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抱着手机笑什么

第二天早上,朔被闹钟吵醒。六点整。他伸手按掉闹钟,旁边的五条悟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上没松。

“再睡五分钟。”

“你睡。我先起。”

“你起我也起。”

朔把那只手从腰上拿开,五条悟又搭上来了,这次搭在胯骨上。朔又拿开,五条悟又搭,来回三次,朔不动了。

“你手放这里我穿不了衣服。”

“那就别穿了。请假。”

“你一周没上课了。”

“我是老师。老师不上课叫停课。学生不上课叫逃课。不一样。”

朔掀开被子下了床。冷空气涌上来,他抖了一下。五条悟在被子里笑的闷闷的。

朔拿了校服去二楼走廊换,他不在卧室里换。上次在卧室换的时候五条悟全程看着,边看边点评,说腰太细了说肩太窄了说这个颜色衬你皮肤。朔换了四分钟,耳朵红了四分钟。

换好校服下楼,五条悟已经在厨房了。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锅里煎着蛋,吐司在烤箱里,咖啡机在响。三个灶同时用着,他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忙乱。

“你起这么早干嘛?”

“因为要跟你一起出门。”

“你不是停课吗?”

“今天专门陪你。”

朔在餐桌前坐下。五条悟把煎蛋放在他面前,溏心的,边缘脆脆的。吐司烤到金黄色,黄油已经抹好了。咖啡是热的,牛奶倒好了,比例刚好。

“你今天第一次给我烤吐司。”

“昨天逛超市你看面包区的吐司了。”

五条悟在他对面坐下,没吃自己的那份,托着腮看他。

朔被看得咬吐司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看什么?”

“看你吃。”

“你每天都看。”

“每天看也看不够。”

朔把吐司塞进嘴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

五条悟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唇。

“烫到了?”

“没有。”

“你皱眉了。”

“咖啡苦。”

“那我再给你加点糖。”

“不用了。”

五条悟把自己那杯牛奶推过来。“喝我的。甜的。”

朔看着那杯牛奶。五条悟喝过的,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奶泡很厚。

“好喝吗?”

“还行。”

五条悟笑了。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笑,吃一口笑一下。朔想说他笑什么,但没问。

八点。两个人出门。

十二月的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五条悟从后面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立起来,挡住风。

“穿这么少。”

“不冷。”

“等我一下,去给你拿围巾。”

一分钟后,五条悟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条羊毛围巾给朔围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个人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从家门口到车站这段路走了很多次。秋天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现在叶子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站在上面叫。五条悟走在朔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五条悟。”

“嗯。”

“你住院那天,我以为你要死了。”

五条悟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不会。家入在。”

“家入后来告诉我说再晚半小时你就没了。”

“她说夸张了。”

“她没说过一句夸张的话。”

五条悟没说话。他伸手握住了朔的手,十指扣进去。手套没戴,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慢慢捂热。

“以后不会了。”五条悟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五条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信我了?”

“从你骗我说不疼开始。”

车站。等车的人不多,几个上班族,一个带小孩的妈妈,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

五条悟站在站台上,白色头发在灰色的人群里像一盏灯。那个穿校服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手机举起来了。

“那个……请问……你是五条悟吗?”

五条悟转过头看着她。女生举着手机的手指在抖,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

“不是。”五条悟说。

女生愣住了。“啊?可是你长得——”

“很多人都这么说。”五条悟面不改色。

女生放下手机,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被他牵着手的朔,又看了看五条悟。她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顿悟。

“打扰了。”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朔一眼。朔面无表情。电车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五条悟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朔坐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

电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从住宅变成商店,从商店变成高楼。朔靠着椅背,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五条悟肩上。

“困?”

“没睡好。”

“昨晚你睡得挺早的。”

“做噩梦了。”

“什么梦?”

朔沉默了几秒。“梦到你受伤了。很多血。我叫你你不应。”

五条悟的手收紧了。“梦是反的。”

“我知道。”

“那你还怕?”

朔没回答。电车进了隧道,车窗变成了镜子。朔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明一下暗一下。

出隧道的时候,朔开口了。“五条悟。你以后出任务,每天发一条消息。一个字也行。”

“好。”

“不要已读不回。”

“好。”

“不要假装信号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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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门口。

七海建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他看了一眼五条悟的手臂,看了一眼朔的脸色,喝了一口咖啡。

“七海老师早。”朔说。

“早。”

五条悟举起手打招呼:“七海,早啊。想我了吗?”

七海没理他,看着朔。“身体还好吗?”

“好了。”

“训练别太猛,慢慢恢复。”

“好。”朔走进校门。五条悟跟上去,七海伸手拦住了他。

“五条。校长找你。现在。”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七海看了一眼走远的朔,压低声音,“关于糸的雇主,上面要问话。”

五条悟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行。我去。”他朝朔的方向喊了一声,“朔,你先去教室,我中午找你。”

朔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教室里。虎杖、钉崎、伏黑都在。

朔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钉崎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虎杖从下到上扫了一遍,伏黑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看书了。

“回来了?”钉崎说。

“嗯。”

“五条老师呢?”

“校长找他。”

“他伤好了?”

