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猜我想不想泼咖啡？
元旦早上，朔被吵醒的方式很不体面。
五条悟用一根头发丝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先是额头，再是鼻梁，再是嘴唇。朔打了个喷嚏，脑门撞上了五条悟的下巴。
“嘶——”
“你活该。”
五条悟捂着下巴，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新年快乐。”
朔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他倒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头。“再睡会儿。”
“今天元旦。高专放假。但我要去给校长拜年。”
“那你去。”
“你陪我。”
“不陪。”
“那你帮我选衣服。”
朔掀开被子，看了他一眼。五条悟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还有昨天刚长出的胡茬。
那张脸在晨光里好看得不讲道理，但朔现在想做的不是看他的脸，是把他嘴缝上。
“你选衣服还要我帮？”
“我家小孩选的最好看。”
朔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黑色那件。高领。灰色围巾。”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站着干什么？”
“你能不能起来帮我找？我找不到。”
朔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黑色高领毛衣就挂在最外面那层。朔拽出来扔给五条悟。
“这不是在最外面吗？”
“我没看到。”
“你眼睛用来出气的？”
“用来盯着你看的。”
朔转身走了。耳垂红了一点。
五条悟换好衣服出来，朔已经在厨房了。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套着五条悟的拖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他在煮咖啡，咖啡机嗡嗡地响，蒸汽从顶盖冒出来。
“你穿我拖鞋。”五条悟光着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
“我的被你踢到床底下了。”
“我觉得你穿我拖鞋走路像只鸭子，很可爱。”
朔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到五条悟面前。“喝了。滚去拜年。”
“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
朔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新年快乐。”
“语气太平淡了。”
“新年快乐！”朔提高了半个调。
“还是平淡。”
“五条悟，你猜我想不想泼咖啡？”
朔拿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从厨房一路响到客厅。五条悟在后面笑。
五条悟出门后，朔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擦了灶台，把咖啡机的水箱倒掉洗了晾着。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机刷了十分钟，没什么好看的。电视开了五分钟，都是新年特别节目，吵闹得很。他关了电视，拿起吉他。
手指按在琴弦上，按的是五条悟昨晚教的那个C和弦。弦按实了，拨了一下，声音清亮的。他换了个指法，按了个G，弦闷了。他皱了下眉，又按了一遍，还是闷的。
手机震了。
五条悟发了一张照片。是校长家的客厅，桌上摆着年糕汤和清酒，对面坐着校长，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配文：“救命。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朔打了几个字：“你怎么说的？”
五条悟秒回：“我说快了。”
朔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吉他继续按弦。手机震动，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五条悟又发了一条。“你呢？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朔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闭嘴。”
五条悟发了一串哈哈哈哈。朔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抱起吉他，左手按着G和弦，右手拨了一下。声音还是很闷。
下午，五条悟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袋子。一个是便利店的，一个是超市的，还有一个是礼盒，金色的包装纸，系着红色的缎带。
朔在沙发上弹吉他，没抬头。“买了什么？”
“便利店的是零食。超市的是晚饭材料。礼盒是校长给的。”
“什么东西？”
“年糕。说是他家自己打的。”
五条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到朔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朔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五厘米。朔往旁边挪了十厘米，五条悟往他那边挪了十五厘米。
“你往那边点。”
“就不。”
“我先坐这里的。”
“这是我家的沙发。”
朔没话说了。五条悟靠过来，脑袋搁在朔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拜个年累死了。”
“你才去了一个上午。”
“跟校长说话比打特级咒灵还累。”
朔放下吉他，把五条悟的脑袋从肩膀上推起来。五条悟又靠上去了，来回三次，朔不动了。
“你就不能坐直吗？”
“能。但我靠着你舒服。”
“我不舒服。你头重。”
“头发多，显得重。”
朔深吸一口气。“五条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拳头都会很痒？”
“那你打我啊。打完你帮我揉。”
朔把五条悟的脑袋从肩膀上拨到沙发靠背上，自己站起来，走到厨房。五条悟跟进来。
“你干嘛？”
“做饭。你不是说买了晚饭材料吗？”
“我来做。你去休息。”
“你拜年累了。”
“累的是嘴，手没累。”
朔回头看着他。五条悟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把围裙系上了。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表情很呆。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围裙？”
“上周。网上买的。”
“为什么买这个款？”
“因为猫的表情像你。”
朔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哪里像了？”
“眼神。你平时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什么眼神？”
“嫌弃中带着一点关心。”
