发抖,左臂在滴血,但他站起来了。光刃在右手上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你读不到恐惧。”朔说

人眼咒灵退了一步。

朔追了上去。光刃从斜上方劈下来,人眼咒灵侧身躲开,但没有完全躲过。

刀刃切开了它右肩的位置,黑色的液体从切口涌出。它发出了一声尖叫——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那种尖叫。

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压住了那种眩晕。他欺身而上,第二刀从下往上撩,斩断了它伸出来格挡的手臂。第三刀横斩,切开它的腹部。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一刀接一刀,快到他自己的肌肉都来不及回弹。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人眼咒灵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了无数半。

崩解。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像一场倒放的雪。

两只。

还剩烟雾。

朔转过身。烟雾在他身后三米外,不再涌动,不再变形。它就那么静静地浮在那里,像在等什么。朔不明白它在等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在震。

从村子的更深处,从咒灵巢穴的心脏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移动。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烟雾让开了路。一只脚从黑暗中迈出来。不是咒灵那种由咒力凝聚而成的身体,是实体的、有血有肉的、皮肤下面能看到血管纹路的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躯干、手臂、头部。

人。一个完整的人形。

皮肤是苍白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眼窝深陷,里面是空的,没有眼球。嘴唇是缝合的,黑色的线从嘴角一直缝到嘴角。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胯部,裂口边缘长满了牙齿,一开一合的,像在呼吸。

朔的右腿迈不动了。不是害怕,是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面前这个东西的咒力密度,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五条悟。

不一样。五条悟的咒力是内敛的、收束的、像一颗恒星把自己的光和热全部压缩在体内。

面前这个东西的咒力是外放的、膨胀的、像一颗快要爆炸的超新星,把周围的一切都压得喘不过气。

朔的光刃灭了。咒力被压制了,像烛火被大风吹灭。

那个东西“看”向朔——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朔知道它在看自己。腹部裂口里那些牙齿停止了开合,像在嗅他的气味。

朔开始跑。

这次不是战术性撤退,是逃跑。

他的大脑已经不需要思考了,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冲向村口的方向,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钻心地疼,左臂甩出的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他跑到了村口,那堵黑色的墙还在,他直接撞了上去。

咒力墙像一堵混凝土一样把他弹了回来。他摔在地上,右脸着地,颧骨蹭破了皮,血从伤口渗出来。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又摔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人形的东西在慢慢朝他走来,像一只已经抓住了猎物的猫,不急不慢地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朔翻过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堵打不破的墙。他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腹部的裂口一开一合,空的眼窝对准了他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信号格是空的。但他还是点开了五条悟的LINE对话框。屏幕上有血,手指在血上打滑,字打了一遍错误又删了一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串乱码,后面跟着两个字——“村。”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他不再发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那个已经走到他面前的、没有眼睛的东西。

腹部裂口里的牙齿全部张开了,像一朵花在绽放。花瓣是牙齿,花蕊是黑洞洞的、往下延伸的、看不到底的食道。

朔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最后出现的画面,和刚才人眼咒灵从他记忆里调取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高专的走廊。夕阳。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草莓大福,嘴角沾着白糖粉。

他在笑。

朔闭着眼睛,也笑了。

然后整个世界震了。

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他面前被敲响了,声波肉眼可见,呈环形向外扩散。面前那个人形的东西被声波推出去三米远,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沟。

朔睁开眼睛。

五条悟站在他面前。

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穿外套。头发没打理,有几缕翘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没有墨镜,没有眼罩,那双蓝色的眼睛完整地露在外面,瞳孔里燃烧着朔从未见过的、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的东西。

“闭眼。”五条悟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村子都在那两个字里发抖。

朔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那片蓝色的光,即使闭着眼睛,那片蓝色也穿透了眼皮、穿透了视网膜、穿透了视神经,在他的大脑深处印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是五条悟的虚式「苍」。不是演示用的缩小版,是全功率、零保留、带着十二万分怒意的真正的「苍」。

光消失了。朔睁开眼睛。

面前的村子不见了。不是被打烂了,不是被烧毁了,是不见了。地面被削去了至少两米深,露出底下灰色的岩层。岩层表面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那个人形的东西也不见了。烟雾咒灵也不见了。那堵打不破的墙也不见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直径三百米的、完美的、标准的半球形坑洞。

朔坐在坑洞的边缘,后背靠着被削去了一半的岩壁。

五条悟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表情都被烧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剩下的白。

他蹲下来,看着朔。朔浑身是血,左臂四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右脚全是细密的伤痕,右脸蹭破了一大块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校服被腐蚀了至少三分之一。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把朔从地上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朔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朔的头靠在五条悟的胸口,能听到那颗心脏的跳动。是一种混乱的、失序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的节奏。

朔伸手抓住了五条悟胸口的毛衣,抓得很紧。

“你怎么来的?”朔问。声音不大,因为说话会牵动脸上的伤口。

“跑。”

“从高专?”

“嗯。”

“群马到高专,开车两个半小时。”

“我跑了四十分钟。”

朔的手指收紧了。四十分钟。从东京到群马的山里,穿着拖鞋。没有外套。

“你拖鞋跑掉了一只。”朔说。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右脚光着,脚底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有血。

“那只不好看,不想要了。”五条悟说。

朔没有笑。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蓝色的东西,只有血丝、只有红、只有一种快要碎掉的、勉强拼凑在一起的东西。

“我发了消息,发不出去。”朔说。

“我收到了。”

“发不出去你怎么收到的?”

“我收到了。”五条悟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被压在喉咙深处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听到的抖。

朔没有再问。

五条悟抱着他,从坑洞的边缘一步步往外走。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走了大概一百米,高专的增援到了。七海从车上下来,看到五条悟抱着朔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车给我。”五条悟说。

七海没有说话,把车钥匙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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