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百鬼夜行
第二天，钉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钉崎：“川越神社周六晚上有百鬼夜行祭典。谁去？”
虎杖：“百鬼夜行？真的有鬼吗？”
钉崎：“没有。就是扮鬼的游行。穿奇装异服的那种。很热闹。”
虎杖：“去去去！”
伏黑：“。”
钉崎：“伏黑你又发句号。去不去？”
伏黑：“……去。”
钉崎：“@九十九朔 你呢？”
朔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五条悟。他正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气从厨房门缝飘出来。
朔：“我问一下。”
钉崎：“你什么时候出门需要请示了？”
朔没回。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五条悟正把炒好的菜装盘，绿油油的青菜，蒜末在上面冒着热气。
“周六晚上有祭典。川越神社。钉崎问去不去。”
五条悟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你想去？”
“还行。”
“去。我也去。”
---
周六傍晚。川越神社。
天还没黑，神社门口的灯笼已经全亮了。红色的，一排一排的，从鸟居一直挂到正殿。人很多，有穿浴衣的，有戴鬼面具的，有举着狐狸灯笼的。
虎杖站在鸟居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烤鱿鱼，正在嚼。
“虎杖，你还没进去就开吃了？”钉崎从后面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别着。
“饿了。这鱿鱼好吃。你尝一口？”
钉崎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还真是。”
朔穿着一件灰色的浴衣，头发没怎么打理。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浴衣，戴了一副圆框墨镜。
“五条老师，你穿浴衣像拍杂志的。”钉崎说。
“今天不是老师。是普通游客。”
“你站在这里就不普通。你看那边——”钉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三个女生正拿着手机朝这边看，交头接耳，脸都是红的。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假装在拍灯笼，但镜头明显对着五条悟。
朔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五条悟前面。
“走了。进去。”
五条悟跟上，嘴角弯着。钉崎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没说话。(^ x ^)
参道两侧支满了摊位。章鱼烧、炒面、苹果糖、捞金鱼、钓水球、套圈，烟雾和香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脸上扑。
虎杖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来。“五条老师——这边这边——”
他在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蹲下来。纸网在他手里泡了五秒就破了，金鱼摆着尾巴游走了。他又拿了一个，这次更小心，纸网碰到水面的瞬间还是破了。虎杖看着手里破了的纸网，皱着眉，表情严肃得像在做高专的任务。
钉崎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纸网，伸进水里。纸网在她手里撑了七八秒，金鱼游过来碰了一下，破了。她站起来说“不好捞”，虎杖说“你也不行”。她说“没人能行”。
伏黑蹲下来，拿了一个纸网。伸进水里，纸网在水里慢慢下沉，金鱼从旁边游过去，尾巴碰到纸网的边缘，网没破。
伏黑慢慢把网抬起来，金鱼在纸网里扑腾，水花溅出来。他把金鱼放进小碗里，站起来，把碗递到朔面前。碗里一条红色的金鱼，尾巴很大，在水里一摆一摆的。
“给你。”伏黑说。
朔看着碗里的金鱼。“好厉害。你以前捞过？”
“没有。”
“那你怎么捞到的？”
伏黑想了想。“等它自己进来。”转身走了。
钉崎在后面喊“伏黑你帮我捞一条”，他说“不想捞了”。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着朔手里的金鱼。
“上次在箱根也捞过一条。”
“那条死了。”朔说。
“这次再养。”
套圈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头上绑着毛巾，手里拿着一串竹圈。
奖品摆在架子上，最远一排最大，最近一排最小。虎杖买了十个圈，一个都没套中。最远的那个套到了杆子上弹开了。钉崎买了五个，套中了最近一排的一个小玩偶，是一只绿色的青蛙。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买了一把圈，走到白线前面，把圈在手里掂了掂。他抬手扔了一个，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套在最远排的一个毛绒熊的耳朵上，晃了两下，挂在上面没掉下来。
老板的表情变了。五条悟又扔了一个，套在同一个熊的脖子上。
老板把熊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五条悟。五条悟接过去，把熊塞进朔怀里。熊很大，朔抱在怀里。虎杖凑过来摸了摸熊的耳朵。
五条悟手里的圈还剩好几个。他又扔了一个，套中了一盒巧克力。再扔一个，套中了一包棉花糖。老板的脸色像铁板上的蔬菜慢慢烤熟。
钉崎在旁边小声说“他是不是要把整个摊子搬空”，虎杖说“有可能”。
五条悟扔完最后一个圈，套中了一面小镜子。他弯腰捡起那面镜子，看了看，放进朔的口袋里。