朔转身走了。耳垂红得很明显。
晚饭是五条悟做的。又是咖喱，这次没有蜂蜜。鸡肉切得比平时大块，胡萝卜切成了心形。
朔夹起一块心形胡萝卜放进嘴里。胡萝卜炖得很软，咖喱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他把碗里的心形胡萝卜都吃光了。五条悟看着他的碗从满满当当变成空空荡荡，嘴角的弧度从弯的变成更弯的。
吃完饭，五条悟把碗放进洗碗机摆好。朔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五条悟。”
“嗯。”
“你围裙带子又系歪了。”
朔伸手去解那个结。手指碰到带子的时候，五条悟的手覆上来了。他的手指扣进朔的指缝里，带着他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条带子。
“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帮我系。”
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灯光，有他自己的倒影。他把手从五条悟的手里抽出来，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
“五条悟。”
“嗯。”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你健健康康的。咒核的事能解决。”
朔沉默了几秒。
“你的新年愿望全是关于我的。”
“我自己的事我都能搞定。”
朔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好看得不讲道理。朔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五条悟的脸颊。五条悟的耳朵在他指尖下变烫了。
“新年快乐。”两个人同时说。
朔看着五条悟，五条悟看着朔。窗外的夜空被远处的烟火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
“明年也在一起。”五条悟说。
“你去年说过了。”
“今年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每一年的愿望都一样。”
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
元旦第二天，朔是被五条悟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走，去浅草。”
朔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浅草现在全是人。”
“就是要人多。新年参拜，人少了没气氛。”
“你以前从来不参拜。”
“以前没你。”
朔闭了一下眼睛。这个人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打草稿了，张嘴就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被子拉回来蒙住头，五条悟连被子带人一起从床上抱起来。朔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像个寿司卷，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是：我要杀了你。
“放我下来。”
“你答应去我就放。”
“我去。放。”
五条悟把寿司卷放回床上。朔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他穿着五条悟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大得挂在一侧肩膀上。五条悟看了那截锁骨一眼，朔拉了拉领口。
“看什么？”
“看你。”
“不准看。”
朔转身走进浴室。
---
浅草。雷门。
人比朔预想的还多。红灯笼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门口一直排到仲见世通里面。卖人形烧的摊位前排了几十米，烤仙贝的烟混着酱油的咸味飘满整条街。
五条悟穿着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手机在拍。他在拍朔。
朔走在前面，后脑勺对着镜头。头发刚洗过，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小撮。大衣是深蓝色的，五条悟买的，昨天才拆的标签。
朔停下来，转身发现五条悟在拍自己，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
“不许拍了。”
“那我们合照。”
朔看着五条悟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掏出自己的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两个人。五条悟立刻凑过来，下巴搁在朔的肩膀上，脸贴着朔的脸。
朔按了一下快门。照片里五条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朔的耳朵是红的。朔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拍好了？”
“嗯。”
“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看了会说这张要设成壁纸。”
五条悟愣了一秒。“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朔转身走了。五条悟追了两步赶上。两个人穿过雷门，走进仲见世通。两边全是摊位，人形烧、仙贝、团子、糖苹果。五条悟在一个卖人形烧的摊位前停下来。
“买两盒。”
“排队要二十分钟。”
“你在这等着。我去排。”
朔把他拽回来。“一起去。”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全是人，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自拍。后面是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五条悟低头看着朔。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那对情侣？”
“哪对？”
“前面的。”
朔看了一眼前面那对自拍的情侣。“不像。”
“哪里不像？”
“人家女生靠在男生肩上。”
“你也可以靠我肩上。”
朔没说话。但他把头靠在了五条悟的手臂上。因为五条悟太高了，肩膀他靠不到。五条悟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他伸出手，摸了摸朔的头发。
轮到他们的时候，五条悟买了两盒人形烧，一盒红豆味的，一盒抹茶味的。朔接过红豆味的那盒，打开，拿了一个出来。人形烧是雷门形状的，烤得金黄，上面印着“雷门”两个字。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红豆不太甜。
“好吃吗？”五条悟凑过来。
朔把咬了一半的那个人形烧递过去。五条悟就着他的手吃了那半块，嘴唇碰到了朔的手指。朔的手没缩，把剩下的人形烧塞进五条悟手里。
朔又拿起一块没咬过的塞进五条悟嘴里。“闭嘴。吃。”
五条悟嚼着人形烧，笑了。嘴角沾着红豆馅，朔伸手帮他擦掉了。拇指从嘴角划到颧骨，动作很快。
