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没死

五条悟把朔放进副驾驶,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朔的后背贴上椅背,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咬了一下牙。

他没出声,但五条悟看到了。朔咬牙齿那一瞬间下颌肌肉的收紧,手指在安全带上攥了一下。

车门关了。五条悟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没系安全带,先把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夜里闷闷地响。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扯了件外套,团成一团塞进朔的腰和座椅之间的空隙。

“靠着,别动肩膀。”

朔没动。他看着五条悟。五条悟没看他。他挂挡、松刹车、踩油门,三个动作干脆得像在执行什么既定的程序。

车子窜出去的时候,七海往旁边让了两步,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照在五条悟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没戴眼罩,也没戴墨镜,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瞳孔里映出车灯照亮的白色车道线。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时不时鼓一下——他在咬牙。

朔偏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他。车里没有音乐,只有引擎的闷响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你右脚在流血。”朔说。

五条悟没回答。

“停车把碎石子弄出来,不然会感染。”

五条悟还是没回答。他的右脚踩在油门上,赤着的脚底压着踏板的金属边缘,朔能看到他脚后跟的位置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染红了踏板。

朔伸手去按双闪灯旁边的急救箱。手指刚碰到箱盖,五条悟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五条悟说。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五条悟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十指扣着方向盘的皮革,指节发白。

“你手套箱里有急救箱。”朔说。

“不用。”

“你脚在流血。”

“不用。”

“五条悟。”

“别说话了。”

朔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话。车在山路上开得很快,快到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的时候,轮胎会发出轻微的尖叫。

朔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前方的路在车灯里无限延伸,黑黢黢的,像没有尽头。他偏头看了一眼车速表。

一百四十。山路。限速四十。

他没有让五条悟开慢点。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停下来。五条悟熄了火,拔了钥匙,打开车门下去。

朔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他。五条悟走到服务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没投币,没买东西,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朔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到五条悟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

朔推开车门下去,左脚先着地,右脚跟着地的时候钻心地疼,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一步一步走到五条悟身后。

服务区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停车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其他车,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动贩卖机嗡嗡的响声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朔站在五条悟身后,没有说话,没有伸手。五条悟弯着腰,撑着膝盖,低着头。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肩膀还在抖。

朔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五条悟的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看不清。但朔看到了一个东西——五条悟的右手攥着拳头,攥得紧到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朔伸手,握住了那只拳头。

五条悟的身体僵了一瞬。朔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指甲留下的月牙形伤口在掌心排成一排,有的破了皮,有的渗了血。朔的拇指按在那些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抚过。

“我没死。”朔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格外清晰。

五条悟抬起头。那双眼睛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里面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眼眶泛红。

“你差点死了。”五条悟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纸。

“但我没死。”

“你运气好。”

“你来了。”

五条悟看着朔。朔看着他。两个人蹲在服务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一个浑身是伤,一个光着一只脚。

五条悟伸出手,手掌贴上朔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五条悟的手指插进朔的发根里,扣得很紧,朔的头皮有点发麻。

“收到你消息的时候,”五条悟的声音闷在两个人额头之间窄小的空间里,“我在开会。”

朔没说话。

“你的消息是一串乱码和一个‘村’字。”五条悟的呼吸打在朔的嘴唇上,又急又烫,“但我不知道你在哪个村。群马县有三百七十二个村。”

朔的手指攥紧了五条悟的衣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电话给七海。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自己不记得群马县任何村的名称。脑子里全是你的消息。全是那个红色感叹号。”

“我好了。”朔说。五条悟没有停下来。

“我在会议室里站着。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朔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五条悟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了朔的颈窝里。他的鼻尖贴着朔的脖子,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皮肤上,滚烫的。

“你身上全是血。”五条悟说。

“不是我的血,大部分是咒灵的。”

“左臂那个伤口能看到肌肉。”

“家入能治。”

五条悟从朔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朔脸上的擦伤,朔嘶了一声。

五条悟的手指从擦伤处移到朔的嘴角,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溅上去的。他的拇指轻轻擦了一下,血痂掉了,露出完好的皮肤。

“没破。”五条悟说。

“嗯。”

“我想亲这里。可以吗?”

服务区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自动贩卖机的液晶屏跳了一下,从“00:00”跳成了“00:01”。

朔往前凑了半寸,亲上了五条悟的嘴角。那个刚才被五条悟拇指擦过的地方。

五条悟闭了一下眼睛。

朔退开,站起来,右脚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五条悟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去车里,我给你包扎。”朔说。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我没事。”

“你脚底有碎石子,还在流血。你刚才光脚踩油门开了四十分钟。”

五条悟看着朔。

“上车。”朔说。

五条悟上了车。

朔从手套箱里翻出急救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碘伏、纱布、医用胶带、镊子、棉球、创可贴。

他把五条悟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借着车顶灯的光,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嵌在脚底的碎石子。

五条悟没有出声。朔夹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石子,丢进纸巾上,继续夹。一共夹了七颗。

他用碘伏棉球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五条悟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疼就说。”

“不疼。”

“你脚趾蜷了。”

“冷。”

朔把纱布覆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他把五条悟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看到那四个月牙形的掐痕。他用碘伏棉球一个一个地擦,擦完贴了创可贴。

整个过程五条悟没有看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挡风玻璃,照亮他的手指。

朔把急救箱合上,放回手套箱。系上安全带,靠回椅背。

“差不多了,回去吧。”朔说。

五条悟没有发动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垂在身侧。

“朔。”

“嗯。”

“下次任务,我不管是不是你的,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

朔偏头看着他。五条悟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的白色车道线在黑暗中无限延伸。

“我知道你会来。”朔说。

五条悟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他发动了车,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车从服务区驶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

仪表盘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左臂缠着绷带,一个右脚缠着纱布。

开了一会儿,五条悟伸手把朔座位靠背调低了一点。没说话,就是调了一下。

朔躺在调低的座椅上,偏头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高速公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光与影在这个人的脸上交替,一明一暗。

“五条悟。”

“嗯。”

“你以后别光脚开车了。”

“嗯。”

“你那双拖鞋在哪买的?”

“不记得了。”

“明天去买一双新的。”

“你陪我。”

“行。”

五条悟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两毫米,然后就收回去了。但朔看到了。

朔也笑了一下。

车继续开。前方是东京的方向,万家灯火在地平线上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

五条悟还是没有开音乐。朔听着引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臂还在疼,右脸还在火辣辣地烧,右脚每一下震动都会牵动那些细小的伤口。但他睡着了。

五条悟偏头看了他一眼。睡着时候朔的眉头是皱着的——疼,在梦里也疼。

五条悟把暖气开大了一点,把自己的外套从后座拿过来,盖在朔身上。然后他重新握好方向盘,目视前方,继续开。

右脚还缠着纱布,踩油门的时候纱布会摩擦踏板,脚底的血又洇开。他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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