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种感情

想清楚后,南来不再去做过多的思考,任由自己漂浮在洞穴中,除了觅食,很少会去外面游荡。

南原依然不在大海,父母远游,寿命将至,指不定会在哪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连尸骨都不见。

南来的日子恢复成以往的平静,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很悠闲,很自在。

只是某一天他又会突然想起陆地上的一些人,和他不熟的汪海浪、小洁、林圆,以及和他熟的魏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这些回忆很少会侵扰他。

在海里自由飘荡的第二个月,他突然碰到了北至,北至神情有些慌张,支支吾吾,最后告诉南来,你阿爸阿妈死了。

南来皱起眉头,下意识说“这有点难听”,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你说他们走了就行。”

“说走了怎么会知道呢?”北至完全是反驳型人格,“他们出去环游,也是走了。”

南来就不说话了。

北至鲜少得变得小心翼翼:“你难过了?”

“没有,”南来回答得很快,话题跳转得很快,“你为什么认得出那个人类血的味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北至耸了耸肩,言简意赅,“那是南原救的人的味道,我怎么可能记不得?”

当初南原救下魏序,被北至看到了,南原希望他能保守秘密,北至当然不希望南原受到惩罚。

但他有私心,强迫南原如果亲他一下他就答应。南原一直不知道北至对他抱有那种心思,北至是最低等的人鱼,且不说同性,因为等级问题他们都很难在一起。南原拒绝之后,北至和他大吵一架,逃了,南原去追赶,留所以后来才被南来钻了空子。

这个秘密他谁也没打算说,连同他对南原糟糕的感情一样,像永远的秘密尘封在海底。

南来显然也没见对这话题多感兴趣,随便点了点头,又回他那洞穴里去了。

北至看着南来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拒绝进一步的询问。毕竟不久前,南来差点把他搞死在礁石上。

这一笔他到死都会记得。

*

阿爸阿妈走了,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人鱼的寿命很规律,死亡的日期也很好判断,并且一般在死亡到来的前几个月,又会降下一个海神的梦,指引他们该用生命的最后去到哪里。

阿爸阿妈梦到了同一个地方,就一起前往,他们早就和族里的每个人好好告别,包括南来。

所以南来收到消息的时候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看来是陆地上的日子影响了他对时间流速的看法。

南来照常吃吃喝喝睡睡,他拒绝去到海边,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实在太过无聊,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洞穴,想把很早之前收集的但是没用的东西都扔了。

翻翻找找,一样又一样东西被像垃圾一样抛出洞外,直到南来的手触碰到某一个冰凉的物件,像故障的机器,蓦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一枚巨大的流光贝壳,外壳平平无奇,一翻转,却看到粘了很多小的物什,珊瑚、珍珠、海藻、螺贝等等,各种颜色,各种样式,五花八门,被可爱地固定在贝壳内侧上,像过家家一样热闹。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人鱼的生命太漫长,他们的记忆力也并不是卓群的,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南来略作一思考,才有点艰难地从记忆碎片中翻出这枚流光贝壳的来源。

大概是他十六岁的时候,真真切切的幼崽状态的时候,阿爸阿妈觉得他一直不说话,这样不太好,偏要陪他玩,就把他们这么多年各地旅游收集回来的小东西做成了这个流光贝壳摆件,送给了南来。

当时,阿爸阿妈和南来一起做手工,指着每一个物件,介绍它们的由来。可惜这项活动结束后,南来依旧不爱说话,这枚东西仅仅被摆在可以看见的地方两三年,后来就被南来收了起来。

以至于他差点完全想不起来。

南来没有继承阿爸阿妈强烈的收集癖,洞穴里能屯这么多东西完全是因为空间够大,他也懒得扔,所以流光贝壳才这么留了下来。

居然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触摸着流光贝壳,大脑告诉自己这是没用的东西,但贝壳仿佛长了胶水,黏在他的手里不动。

他怔怔地盯着,贝壳内侧的所有小物什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阿爸阿妈的声音仿佛突然变得清晰,就要出现在耳边,好大好大,却很嘈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鱼,什么地方,什么海?

“南来?”

“南来!”

“刚出生,好小一只啊,透明的,什么都能看得见呢。”

“怎么都不说话?是不能正常发音吗?啊——哦——呜?”

“二十岁了,完全还是个小宝宝呢。”

“五十二岁,成年啦,阿爸阿妈给你做了海底大餐,快来吃吧。祖奶奶给你准备了成年礼,你晚上和我们一起过去。”

“南来,你想去陆地上看看吗?他们说很有趣。”

“南来,你的话可以多一点吗?明明你阿妈我话那么多,怎么偏偏你们兄弟俩都不爱说话呢?!”

“你喜欢贝壳还是螺母?”

“南来,最近你都在干什么呢?”

