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想起来了

朔把脸贴在五条悟的后脑勺上,白色头发蹭着他的脸颊。

五条悟的脚步不快不慢。校门口的保安看到他们,打了个哈欠,没说话。五条悟背着朔走出校门,把朔另一只鞋子扔进了垃圾桶。

“鞋不要了?你刚才不是拎着好好的吗?”朔问。

“手滑了。”

“你故意的。”

“不要了。买新的。”

朔伸手弹了一下五条悟的耳朵。五条悟缩了一下脖子。

回家后的三天,朔的大脑里面开始不间断闪回小时候的记忆——走廊的扶手,楼梯的台阶,一双手。

那双手不大,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往前推。

他见过那种颜色的指甲油。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双手帮他系过鞋带、洗过脸、喂过饭。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第四天。朔在书房写作业。五条悟出去了,说去高专拿点东西。朔一个人在家,笔停在纸上,没动。

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他想起了老宅子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也是这样的叶子,也是这样的声音。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妈妈在院子里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艘船。

妈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下来吃饭”。他转身往楼梯跑。

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深棕色,摸起来很光滑。他跑得太快了,快到脚没踩稳,身体往前倾。他抓住了扶手。然后一双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然后那双手用了力。

朔从椅子上站起来。笔掉在地上,没捡。他站在书房中间,手撑在桌上,手指发白。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响。

之后就是昏迷三个月,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妈妈说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他信了。

后来妈妈卖掉了老宅子。她说老宅子太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他信了。

再后来他进了高专,住在宿舍。妈妈从来没去看过他。她说工作忙,路太远。他信了。他都信了。

朔松开手,桌面上有两个湿的指印。他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出书房,到玄关。换鞋。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在走,脑子还在想。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高专门口了。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

朔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虎杖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他没听到。钉崎喊了他一声,他没停。

他推开了五条悟办公室的门。五条悟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朔进来。

“朔?你怎么来了?”

朔站在门口,没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

“我想起来了。”

五条悟放下文件,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

“推我下楼的人。”

五条悟愣住了。

“我妈妈。淡粉色的指甲油。她的手放在我背上。然后她用了力。”

五条悟从桌后绕过来,走到朔面前。朔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五条悟问。

“就在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咒核被治好的原因。”

五条悟看着他,朔眼眶里的红越来越重。

“你怕我受不了?所以才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忍心看你——”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会想‘为什么是我妈妈。是我哪里不够好。是她不爱我。还是我做了什么让她不想要我。’”

五条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会把这些都归到自己身上。”

朔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

“所以我怎么忍心告诉你。”

朔看着五条悟。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我妈妈。她为什么这么做?”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你父亲欠了很多钱。有人找到她,说只要你接受一个手术,债务全部清零,再给她一笔钱。”

“什么手术?”

“植入咒核。”

朔的眼泪停了。

“她是为了钱。”

“她是走投无路了。”

朔没接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五条悟。

“她后来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朔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你妈妈。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帮你找。”

朔看着五条悟的眼睛。蓝色的,很亮,里面有阳光,有他。

“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见她。”

五条悟的手指在朔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五条悟把朔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朔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

“五条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瞒了我这么久。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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