朔把熊塞回五条悟怀里，转身走了。五条悟抱着熊跟在后面，熊太大了，他只能把熊扛在肩上。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走到参道尽头，神社的拜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跳舞，穿着传统服饰，戴着面具，动作很慢。
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太鼓和三味线，节奏不快，但很沉。人群站在殿外看着，没人说话。朔站在人群后面，五条悟站在他身后。
“这是什么？”朔小声问。
“神乐。祭典的时候会跳。”
朔看着殿里的舞蹈。戴面具的人转了一个圈，袖子甩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面具是狐狸的，白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朔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几秒，五条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看够了？”
“再看一会儿。”
“狐狸面具好看吗？”
“还行。”
“我戴好看还是他戴好看？”
朔偏头看着他。五条悟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
“你戴好看。”
五条悟笑了。
鬼屋在神社后面的空地上，用黑布搭的，入口是一个张开的妖怪嘴巴。虎杖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钉崎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
“你先进。”虎杖说。
“你先进。”
“我保护你。”
“你先进去探路。”
虎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钉崎跟在后面，伏黑跟在钉崎后面。朔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五条悟站在他旁边。
“怕？”
“不怕。”
“那进去。”
两个人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几盏紫光灯，照着墙上的鬼画。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烟味和旧布的味道。虎杖在前面尖叫了一声，钉崎在后面笑。然后虎杖又尖叫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朔走在中间，光很暗，看不清脚底下的路。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五条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朔没抽开。两个人握着手走完了鬼屋全程。
出来的时候，虎杖的脸色有点白。钉崎问他“你没事吧”，他说“没事”，钉崎说“你脸都白了”，虎杖说“里面的鬼突然跳出来吓到我了”。
祭典的高潮是百鬼夜行。戴着各种妖怪面具的人排成一列，沿着参道慢慢走。天狗、河童、狐、鬼、大蛇，面具一个比一个狰狞，身上的衣服五颜六色，在灯笼的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太鼓和三味线的声音跟在队伍后面，节奏比刚才快了，咚、咚、咚的。
虎杖站在路边垫着脚看。“那个是鸦天狗？面具好酷！”
“哪个？”钉崎踮起脚尖也看不到。
“那个！红色面具的！”
人群挤在参道两边，朔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五条悟的手从他肩上伸过来，把他拉回身边。
然后朔感觉到了。
咒力。是从人群里来的。真实的、带着压迫感的。朔的手指在熊的肚子上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灯笼上了。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百鬼夜行队伍的中间。
“感觉到了？”朔低声问。
“嗯。”
“什么级别？”
“再看看。”
虎杖的笑声从旁边传来，他正指着队伍里一个戴河童面具的人跟钉崎说话。钉崎在笑，伏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金鱼碗，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伏黑的眼睛也在往那个方向看。他感觉到了。虎杖的笑声停了，他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他的表情从笑变成了认真。钉崎也是。
五条悟把手从朔肩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你们去。我看着。”
朔把熊塞进五条悟怀里，转身朝队伍中间走过去。虎杖跟在他左边，钉崎右边，伏黑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百鬼夜行。
咒力是从队伍中段的一个“鬼”身上散发出来的。它戴着红色的鬼面具，穿着黑色的和服，混在其他戴面具的人中间，动作和节奏跟其他人一模一样。但它的咒力在往外渗，像墨水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周围的普通人感觉不到。
“虎杖，左边。钉崎，右边。伏黑，后面。”朔的声音不大。
虎杖往左移动了两步，钉崎往右，伏黑绕到了侧后方。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那个“鬼”围在中间。周围的人还在看游行，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个“鬼”停了。
