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做的就行

超市这个场景,朔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和五条悟一起来。

而且还是下班高峰期。

而且朔还推着购物车。

而且购物车里还坐着一个五条悟。

朔站在生鲜区的入口,看着这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缩着腿窝在购物车的篮筐里,双手搭在车沿上,墨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朔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某个节点一定走错了岔路。

“五条老师,”朔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下来。”

“不要。”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摇头,“坐购物车逛超市是我的梦想。”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你再说一遍?”

“心理年龄十八,”五条悟从购物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咖喱块扔进车里,“生理年龄你猜。”

“我不猜。”

“你猜嘛。”

朔转身就走。

五条悟立刻从购物车里跳下来,推着车小跑着追上来,运动鞋在超市的地砖上发出“吱嘎”一声,引来旁边一个欧巴桑的注视。

“五条悟,有人在看你。”朔压低声音。

“看就看呗,”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推了推,朝那个欧巴桑笑了一下,“阿姨好。”

欧巴桑愣了半秒,然后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个小伙子长得真俊啊,有女朋友了吗?”

朔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女朋友,”五条悟看了朔一眼,那个眼神快得像闪电,但朔捕捉到了,“不过有喜欢的人了。”

欧巴桑发出了一个拖长了的“哦——”,视线在五条悟和朔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表情,推着车走了。

朔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五条悟。

“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什么哪一眼?”

“就那个,‘不过有喜欢的人了’,然后看我那一眼。”

“我没看你啊,”五条悟歪了歪头,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你看错了。”

朔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把“跟五条悟辩论”这件事从他的遗愿清单里划掉,因为这件事会让他直接提前完成遗愿。

“咖喱,”朔走到蔬菜区,拿起一个洋葱,“买什么肉?”

“鸡肉,”五条悟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朔的肩膀上,“鸡腿肉,比较嫩。”

朔的肩膀条件反射地往上耸了一下,把那个人的下巴顶开。

“你说话就说话,别凑这么近。”

“我怕你听不见。”

“我又不聋。”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朔把洋葱举到五条悟面前:“你再废话我就拿这个熏你。”

五条悟乖乖退后了两步,但嘴角的笑容比超市的灯光还刺眼。

两个人走到肉柜前,五条悟弯腰挑鸡腿肉的时候,朔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高专的群聊。

钉崎野蔷薇:“@九十九朔 情报更新:五条老师今天下午翻墙的时候,是先把你的书包扔过去再接住你的,虎杖和伏黑的书包是他们自己先翻过去,才扔给他们的。”

虎杖悠仁:“真的吗?我没注意。”

钉崎野蔷薇:“你光顾着自己翻了。”

虎杖悠仁:“好像是的。”

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伏黑你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伏黑惠:“。”

虎杖悠仁:“我觉得伏黑的意思是‘你自己品’。”

钉崎野蔷薇:“不用品,我已经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

“谁的消息?”五条悟拎着两盒鸡腿肉转过身来。

“钉崎。”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偏——没什么。”

五条悟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让朔想起了一句话——看破不说破。

他讨厌这种人。

“还需要买什么?”朔转移话题的速度快得像在做亏心事。

“胡萝卜、土豆、洋葱、咖喱块、鸡肉都有了,”五条悟掰着手指数,“对了,还得买点零食。”

“买零食干什么?”

“屯着啊,你晚上饿了可以吃。”

“我不吃零食。”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好吃的,”五条悟推着车拐进了零食区,动作行云流水,“我以前也不吃零食,后来有一次出任务被困在山里三天,饿到啃树皮,回来之后就觉得什么零食都好吃了。”

朔跟在他身后,听到“啃树皮”三个字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啃过树皮?”