“南来,我们要走了,去最后一次属于自己的大环游,你和南原都要照顾好自己。南原在陆地上我们也担心不到,倒是你,你什么时候能……”

阿妈轻笑了一声,视线越过南来的肩头,仿佛能绕到他曾经满是无法愈合的伤痕的背。

“没什么,做你想做的吧。”

“啊,我们走了的话,你会想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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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来的手一颤。

一时之间没控制好力气,流光贝壳被他掐碎了一个角。

他莫名有些难以呼吸,像被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很突兀,也很奇怪,之前从来没有过。

可以说是在那一瞬间,伴随此起彼伏的声音出现的还有混乱的画面,窸窸窣窣,像海藻群里冒出来的小鱼,那么多,一群又一群,颜色整齐又凌乱,冲击着他常年波澜不惊的神经,刺着他,最后刺痛了他。

很意外,南来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有这般好,能突然把过去几十年的各种小事都清晰地回忆,他甚至记起来自己曾经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鱼幼崽嘲讽过身上的颜色,又记起来自己的无所谓,最后记起来是南原赶跑了他们。

因为一百多年,尽管是再无聊的日子,也能发生很多事。

这些小事堆叠成了现在的他,其实他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丰富”,因为他见过许多东西,去过许多地方,包括曾经惧怕涉足的,陆地。

那阿爸阿妈该比他要更“丰富”。

而这样“丰富”的且颜色艳丽的人鱼,时间一到也会变成大海的养料,留下的,也仅仅只有这种媒介,真可惜。

南来把流光贝壳放在一边,闭上眼躺在水中,眼前一片漆黑。

其实也不可惜。他缓缓想。因为还有其他人鱼记得他们。

只是,没办法再说话了而已。

没办法在自己耳边说话了而已。

那他如果想听到的时候,该怎么办?

南来突然生出一种可怖的迷茫,似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要将他连同大脑一整个吞没。

怎么办?

“——”

耳边嗡嗡嗡得响,南来耳鸣了。因为他发现至此之后,在他生命剩下的几十年里,再没那对人鱼的存在。

所以就连同清晰的记忆一起慢慢泯灭,而他因为缺乏最基础的感情,甚至没办法真切地触摸到这种离开的难过,他眼前又闪过阿妈临走前的脸,年轻,漂亮,却带着和外表不符的沉稳,而这种沉稳下深深包裹着很难令他察觉的不舍。

现在这种[无法触摸],比南来能够感受到永别的难过,要更加难过。

迟钝的人鱼在数十天后终于露出海面,熟悉的偏僻的海岸空无一人,那枚纽扣和贝壳依旧被钉死在石壁上,像魏序的感情一样可笑得坚固。

南来只远远看了一眼,再次离开。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南来在一次进食结束后,看到了一大块海蜇。

他想起来他曾经用利爪剖开海蜇,切割成条扔在礁石上喂给小人吃,看小人吃着自己给予的食物活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取代了南原,成为和小人更亲密的“母亲”。

而“母亲”之后,是什么呢。

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那倒好了,他作为“母亲”应当比魏序先走,这样他就一辈子不会目睹魏序的离开,可现在事实不是如此,他们既不是这种关系,人类又很脆弱,总有一天会和阿爸阿妈一样。

会有一天,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完全在两个世界。

南来忽而又不确定了。所以其实他选择回到大海,原本是没存着“至此之后永远不再见”的想法的吗?

还是说,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样做有可能会产生的情绪?

他在远处的礁石上坐了半天,直到太阳下山,才重新回到海中,逼迫自己抛去所有不该产生的想法。

但时间总会让它失效。

南来蜷缩在洞穴里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地重播与魏序有关的所有片段,记忆自动把魏序曾经说过的不好的话、干过的不好的事拿出来重映。

逃避,并没有让魏序从南来的世界完全消失,反而让魏序无处不在,形象还越发负面。南来厌恶这样的自己,难以安静地离开,还在用回忆污染魏序。

时间在敲击他一寸寸铸下的墙,留下无法修复的裂缝。

南来只从陆地上带回了手机,密封在防水袋里,现在似乎也没有抗住,进水了,没用了。但他还一直留着。

手机里的腹肌照没有洗出来,没掉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了。南来对此感到十分悲伤,这种悲伤的情绪倒是好明白,是源于可惜。

突然有一天,南来想起魏序说过的一句话,说手机是打工人的必需品,不能弄丢,如果丢了就找不到他了。可南来不是打工人,弄丢了手机,也会找不到魏序吗。

但现在看来,不管手机丢没丢,他都不能再去见魏序。

实体媒介的力量,怀念一个人,他似乎渐渐懂了。可领悟总要靠离开,为什么离开才能明白。

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的欲望终于彻底侵蚀了他。南来开始意识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来源于本不该存在的爱情,而非其他。

他真心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应当、或者说应该对人类产生这种感情吗。

很多事情魏序要靠别人才能想明白,南来自己就可以,这是他们很大的不同。

相反地,魏序想明白了就会马上去做,南来想明白了,也不会去做,这也是他们的不同。

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不同,可就是这样两种奇怪的生物,竟莫名其妙契合到了一起,想变得严丝合缝,想变得珠联璧合,水乳交融,量凿正枘,但比登天还难。

南来为此产生了深深的困扰,这是之前在陆地上所没有的,当时他只在想,怎么做能在魏序身边待得更久,现在他却想,怎么做才能真的让魏序安全,快乐,或者幸福。

他发现他的迟钝和欺骗伤害了魏序,他想弥补,但自知很难,由此联想到魏序希望他能留在陆地上,能和他在一起,也很难。

因为南来之前不在这个划为“爱情”的圈子里,现在他自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才摸索到之前没有的那种感觉。通常是在自己没事干的时候,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南来的行为和感情一样迟钝,甚至更甚,他没有再去海岸边看过那个贝壳,也努力去填满自己的空虚,塞给自己更多的事,可海里能做的事总归是有限的。

他经常刚吃完饭,就突然又开始难过,他发现最开始自己那种淡然自适的心态已经荡然无存了。

大海明明那么满,被海水充斥,可南来那种空虚自己是填不满的,只有小序才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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