它站在参道中央，前后的队伍还在走，但它不动了。就站在那里，红色的鬼面具朝着朔的方向。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到，但朔知道它在看自己。
虎杖先动了。
他冲上去，右拳裹着咒力，直取对方的面门。拳头砸在面具上，面具裂了。但面具下面的东西不是人脸。是一团黑色的、黏稠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
咒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浓烈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息在参道上炸开。周围的人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回头看，有人尖叫，有人摔倒在地。人群开始骚动，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波纹向外扩散。
“钉崎！清场！”朔喊道。
钉崎冲进人群，一手抓住一个游客的胳膊往外拽。“往后退！都往后退！”
她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太鼓和尖叫。虎杖和伏黑也动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把人群往外推。游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有人往后退，也跟着退。参道中央空出了一块圆形区域。
朔站在那个区域里，面对着那团黑色的东西。
面具完全裂开了，露出下面的本体。是介于人和咒灵两者之间的东西。它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部，但皮肤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眼睛是红色的，两个空洞里冒着光。它的嘴裂到了耳根，里面排满了牙齿。咒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蒸汽一样往上冒。
虎杖冲回来，拳头已经裹好了咒力。他一拳砸在怪物的胸口，黑色的皮肤裂了一道缝，但没碎。怪物伸手抓虎杖，虎杖侧身躲开，怪物的手指擦过他的肩膀，衣服破了五道口子。
“好硬！”虎杖甩了甩手。
“它的咒力在往外泄。别靠近。”伏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玉犬已经出现在他脚边。
钉崎从后面冲上来，锤子抡圆了砸在怪物的后脑勺上。怪物的头往前倾了一下，转过来看钉崎。它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身体没动，头转了半圈。钉崎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往后退了一步。
“它怎么——”钉崎的话没说完，怪物的手已经伸过来了。黑色的手指，指甲很长，像五把匕首。钉崎来不及躲了。
朔的光刃从侧面切过来，斩断了怪物的手指。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烟。怪物缩回手，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指。新的手指从断口长出来，速度肉眼可见。
“它会再生。”伏黑说。
“那就打到它不能再生的程度。”朔的光刃比刚才亮了一倍。
他冲上去。光刃从下往上撩，切开怪物的腹部。黑色液体涌出来，怪物弯下腰。虎杖从另一边冲上来，一拳砸在怪物头部，它的头歪了，脖子上的皮肤裂开了一大片。钉崎的锤子从上方砸下来，砸在怪物的头顶。怪物单膝跪在了地上。
玉犬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了怪物的一只手臂。白狗牙齿陷进黑色的皮肤里，怪物甩了两下没甩掉。
“伏黑！它右边的咒力在聚集！”朔喊道。
伏黑看到了。怪物右肩的咒力浓度在急剧上升，一团黑色的光在那里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道光在红色的鬼面具碎片中间亮起来，不像是咒力，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东西。
朔没见过那种光，但他知道如果让它放出来，周围的人群会出事。
“躲开！”朔冲上去，光刃斩向怪物的右肩。光刃切进去一半，卡住了。怪物的咒力在光刃上炸开，朔的右手被震得发麻，光刃灭了。怪物站了起来，右肩上的黑色光球已经成形了，正在往外扩张。
朔没有退。他左手的咒力在掌心凝聚，另一道光刃亮了起来。他左手的光刃比右手短，比右手暗。但他没有选择。
虎杖从后面抱住了怪物的腰。他的手臂箍在怪物的腹部，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指节深深陷进黑色皮肤里。
怪物挣扎了一下，虎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沟，但他没松手。怪物的右肩被他的力量拉偏了方向，那团黑色光球的指向从人群歪向了天空。
“朔——快！”虎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朔冲上去。左手的光刃刺进了怪物的右肩，右手的光刃重新亮起来，从下往上，切开怪物的侧腹。黑色液体喷出来，溅在他校服上，腐蚀出几个洞。他没停，右手的光刃又砍下去，这次砍在同一个位置。
伏黑的咒力从侧面涌上来，像一条锁链缠住了怪物的双腿。玉犬咬住怪物的小腿往后拽。怪物的身体往后仰，虎杖还挂在它腰上，被带着一起往后倒。钉崎从正面冲过来，锤子抡圆了砸在怪物的胸口。
“让开！”