“啃过,”五条悟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白色的那种桦树皮,嚼起来像纸,没什么味道,但能充饥。后来我每次看到零食都会买一大堆,其实也吃不完,就是不想再饿着了。”

朔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白头发在超市的日光灯下亮得像一团雪。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认识五条悟这个人,知道他是最强的咒术师,知道他性格恶劣,知道他做事离谱。但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去,不知道他受过什么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的一年级生产生兴趣。

“五条老师。”朔开口。

“嗯?”五条悟正拿着一袋虾条研究配料表。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强?”

五条悟的手指在虾条袋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虾条放进购物车,转过身来看着朔。超市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因为不变强就会死啊,”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朔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咒术师这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中间选项。”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巧克力扔进车里,然后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的后半截是——“现在有你了”。

但他不敢确认。

因为如果是真的,他就真的完了。

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五条悟的购物车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除了咖喱的材料,还有薯片、虾条、巧克力、布丁、果汁、以及一包朔多看了一眼的抹茶味饼干。

“你就多看了一眼,”五条悟说,“我就知道你想要。”

“我没想要。”

“那我去放回去。”

“你去放吧。”

五条悟真的转身往回走了。

朔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袖子。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那只揪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朔的脸,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刺眼但温暖。

“我就知道。”他说。

朔松开手,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结账的时候,五条悟掏出一张黑卡。

收银员看到那张卡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朔看着那张卡,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说出去买早餐,也是用这张卡买的?”

“是啊。”

“五条悟,便利店买早餐你刷黑卡?”

“怎么了?能刷啊。”

朔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有些人用黑卡买草莓三明治,有些人为了三碗粥的饭钱愁得睡不着觉。

不对,他好像不用愁饭钱了,因为他现在的饭钱也是五条悟出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了。

回到五条悟的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暖的黄光照亮了两双并排放在鞋柜下的拖鞋——黑色的和灰色的。

朔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双鞋,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它们放在一起的样子,像是一对。

然后他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你会削土豆吗?”五条悟已经系上了围裙。

朔走进厨房,看到五条悟系围裙的样子,脚步又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制服的时候像个神明,穿卫衣的时候像个大学生,现在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厨房里,拿着一把菜刀,居然——

居然还挺好看的。

“我问你会不会削土豆。”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会,”朔走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个土豆,“削皮而已,这有什么不会的。”

三分钟后。

五条悟看着朔手里那个已经被削掉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个核桃大小的土豆,沉默了。

朔看着手里那个土豆,也沉默了。

“……这个土豆本来就不大。”朔说。

五条悟接过那个“核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朔,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你管这叫削皮?”

“皮削完了啊。”

“你把肉也削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只削皮不削肉?”

“对。”

“那你早说啊,我以为要全削掉。”

五条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过身,从朔手里拿过菜刀,拔出一个新土豆,自己削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刀贴在土豆表面,薄薄的一层皮连着削下来,土豆的肉一点都没伤到,整个削完还圆滚滚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了吗?就这样削。”

朔看得很认真,点了点头:“懂了。”

然后他拿起一个土豆,削了半分钟,又只剩核桃了。

五条悟看着那两个“核桃”,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后别进厨房了。”他说。

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土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五条悟注意到了。

“不是嫌你烦,”他又拿了一个土豆,这次没有自己削,而是站到朔身后,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朔拿着土豆和刀的手,“是教你。”

朔的后背贴上了五条悟的胸膛。

隔着两件不算薄的衣服,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的热度。五条悟的心跳贴着朔的后背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而朔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打一场生死战。

“刀这样拿,”五条悟的手指裹着他的手指,调整了握刀的姿势,“土豆这样转,皮不要削太厚,拇指按住这里——”

他的声音就贴在朔的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朔觉得自己的大脑里现在只剩下一行字在反复播放:他在我身后他在我身后他在我身后。

“试试。”五条悟松开了手。

朔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开始削。

这次削出来的皮薄了很多,土豆的形状也基本保持住了,虽然表面还有一些坑坑洼洼,但至少不再是核桃了。

“有进步,”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不错。”