“你帮我擦嘴的样子像新婚妻子照顾丈夫。”
“你再说一遍。”
“新婚——唔。”
朔又把一整块人形烧塞进了五条悟的嘴里。
从仲见世通走到浅草寺正殿，参拜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殿外。五条悟站在队伍里，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里像一座灯塔，周围全是仰视的目光。
有人在拍他，五条悟没理，低着头在看朔的手指。朔的手插在口袋里，只露出一截手腕。五条悟伸手把那截手腕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
参拜。投钱。五条悟投了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朔投了五枚十元的。
“你投这么少？”
“心意到了就行。”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
“你猜不到。”
五条悟低下头，嘴唇凑到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许的愿是希望我平平安安的。”
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说‘你可别再受伤了’。”
朔把脸转到一边，看着大殿里的佛像。佛像金色的，在灯光下很亮，照得他的脸也镀了一层暖色。
“那你许了什么愿？”朔问。
“不能说。”
“你说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不灵？”
“因为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同一个愿望说两遍，神会听到的。”
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还剩一枚没投进去。他走到赛钱箱前，把那枚硬币投了进去。闭眼，合十。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等他睁开眼。
“你刚才又投了一枚。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猜。”
“你猜不到。”
五条悟弯下腰，脸凑到朔面前，鼻子差点碰到朔的鼻子。
“你许的是——希望五条悟不要每天早上吵你睡觉。”
朔伸手把他的脸推开。
“不对。”
“那是什么？”
朔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五条悟跟在后面，一直在问“到底是什么”。
朔没回答。走出大殿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朔缩了一下脖子。五条悟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朔脖子上。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尾端塞进大衣领口。围巾上还有五条悟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味道。朔把脸埋进围巾里，吸了一口气。
“你的围巾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洗衣液？还有别的。”
“以后我的围巾都给你戴。”
五条悟用一根头发丝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先是额头，再是鼻梁，再是嘴唇。朔打了个喷嚏，脑门撞上了五条悟的下巴。
“嘶——”
“你活该。”
五条悟捂着下巴，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新年快乐。”
朔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他倒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头。“再睡会儿。”
“今天元旦。高专放假。但我要去给校长拜年。”
“那你去。”
“你陪我。”
“不陪。”
“那你帮我选衣服。”
朔掀开被子，看了他一眼。五条悟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还有昨天刚长出的胡茬。
那张脸在晨光里好看得不讲道理，但朔现在想做的不是看他的脸，是把他嘴缝上。
“你选衣服还要我帮？”
“我家小孩选的最好看。”
朔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黑色那件。高领。灰色围巾。”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站着干什么？”
“你能不能起来帮我找？我找不到。”
朔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气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黑色高领毛衣就挂在最外面那层。朔拽出来扔给五条悟。
“这不是在最外面吗？”
“我没看到。”
“你眼睛用来出气的？”
“用来盯着你看的。”
朔转身走了。耳垂红了一点。
五条悟换好衣服出来，朔已经在厨房了。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套着五条悟的拖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他在煮咖啡，咖啡机嗡嗡地响，蒸汽从顶盖冒出来。
“你穿我拖鞋。”五条悟光着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
“我的被你踢到床底下了。”
“我觉得你穿我拖鞋走路像只鸭子，很可爱。”
朔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到五条悟面前。“喝了。滚去拜年。”
“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
朔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新年快乐。”
“语气太平淡了。”
“新年快乐！”朔提高了半个调。
“还是平淡。”
“五条悟，你猜我想不想泼咖啡？”
朔拿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从厨房一路响到客厅。五条悟在后面笑。
五条悟出门后，朔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擦了灶台，把咖啡机的水箱倒掉洗了晾着。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机刷了十分钟，没什么好看的。电视开了五分钟，都是新年特别节目，吵闹得很。他关了电视，拿起吉他。
手指按在琴弦上，按的是五条悟昨晚教的那个C和弦。弦按实了，拨了一下，声音清亮的。他换了个指法，按了个G，弦闷了。他皱了下眉，又按了一遍，还是闷的。
手机震了。
五条悟发了一张照片。是校长家的客厅，桌上摆着年糕汤和清酒，对面坐着校长，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配文：“救命。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朔打了几个字：“你怎么说的？”
