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谁碰了你,我杀谁

朔是被疼醒的。

左臂的伤口疼,右手的掌心也疼。

他低头一看,掌心有一道新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不记得自己手上什么时候受的伤。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五条悟家的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左臂的绷带换过了,右脸的擦伤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右脚也被重新包扎过了。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白天,不知道是几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两个饭团和一张便签。

五条悟的字。

上面写着“开会。午饭在冰箱。”没有多余的废话。

朔拿起饭团咬了一口。鲑鱼馅的。刚咬了两口,门铃响了。

不是五条悟,五条悟有钥匙。朔放下饭团,下床,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白色短发,深色皮肤,脖子上戴着一条咒具项链,穿着一件高领夹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夏油杰。不是本人。是残秽。

是咒力凝聚成的影像,像一段被录制下来的视频在反复播放。但即使是残秽,朔的后背也在一瞬间绷紧了。

这个人曾经是五条悟唯一的挚友,后来是咒术界最大的叛逃者,再后来是死在自己挚友手上的人。

影像开口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九十九朔。我不知道这封留言会由谁转交,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你的术式——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放在你体内的。”

朔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你小时候有没有受过一次很重的伤?重到差点死掉的那种。”

朔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六岁。从三楼摔下来,头着地,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妈妈说是他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翻下去的。

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头上缠满了绷带,妈妈在哭,病房的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夏油杰的影像继续说。“那次事故之后,你就有了咒力。你以为是觉醒,但觉醒不会这么突然。有人在你的伤口里放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你的咒力流动方式和所有咒术师都不一样。你的咒力不是从体内产生的,是在体内循环的。像一个封闭的回路。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你的咒力总量从来没有增长过,从六岁到现在,一直都是那么多。因为那不是你的咒力,是你体内那个东西的。它一直在你体内循环。你只是一个容器。”

朔的呼吸变慢了。不是平静,是进入了某种战斗状态。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和夏油本人的术式有类似的咒力残秽。我调查了很多年,查不到更多了。所以我来告诉你。告诉你这些的人,希望你做出选择。”

“继续当容器,或者找到方法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但如果取出来,你可能会失去所有咒力。也可能失去生命。”

影像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夏油杰的脸在消失之前,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人没了。

朔站在玄关,面前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秋天的阳光和网球场。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廊,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关上了门。

回到房间,他把饭团吃完了。把水喝完了。把便签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LINE,找到五条悟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五条悟没有秒回。三分钟后,五条悟回了一个问号。

朔没有回。

傍晚五点半,五条悟推开门。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咖喱的材料——鸡肉、洋葱、胡萝卜、土豆、咖喱块。还有一盒草莓和一瓶朔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沐浴露。

他看到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没看,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两页就没再翻过的书。

五条悟把超市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沙发前面,弯腰,视线和朔平齐。

“怎么了?”

朔抬起头看着他。

五条悟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被秋天的风吹乱了,脸上还带着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朔看了他三秒,伸出手,手指抓住了五条悟毛衣的下摆,攥住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朔的脸。他绕过沙发,在朔旁边坐下,没有问第二遍怎么了。他坐在那里,肩膀靠着朔的肩膀,等。

朔把夏油杰的残秽来访说了一遍。没有省略,没有添油加醋,把每一句话都复述了出来。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任务报告。五条悟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朔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你知道。”朔说。不是疑问句。

五条悟没有否认。

“知道多少?”朔问。

“你体内有东西。咒力流动方式异常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那东西对你没有伤害,只是在你体内循环咒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在那个废弃大楼里,我扣住你手腕的时候就知道。”

朔的手从五条悟的衣摆上松开了,垂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

“夏油杰说是被人放进去的。六岁,我从三楼摔下来那次。”朔的声音放低了,“我不记得那次的事。不记得怎么摔的,不记得在医院躺了多久,只记得医院有棵银杏树。叶子是黄色的,落了一地。”

五条悟伸出手,握住了朔垂在沙发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扣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我会查清楚。”五条悟说。

“怎么查?夏油杰本人已经死了,他的残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件事。”

“不管是人是鬼,谁碰了你,我杀谁。”

朔偏头看着他。五条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燃烧。

“你上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那个东西被你轰得连渣都不剩。”朔说。

“这次也一样。”

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是真的。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一招。”

“哪一招?”