朔侧身。钉崎的锤子砸在怪物的胸口，砸出了一个凹坑。黑色液体从凹坑里涌出来，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慢慢崩的，是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脱落，像烧过的纸灰。右手掉了，左手掉了，头歪了，身体从中间裂开。
虎杖从它身上跳下来，退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上面全是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沥青。钉崎站在旁边，锤子还举着，喘着粗气。
伏黑收回了咒力，玉犬蹲在他脚边，白色的毛上也沾了黑色液体。朔站在最前面，左手的光刃灭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怪物的最后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了灰。参道恢复了安静。百鬼夜行的队伍已经散了，只看到灯笼的光在参道尽头晃动。
人群站在远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但没有人受伤。
朔转过身。五条悟站在人群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只毛绒熊。他走过来，站在朔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朔的校服，上面有几个被腐蚀的洞。又看了一眼朔的右手。
“受伤了？”
“没有。”
“手在抖。”
“咒力用多了。”
五条悟把熊夹在胳膊下面，伸手握住朔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没有伤口。
“回去再说。”
虎杖走过来，校服上全是黑色液体，脸上也沾了一块。“五条老师，那个东西是什么？”
五条悟看了一眼怪物消失的地方。“有人放在这里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谁放的？”
“查了再说。”
钉崎收起锤子，拍了拍浴衣上的灰。“它混在百鬼夜行里，装了那么久。”
伏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灰烬。“咒力残秽很淡。它是被操控的。”
五条悟没说话。他看着朔，朔看着地上的灰烬。
虎杖打了个哈欠，突然笑了。“不过我们配合得还挺好的。”
钉崎看着他。“你脸上有黑色的东西。”
“哪里？”
“左边脸颊。”
虎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抹开了一大片。
钉崎笑了，伏黑嘴角动了一下，朔看到虎杖那张被黑色液体抹花的脸，也笑了。
五条悟把熊递给朔。“拿着。”
朔接过去。熊的肚子很大，抱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先回去。”五条悟转身往停车场走。四个人跟在他后面。
钉崎：“川越神社周六晚上有百鬼夜行祭典。谁去？”
虎杖：“百鬼夜行？真的有鬼吗？”
钉崎：“没有。就是扮鬼的游行。穿奇装异服的那种。很热闹。”
虎杖：“去去去！”
伏黑：“。”
钉崎：“伏黑你又发句号。去不去？”
伏黑：“……去。”
钉崎：“@九十九朔 你呢？”
朔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五条悟。他正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气从厨房门缝飘出来。
朔：“我问一下。”
钉崎：“你什么时候出门需要请示了？”
朔没回。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五条悟正把炒好的菜装盘，绿油油的青菜，蒜末在上面冒着热气。
“周六晚上有祭典。川越神社。钉崎问去不去。”
五条悟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你想去？”
“还行。”
“去。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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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川越神社。
天还没黑，神社门口的灯笼已经全亮了。红色的，一排一排的，从鸟居一直挂到正殿。人很多，有穿浴衣的，有戴鬼面具的，有举着狐狸灯笼的。
虎杖站在鸟居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烤鱿鱼，正在嚼。
“虎杖，你还没进去就开吃了？”钉崎从后面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别着。
“饿了。这鱿鱼好吃。你尝一口？”
钉崎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还真是。”
朔穿着一件灰色的浴衣，头发没怎么打理。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浴衣，戴了一副圆框墨镜。
“五条老师，你穿浴衣像拍杂志的。”钉崎说。
“今天不是老师。是普通游客。”
“你站在这里就不普通。你看那边——”钉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三个女生正拿着手机朝这边看，交头接耳，脸都是红的。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假装在拍灯笼，但镜头明显对着五条悟。
朔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五条悟前面。
“走了。进去。”
五条悟跟上，嘴角弯着。钉崎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没说话。(^ x ^)