五条悟秒回：“我说快了。”
朔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吉他继续按弦。手机震动，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五条悟又发了一条。“你呢？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朔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闭嘴。”
五条悟发了一串哈哈哈哈。朔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抱起吉他，左手按着G和弦，右手拨了一下。声音还是很闷。
下午，五条悟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袋子。一个是便利店的，一个是超市的，还有一个是礼盒，金色的包装纸，系着红色的缎带。
朔在沙发上弹吉他，没抬头。“买了什么？”
“便利店的是零食。超市的是晚饭材料。礼盒是校长给的。”
“什么东西？”
“年糕。说是他家自己打的。”
五条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到朔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朔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五厘米。朔往旁边挪了十厘米，五条悟往他那边挪了十五厘米。
“你往那边点。”
“就不。”
“我先坐这里的。”
“这是我家的沙发。”
朔没话说了。五条悟靠过来，脑袋搁在朔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拜个年累死了。”
“你才去了一个上午。”
“跟校长说话比打特级咒灵还累。”
朔放下吉他，把五条悟的脑袋从肩膀上推起来。五条悟又靠上去了，来回三次，朔不动了。
“你就不能坐直吗？”
“能。但我靠着你舒服。”
“我不舒服。你头重。”
“头发多，显得重。”
朔深吸一口气。“五条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拳头都会很痒？”
“那你打我啊。打完你帮我揉。”
朔把五条悟的脑袋从肩膀上拨到沙发靠背上，自己站起来，走到厨房。五条悟跟进来。
“你干嘛？”
“做饭。你不是说买了晚饭材料吗？”
“我来做。你去休息。”
“你拜年累了。”
“累的是嘴，手没累。”
朔回头看着他。五条悟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把围裙系上了。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表情很呆。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围裙？”
“上周。网上买的。”
“为什么买这个款？”
“因为猫的表情像你。”
朔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哪里像了？”
“眼神。你平时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什么眼神？”
“嫌弃中带着一点关心。”
朔转身走了。耳垂红得很明显。
晚饭是五条悟做的。又是咖喱，这次没有蜂蜜。鸡肉切得比平时大块，胡萝卜切成了心形。
朔夹起一块心形胡萝卜放进嘴里。胡萝卜炖得很软，咖喱的味道渗进去了，咸中带甜。
他把碗里的心形胡萝卜都吃光了。五条悟看着他的碗从满满当当变成空空荡荡，嘴角的弧度从弯的变成更弯的。
吃完饭，五条悟把碗放进洗碗机摆好。朔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五条悟。”
“嗯。”
“你围裙带子又系歪了。”
朔伸手去解那个结。手指碰到带子的时候，五条悟的手覆上来了。他的手指扣进朔的指缝里，带着他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条带子。
“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帮我系。”
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灯光，有他自己的倒影。他把手从五条悟的手里抽出来，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
“五条悟。”
“嗯。”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你健健康康的。咒核的事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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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沉默了几秒。
“你的新年愿望全是关于我的。”
“我自己的事我都能搞定。”
朔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好看得不讲道理。朔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五条悟的脸颊。五条悟的耳朵在他指尖下变烫了。
“新年快乐。”两个人同时说。
朔看着五条悟，五条悟看着朔。窗外的夜空被远处的烟火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
“明年也在一起。”五条悟说。
“你去年说过了。”
“今年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每一年的愿望都一样。”
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
元旦第二天，朔是被五条悟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走，去浅草。”
朔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浅草现在全是人。”
“就是要人多。新年参拜，人少了没气氛。”
“你以前从来不参拜。”
“以前没你。”
朔闭了一下眼睛。这个人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打草稿了，张嘴就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被子拉回来蒙住头，五条悟连被子带人一起从床上抱起来。朔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像个寿司卷，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是：我要杀了你。
“放我下来。”
“你答应去我就放。”
“我去。放。”
五条悟把寿司卷放回床上。朔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他穿着五条悟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大得挂在一侧肩膀上。五条悟看了那截锁骨一眼，朔拉了拉领口。
“看什么？”
“看你。”
“不准看。”