“好了。”

钉崎点了点头。虎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朔桌上。一个饭团,鲑鱼馅的,海苔是脆的。

“给你的。早上做的。”

“谢谢。”朔拆开咬了一口。米饭是温的,鲑鱼咸鲜,海苔脆脆的。

“好吃吗?”

“好吃。”

虎杖笑了。钉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朔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你胖回来一点了。”

“有吗?”

“脸颊,比上周圆了一点。”钉崎伸手戳了一下朔的脸颊。朔没躲,钉崎的手指在他脸上戳出一个浅坑,弹回去。

“是五条老师喂的吧?”

朔没回答。钉崎直起身,嘴角弯着。“行,我放心了。”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伏黑把一本书放在朔桌上。《咒力进阶与应用》。朔看着他。

“你的。”

朔翻开封皮,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保重”。两个字。朔看了两秒,合上书。“谢谢。”

伏黑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五条悟没来。

朔坐在教室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LINE对话框,五条悟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条悟发的一只猫的表情,配文“等”。已读。

朔已读了,没回。他在等五条悟下一条消息。

手机震了。

五条悟:“老头子话好多。还没说完。”

朔:“说什么?”

五条悟:“说糸的事。问我查到了什么。我说查到了,但不会告诉他。”

朔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朔:“为什么?”

五条悟:“因为告诉他,他就该插手了。这件事,只能我来。”

朔看着这句话看了十秒。想说五条悟你又一个人扛。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

朔:“小心。”

五条悟:“你担心我?”

朔:“你上次也问我这个问题。我上次没回答。”

五条悟:“那这次呢?”

朔这次没删,发了出去。

朔:“担心。”

对面已读。已读。已读。一直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朔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五条悟发了一张照片。镜头对着天花板,灯很亮。

配文:“抬头,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片天花板。你在那里,我在这里。距离这么远,难受。”

朔拍了课桌的照片发过去。配文:“这是你的讲台。你上次用了半截的粉笔还在。粉笔好孤独。”

五条悟回了一个颜文字,哭脸。朔笑了一下。

钉崎从后排探过头来。“你对着手机笑什么?”

朔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

“是不是五条老师?”

“不是。”

“你耳朵红了。”

“热。”

“十二月,教室里没开暖气。”

朔站起来,拿起水杯去走廊接水。脚步很快。钉崎在后面笑。

下午。训练场。

朔一个人对着咒力检测板打。一拳一拳的,没有停。板子上的数字跳来跳去,从三百跳到四百,又跳回三百。他的手掌红了,指节的皮磨破了,他没看。

七海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够了。”

“还没到今天的指标。”

“你的手破了。”

“贴个创可贴就行。”

七海看着他的脸。“你在生谁的气吗?生他的?还是生你自己的?”

朔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检测板上的数字,三百七十六。他打了十七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数字从没超过四百。

最好的成绩是四百二十三,那是上个月的事。但训练场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退步了。

朔把手放下来。“生我自己的。”

“那就别打了。回去休息。”

“七海老师。”

“嗯。”

“五条悟住院那天,家入给你打电话了吗?”

七海的镜片反了一下光。“打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到之后十分钟。”

朔没说话。七海喝了一口咖啡。

“他没事。你不用自责。他选择一个人去,是他的决定,不是你的错。”

朔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回去吧。他该开完会了。”

朔转身走了。七海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喝了一口咖啡。

朔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五条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白色头发,黑色眼罩,深灰色高领毛衣。

他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大,肩膀不晃。但朔看出来他累了。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下巴的线条绷着。

五条悟走到朔面前。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五条悟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朔的手背。指节上的伤口摸起来有点粗糙。

“手破了。”五条悟说。

“打检测板打的。”

“多少?”

“三百七十六。”

“退步了。”

“我知道。”

“我帮你练,明天开始。”

朔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从眼罩下面露出来的那半截蓝色,像冬天没有被雪盖住的湖面。

“你累了。”朔说。

“还好。”

“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我抱着你才能睡好。”

朔沉默了几秒。教学楼走廊里有学生经过,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五条悟的手指还搭在朔的手背上。

朔把手翻过来了。

手指扣进五条悟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填满。

“走吧。”五条悟说。

“去哪?”

“回家。今天的课都上完了。虎杖他们早走了。”

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一年级的教室门关着,灯灭了。五条悟拉着他的手往校门走。

“五条悟。”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我扛不了多少,但你分我一点,我不会被压垮。”

五条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朔。眼罩下面的蓝色眼睛看着朔的脸。

“朔。”

“嗯。”

“你知道吗。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的事,只能我来。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不是因为你的咒力特殊。是因为,你出现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怕。你出现之后,什么都怕。怕你受伤,怕你冷,怕你饿,怕你睡不好,怕你皱眉。怕你生气,怕你哭。怕你走。”

他停了停。

“怕你死。”

朔的鼻头酸了。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罩,看着那层黑色皮革下面遮住的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睛现在一定是红的。

“我没死。”

“我也不会死。”

五条悟笑了。他伸手把朔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朔的头顶。白色头发散下来,遮住了朔的额头。

“走吧。回家。今晚吃什么?”

“咖喱。”

“又是咖喱?连续吃咖喱会腻。”

“那吃什么?”朔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什么都可以。”

朔说完从他怀里挣开,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耳朵红得像草莓大福的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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