参道两侧支满了摊位。章鱼烧、炒面、苹果糖、捞金鱼、钓水球、套圈，烟雾和香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脸上扑。
虎杖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来。“五条老师——这边这边——”
他在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蹲下来。纸网在他手里泡了五秒就破了，金鱼摆着尾巴游走了。他又拿了一个，这次更小心，纸网碰到水面的瞬间还是破了。虎杖看着手里破了的纸网，皱着眉，表情严肃得像在做高专的任务。
钉崎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纸网，伸进水里。纸网在她手里撑了七八秒，金鱼游过来碰了一下，破了。她站起来说“不好捞”，虎杖说“你也不行”。她说“没人能行”。
伏黑蹲下来，拿了一个纸网。伸进水里，纸网在水里慢慢下沉，金鱼从旁边游过去，尾巴碰到纸网的边缘，网没破。
伏黑慢慢把网抬起来，金鱼在纸网里扑腾，水花溅出来。他把金鱼放进小碗里，站起来，把碗递到朔面前。碗里一条红色的金鱼，尾巴很大，在水里一摆一摆的。
“给你。”伏黑说。
朔看着碗里的金鱼。“好厉害。你以前捞过？”
“没有。”
“那你怎么捞到的？”
伏黑想了想。“等它自己进来。”转身走了。
钉崎在后面喊“伏黑你帮我捞一条”，他说“不想捞了”。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着朔手里的金鱼。
“上次在箱根也捞过一条。”
“那条死了。”朔说。
“这次再养。”
套圈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头上绑着毛巾，手里拿着一串竹圈。
奖品摆在架子上，最远一排最大，最近一排最小。虎杖买了十个圈，一个都没套中。最远的那个套到了杆子上弹开了。钉崎买了五个，套中了最近一排的一个小玩偶，是一只绿色的青蛙。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买了一把圈，走到白线前面，把圈在手里掂了掂。他抬手扔了一个，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套在最远排的一个毛绒熊的耳朵上，晃了两下，挂在上面没掉下来。
老板的表情变了。五条悟又扔了一个，套在同一个熊的脖子上。
老板把熊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五条悟。五条悟接过去，把熊塞进朔怀里。熊很大，朔抱在怀里。虎杖凑过来摸了摸熊的耳朵。
五条悟手里的圈还剩好几个。他又扔了一个，套中了一盒巧克力。再扔一个，套中了一包棉花糖。老板的脸色像铁板上的蔬菜慢慢烤熟。
钉崎在旁边小声说“他是不是要把整个摊子搬空”，虎杖说“有可能”。
五条悟扔完最后一个圈，套中了一面小镜子。他弯腰捡起那面镜子，看了看，放进朔的口袋里。
朔把熊塞回五条悟怀里，转身走了。五条悟抱着熊跟在后面，熊太大了，他只能把熊扛在肩上。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走到参道尽头，神社的拜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跳舞，穿着传统服饰，戴着面具，动作很慢。
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太鼓和三味线，节奏不快，但很沉。人群站在殿外看着，没人说话。朔站在人群后面，五条悟站在他身后。
“这是什么？”朔小声问。
“神乐。祭典的时候会跳。”
朔看着殿里的舞蹈。戴面具的人转了一个圈，袖子甩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面具是狐狸的，白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朔盯着那张面具看了几秒，五条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看够了？”
“再看一会儿。”
“狐狸面具好看吗？”
“还行。”
“我戴好看还是他戴好看？”
朔偏头看着他。五条悟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
“你戴好看。”
五条悟笑了。
鬼屋在神社后面的空地上，用黑布搭的，入口是一个张开的妖怪嘴巴。虎杖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钉崎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
“你先进。”虎杖说。
“你先进。”
“我保护你。”
“你先进去探路。”
虎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钉崎跟在后面，伏黑跟在钉崎后面。朔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五条悟站在他旁边。
“怕？”
“不怕。”
“那进去。”
两个人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几盏紫光灯，照着墙上的鬼画。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烟味和旧布的味道。虎杖在前面尖叫了一声，钉崎在后面笑。然后虎杖又尖叫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朔走在中间，光很暗，看不清脚底下的路。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五条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朔没抽开。两个人握着手走完了鬼屋全程。