朔转身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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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雷门。
人比朔预想的还多。红灯笼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门口一直排到仲见世通里面。卖人形烧的摊位前排了几十米，烤仙贝的烟混着酱油的咸味飘满整条街。
五条悟穿着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手机在拍。他在拍朔。
朔走在前面，后脑勺对着镜头。头发刚洗过，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小撮。大衣是深蓝色的，五条悟买的，昨天才拆的标签。
朔停下来，转身发现五条悟在拍自己，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
“不许拍了。”
“那我们合照。”
朔看着五条悟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掏出自己的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两个人。五条悟立刻凑过来，下巴搁在朔的肩膀上，脸贴着朔的脸。
朔按了一下快门。照片里五条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朔的耳朵是红的。朔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拍好了？”
“嗯。”
“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看了会说这张要设成壁纸。”
五条悟愣了一秒。“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朔转身走了。五条悟追了两步赶上。两个人穿过雷门，走进仲见世通。两边全是摊位，人形烧、仙贝、团子、糖苹果。五条悟在一个卖人形烧的摊位前停下来。
“买两盒。”
“排队要二十分钟。”
“你在这等着。我去排。”
朔把他拽回来。“一起去。”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全是人，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自拍。后面是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五条悟低头看着朔。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那对情侣？”
“哪对？”
“前面的。”
朔看了一眼前面那对自拍的情侣。“不像。”
“哪里不像？”
“人家女生靠在男生肩上。”
“你也可以靠我肩上。”
朔没说话。但他把头靠在了五条悟的手臂上。因为五条悟太高了，肩膀他靠不到。五条悟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他伸出手，摸了摸朔的头发。
轮到他们的时候，五条悟买了两盒人形烧，一盒红豆味的，一盒抹茶味的。朔接过红豆味的那盒，打开，拿了一个出来。人形烧是雷门形状的，烤得金黄，上面印着“雷门”两个字。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红豆不太甜。
“好吃吗？”五条悟凑过来。
朔把咬了一半的那个人形烧递过去。五条悟就着他的手吃了那半块，嘴唇碰到了朔的手指。朔的手没缩，把剩下的人形烧塞进五条悟手里。
朔又拿起一块没咬过的塞进五条悟嘴里。“闭嘴。吃。”
五条悟嚼着人形烧，笑了。嘴角沾着红豆馅，朔伸手帮他擦掉了。拇指从嘴角划到颧骨，动作很快。
“你帮我擦嘴的样子像新婚妻子照顾丈夫。”
“你再说一遍。”
“新婚——唔。”
朔又把一整块人形烧塞进了五条悟的嘴里。
从仲见世通走到浅草寺正殿，参拜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殿外。五条悟站在队伍里，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里像一座灯塔，周围全是仰视的目光。
有人在拍他，五条悟没理，低着头在看朔的手指。朔的手插在口袋里，只露出一截手腕。五条悟伸手把那截手腕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
参拜。投钱。五条悟投了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朔投了五枚十元的。
“你投这么少？”
“心意到了就行。”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
“你猜不到。”
五条悟低下头，嘴唇凑到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许的愿是希望我平平安安的。”
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说‘你可别再受伤了’。”
朔把脸转到一边，看着大殿里的佛像。佛像金色的，在灯光下很亮，照得他的脸也镀了一层暖色。
“那你许了什么愿？”朔问。
“不能说。”
“你说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不灵？”
“因为你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同一个愿望说两遍，神会听到的。”
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还剩一枚没投进去。他走到赛钱箱前，把那枚硬币投了进去。闭眼，合十。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等他睁开眼。
“你刚才又投了一枚。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猜。”
“你猜不到。”
五条悟弯下腰，脸凑到朔面前，鼻子差点碰到朔的鼻子。
“你许的是——希望五条悟不要每天早上吵你睡觉。”
朔伸手把他的脸推开。
“不对。”
“那是什么？”
朔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五条悟跟在后面，一直在问“到底是什么”。
朔没回答。走出大殿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朔缩了一下脖子。五条悟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朔脖子上。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尾端塞进大衣领口。围巾上还有五条悟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味道。朔把脸埋进围巾里，吸了一口气。
“你的围巾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清。洗衣液？还有别的。”
“以后我的围巾都给你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