“那就好。”朔的声音有点哑。

五条悟转身去切鸡肉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朔靠在料理台边,低着头削土豆,但耳朵上的红色一直没退下去,反而蔓延到了脖子。

接下来四十分钟的做饭过程,朔的参与度基本为零。

不是他不帮忙,是五条悟不让他帮。

“你别切洋葱,会辣眼睛。”

“我来炒鸡肉,油会溅到你。”

“咖喱块我来掰,上次我自己掰把手划了,你别试了。”

“去去去,你坐着等吃就行。”

朔被赶到餐桌前坐着,面前放着一杯五条悟刚倒的牛奶——特意买的低乳糖的。

他捧着那杯牛奶,看着厨房里五条悟忙碌的背影。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咖喱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五条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一点蜂蜜,再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盛了两盘饭,把咖喱浇上去,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好了!”五条悟端着两盘咖喱走过来,一盘放在朔面前,一盘放在自己面前。

朔低头看了看。

米饭堆成了小山形狀,上面撒了黑芝麻,旁边浇着金黄色的咖喱,鸡肉和土豆胡萝卜切得大小均匀,颜色搭配得像餐厅的出品。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咖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浓郁的香料味,鸡肉的鲜味,蔬菜的甜味,还有一点点蜂蜜的回甘,所有味道都恰到好处。

“好吃吗?”五条悟托着腮看他,勺子举在半空中,自己一口都没吃。

朔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非常九十九朔式的话。

“还行。”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觉得很好吃,对不对?”

朔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每次都先把最好吃的部分留到最后吃,下次我可以把最好吃的部分多做一点,”五条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了,“对了,你刚才多看了一眼的那包抹茶饼干,我放在零食柜最外面那层了,想吃自己拿。”

朔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洋葱。

对,是洋葱。

一定是刚才五条悟切洋葱的时候熏的。

吃完饭,五条悟没让朔洗碗,说“你手那么笨万一打碎盘子还要我扫”。

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五条悟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擦料理台,洗锅,把垃圾分好类装进不同的袋子,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一个人住,家务都是自己做?”朔问。

“不然呢?咒灵帮我洗衣服?”

“可以请家政。”

“不喜欢别人进我家。”

朔看着他弯腰把洗好的锅放回灶台上,突然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五条悟直起身,转过身来。

厨房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暗色的剪影。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度。

“因为你不一样。”五条悟说。

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他窒息的氛围,但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他低头一看,又是高专群聊。

钉崎野蔷薇:“情报更新:五条悟某橙色软件最新购买记录——‘家用开锁工具套装,含各种型号铁丝’。”

虎杖悠仁:“???”

钉崎野蔷薇:“他用铁丝开的谁的门,大家自行脑补。”

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伏黑你再发句号我就把你上次偷看我指甲油的事说出去。”

伏黑惠:“我没有偷看。”

钉崎野蔷薇:“你看了。”

伏黑惠:“我只是路过。”

钉崎野蔷薇:“你路过了三次。”

虎杖悠仁:“所以五条老师用铁丝开了九十九的门?”

钉崎野蔷薇:“@九十九朔 你说话啊。”

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五条悟凑过来:“谁的消息?”

“钉崎。”

“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朔抬起头看着五条悟,面无表情,“你买开锁工具的事情全班都知道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靠在料理台上,肩膀抖得像在跳舞。

“那下次我买个好一点的,这个不太好用,开了快一分钟才打开。”

朔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把那个弧度收了回去。

绝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笑。

绝对不能。

因为一旦笑了,就真的完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听到五条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朔。”

他没回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朔停在楼梯中间,背对着那个人,说了一个字。

“你做的就行。”

然后他飞快地跑上了楼,“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做的就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我无所谓吃什么”还是“只要是你的就可以”还是“我在乎的不是食物而是做食物的人”?

朔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楼下传来五条悟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模模糊糊的,但朔还是听到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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