出来的时候，虎杖的脸色有点白。钉崎问他“你没事吧”，他说“没事”，钉崎说“你脸都白了”，虎杖说“里面的鬼突然跳出来吓到我了”。
祭典的高潮是百鬼夜行。戴着各种妖怪面具的人排成一列，沿着参道慢慢走。天狗、河童、狐、鬼、大蛇，面具一个比一个狰狞，身上的衣服五颜六色，在灯笼的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队伍很长，看不到头，太鼓和三味线的声音跟在队伍后面，节奏比刚才快了，咚、咚、咚的。
虎杖站在路边垫着脚看。“那个是鸦天狗？面具好酷！”
“哪个？”钉崎踮起脚尖也看不到。
“那个！红色面具的！”
人群挤在参道两边，朔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五条悟的手从他肩上伸过来，把他拉回身边。
然后朔感觉到了。
咒力。是从人群里来的。真实的、带着压迫感的。朔的手指在熊的肚子上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灯笼上了。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百鬼夜行队伍的中间。
“感觉到了？”朔低声问。
“嗯。”
“什么级别？”
“再看看。”
虎杖的笑声从旁边传来，他正指着队伍里一个戴河童面具的人跟钉崎说话。钉崎在笑，伏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金鱼碗，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伏黑的眼睛也在往那个方向看。他感觉到了。虎杖的笑声停了，他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他的表情从笑变成了认真。钉崎也是。
五条悟把手从朔肩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你们去。我看着。”
朔把熊塞进五条悟怀里，转身朝队伍中间走过去。虎杖跟在他左边，钉崎右边，伏黑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百鬼夜行。
咒力是从队伍中段的一个“鬼”身上散发出来的。它戴着红色的鬼面具，穿着黑色的和服，混在其他戴面具的人中间，动作和节奏跟其他人一模一样。但它的咒力在往外渗，像墨水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周围的普通人感觉不到。
“虎杖，左边。钉崎，右边。伏黑，后面。”朔的声音不大。
虎杖往左移动了两步，钉崎往右，伏黑绕到了侧后方。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那个“鬼”围在中间。周围的人还在看游行，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个“鬼”停了。
它站在参道中央，前后的队伍还在走，但它不动了。就站在那里，红色的鬼面具朝着朔的方向。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到，但朔知道它在看自己。
虎杖先动了。
他冲上去，右拳裹着咒力，直取对方的面门。拳头砸在面具上，面具裂了。但面具下面的东西不是人脸。是一团黑色的、黏稠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
咒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浓烈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息在参道上炸开。周围的人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回头看，有人尖叫，有人摔倒在地。人群开始骚动，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波纹向外扩散。
“钉崎！清场！”朔喊道。
钉崎冲进人群，一手抓住一个游客的胳膊往外拽。“往后退！都往后退！”
她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太鼓和尖叫。虎杖和伏黑也动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把人群往外推。游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有人往后退，也跟着退。参道中央空出了一块圆形区域。
朔站在那个区域里，面对着那团黑色的东西。
面具完全裂开了，露出下面的本体。是介于人和咒灵两者之间的东西。它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部，但皮肤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眼睛是红色的，两个空洞里冒着光。它的嘴裂到了耳根，里面排满了牙齿。咒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蒸汽一样往上冒。
虎杖冲回来，拳头已经裹好了咒力。他一拳砸在怪物的胸口，黑色的皮肤裂了一道缝，但没碎。怪物伸手抓虎杖，虎杖侧身躲开，怪物的手指擦过他的肩膀，衣服破了五道口子。
“好硬！”虎杖甩了甩手。
“它的咒力在往外泄。别靠近。”伏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玉犬已经出现在他脚边。
钉崎从后面冲上来，锤子抡圆了砸在怪物的后脑勺上。怪物的头往前倾了一下，转过来看钉崎。它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身体没动，头转了半圈。钉崎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往后退了一步。