“‘谁碰了你我杀谁’。”

“好用。”

朔没有反驳。他把头靠在五条悟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五条悟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穿过他的头发。

过了大概两分钟,朔开口了。“夏油杰说我取出那个东西可能会死。”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不会让你死。”

朔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五条悟的眼睛里有光,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替他把所有的路都走过了一遍,然后把唯一安全的那条指给他看。

“五条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的咒力没了,我就不是咒术师了。不能跟你一起出任务,不能做你的学生。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本来就不是因为咒力才是我学生。”

“那因为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朔的额头,停了三秒。然后直起身,看着朔,那双眼睛里的蓝色很深很沉。

“因为你是九十九 朔。”

朔的鼻头酸了一下。想哭,有种被人从高处接住的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被稳稳地接住了。

他伸手抓住了五条悟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五条悟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朔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轻触,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有压力的、有温度的亲吻。五条悟的手扣住了朔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里,把他固定在那里。

吻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五条悟说,“不管是谁放进来的,不管取出来会不会死——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在扛。”

朔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读我的表情了?”

“从你开始读我的那天。”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在这个秋天的傍晚里,填满了整个客厅。

五条悟先直起身。“我去做饭。咖喱,你上次说甜的不好吃,这次少放蜂蜜。”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梦话那次?”

“你四十一度三那次,说了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咖喱偏甜、我围裙带子系歪了、吊灯别砸你、还有你偷偷在备忘录里记了我十七个雷区。”

朔的耳朵红透了。他站起来,跟着五条悟走进厨房,靠在料理台旁边看他切洋葱。五条悟切洋葱的时候眼睛不红,因为他戴了一副泳镜。

不是开玩笑,他真的戴了一副泳镜,透明的镜片,橡胶带子勒在白色头发上,样子蠢得要命。

“你哪来的泳镜?”朔问。

“上次你说我切洋葱会流眼泪,第二天就买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发烧那天的白天。本来想给你看的,后来你烧退了,忘了。”

朔看着五条悟戴泳镜切洋葱的样子——一米九的男人,白色头发,黑色高领毛衣,透明泳镜。丑。但他移不开眼睛。

“五条悟。”

“嗯。”

“你戴泳镜切洋葱的样子很奇怪。”

“好看吗?”

朔沉默了一秒。“还行。”

五条悟隔着泳镜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在透明泳镜的后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朔觉得那是今天最好看的一个笑。

晚饭是咖喱。蜂蜜减半了,辣味增加了,鸡肉切得比平时大块,因为朔说过喜欢吃鸡肉。朔吃了两碗。五条悟吃了一碗,第二碗把碗里的鸡肉都夹给了朔。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画面在闪。朔靠着五条悟的肩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夏油杰残秽那个时段的监控录像。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咒力残秽,什么记录都没有。

“监控拍不到他。”朔说。

“他不存在。那段影像不是从外面来的。”五条悟的声音沉下来,“是从你脑子里的。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那段记忆。”

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微光和厨房冰箱的嗡嗡声。五条悟的手搭在朔的肩膀上,拇指在他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按着。

“所以那个人不仅能在我体内放东西,还能在我脑子里放记忆。”朔的声音很平。

“嗯。”

“从六岁就开始布局,到今天至少十二年了。”

“嗯。”

“五条悟。”

“嗯。”

“你怕不怕?”

五条悟的手从朔的肩膀上移到他的后颈,扣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朔的耳朵。

“不怕。因为不管你体内有什么、脑子里有什么、是谁放的、放了多久——你是我的。他们碰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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