“它怎么——”钉崎的话没说完，怪物的手已经伸过来了。黑色的手指，指甲很长，像五把匕首。钉崎来不及躲了。
朔的光刃从侧面切过来，斩断了怪物的手指。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烟。怪物缩回手，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指。新的手指从断口长出来，速度肉眼可见。
“它会再生。”伏黑说。
“那就打到它不能再生的程度。”朔的光刃比刚才亮了一倍。
他冲上去。光刃从下往上撩，切开怪物的腹部。黑色液体涌出来，怪物弯下腰。虎杖从另一边冲上来，一拳砸在怪物头部，它的头歪了，脖子上的皮肤裂开了一大片。钉崎的锤子从上方砸下来，砸在怪物的头顶。怪物单膝跪在了地上。
玉犬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了怪物的一只手臂。白狗牙齿陷进黑色的皮肤里，怪物甩了两下没甩掉。
“伏黑！它右边的咒力在聚集！”朔喊道。
伏黑看到了。怪物右肩的咒力浓度在急剧上升，一团黑色的光在那里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道光在红色的鬼面具碎片中间亮起来，不像是咒力，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东西。
朔没见过那种光，但他知道如果让它放出来，周围的人群会出事。
“躲开！”朔冲上去，光刃斩向怪物的右肩。光刃切进去一半，卡住了。怪物的咒力在光刃上炸开，朔的右手被震得发麻，光刃灭了。怪物站了起来，右肩上的黑色光球已经成形了，正在往外扩张。
朔没有退。他左手的咒力在掌心凝聚，另一道光刃亮了起来。他左手的光刃比右手短，比右手暗。但他没有选择。
虎杖从后面抱住了怪物的腰。他的手臂箍在怪物的腹部，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指节深深陷进黑色皮肤里。
怪物挣扎了一下，虎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沟，但他没松手。怪物的右肩被他的力量拉偏了方向，那团黑色光球的指向从人群歪向了天空。
“朔——快！”虎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朔冲上去。左手的光刃刺进了怪物的右肩，右手的光刃重新亮起来，从下往上，切开怪物的侧腹。黑色液体喷出来，溅在他校服上，腐蚀出几个洞。他没停，右手的光刃又砍下去，这次砍在同一个位置。
伏黑的咒力从侧面涌上来，像一条锁链缠住了怪物的双腿。玉犬咬住怪物的小腿往后拽。怪物的身体往后仰，虎杖还挂在它腰上，被带着一起往后倒。钉崎从正面冲过来，锤子抡圆了砸在怪物的胸口。
“让开！”
朔侧身。钉崎的锤子砸在怪物的胸口，砸出了一个凹坑。黑色液体从凹坑里涌出来，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慢慢崩的，是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脱落，像烧过的纸灰。右手掉了，左手掉了，头歪了，身体从中间裂开。
虎杖从它身上跳下来，退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上面全是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沥青。钉崎站在旁边，锤子还举着，喘着粗气。
伏黑收回了咒力，玉犬蹲在他脚边，白色的毛上也沾了黑色液体。朔站在最前面，左手的光刃灭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怪物的最后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了灰。参道恢复了安静。百鬼夜行的队伍已经散了，只看到灯笼的光在参道尽头晃动。
人群站在远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但没有人受伤。
朔转过身。五条悟站在人群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只毛绒熊。他走过来，站在朔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朔的校服，上面有几个被腐蚀的洞。又看了一眼朔的右手。
“受伤了？”
“没有。”
“手在抖。”
“咒力用多了。”
五条悟把熊夹在胳膊下面，伸手握住朔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没有伤口。
“回去再说。”
虎杖走过来，校服上全是黑色液体，脸上也沾了一块。“五条老师，那个东西是什么？”
五条悟看了一眼怪物消失的地方。“有人放在这里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谁放的？”
“查了再说。”
钉崎收起锤子，拍了拍浴衣上的灰。“它混在百鬼夜行里，装了那么久。”
伏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黑色灰烬。“咒力残秽很淡。它是被操控的。”
五条悟没说话。他看着朔，朔看着地上的灰烬。
虎杖打了个哈欠，突然笑了。“不过我们配合得还挺好的。”
钉崎看着他。“你脸上有黑色的东西。”
“哪里？”
“左边脸颊。”
虎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抹开了一大片。
钉崎笑了，伏黑嘴角动了一下，朔看到虎杖那张被黑色液体抹花的脸，也笑了。
五条悟把熊递给朔。“拿着。”
朔接过去。熊的肚子很大，抱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先回去。”五条悟转身往停车场走。四个人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