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奖

究竟又是过了多久,南来已经不去数了。

只是他某天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非常无语地探出海面,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端正地蹲在海边,甩着手。

“直接下来找我就好,”南来说,“何必这么麻烦。”

来者是南原,即便是私下里也是西装革履,他见到南来,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下去要换下衣服,”南原微笑着说,“很麻烦。”

不知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爱割手,南来的眼睛眯成两条直线,问:“什么事,还专门跑一趟。”

“不是专门跑一趟,小鱼,”南原纠正道,“我过来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阿爸阿妈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南来说。

“嗯?什么?”这回轮到南原一愣,但他马上又说,“不是这件事。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确实很伤心。”

“伤心?”南来看向南原那双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和连轻微褶皱都没有显现的脸,得出一个结论,“没看出来。”

“怎么能这样讲话?南来,”南原的嘴角勾起一点幅度,让整张脸看起来和蔼一些,“那毕竟是生我们的长辈。”

“你想怎么做?”南来顿了顿,“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需要做什么,”以前可没这先例,南原告诉南来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南来在水中浮动,露出水面的那双眼睛快要和被光照耀的海水融为一体,他似乎有点不甘心,又说:“人都有葬礼。”

“你在想什么?”南原嗤笑一声,带有轻蔑,“我们不是人,要那种东西做什么。看来带你上岸完全不是好事,你的思想进化到如此可悲的地步。人要葬礼是需要归宿,我们终将归于大海,不需要任何飘渺的仪式和思念。更何况——”

“——海里的每一滴水,”南原狠狠捏住南来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都是你的父母。”

淡蓝色与深蓝色的对视,许久后,南来沉默地接受了南原的说法。

“阿爸阿妈在的时候,没见你多喜欢他们,”南原甩了甩手,一笑,“怎么,他们死了,你的感情开始觉醒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尖锐,可客观上来看确实没错,南来根本无法辩驳。

于是南原又说,甚至有点乘胜追击的意味:“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对那个人类是什么感情吗?”

“……”

“行,不想说也没事,”南原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人类宠物生病住院,很可能命不久矣了。”

南来瞳孔一缩,原本因拒绝对视而朝向远方的头终于一转,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原。

“手术,人类在危急关头的保命手段,器械会破开身体,在身体里面进行工作,很危险,”南原觉得南来的反应很有趣,他耐心解释,“他就要动刀子了,运气好点,能活下来。”

传说中,靠近人鱼的生物一般能增加运气,不知道这对人类来说管不管用。反正南来觉得靠近魏序之后魏序的运气变差了很多。

可南原分明是不乐意南来继续和那人类纠缠,如今为什么还主动告诉他这样的消息。南来问:“为什么?”

南原面带一点笑容,轻巧地反问:“理由重要吗?”

“……”

“重要的难道不是,”南原顿了顿,“我重新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了么?”

“更何况,时间过了这么久,你现在认为你的离开是为了什么?保护他?”南原替南来否决,“不,你只是在享受自我惩罚的快感,小鱼,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自私,所以就没有想过,你把所有的痛苦、风险、责任全都扔给那个人类,他还得承受你给他的抛弃。”

不,不是这样的。痛苦不止有人类承担,南来也一样。

“哥,”南来抬起头,“你不是不希望我留下来么。”

听到这话,南原实在忍不住轻笑出来,他没想回答这个问题,直说:“我给你办了新的手机,银行卡,里面有钱,你想清楚了,可以自己买去S城的机票。南来,你那么聪明,自己一条鱼肯定会做的吧。”

南原似乎对南来社会化程度的高度很有自信,又或者说,他对魏序在南来心里的重要程度很有自信。

所以最后他只留下这样的话,交代这样的事,留下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就准备离开海边。

临走时,南来叫住他:“你不去看看他?”

谁都知道“他”是谁。南原嘴角一抿,脚步却是毫无停顿,背对着南来,挥了挥手,说:“没必要。”

南来甩干净手上的水珠,打开手机,发现联系人里存着两串号码,备注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人】。

*

“就是个小手术而已,搞得跟要死了一样,”魏序对匍匐在病床边的小花指指点点,“觉得好笑吗?”

“咩有啊老板!”小花肩膀的颤抖很快引发了全身的颤抖,但趴在床上就是不肯起来,甚至还在坚强努力地说话,“你要快点好起来啊,工作室离了你不能转了呀!”

水杯放在床头发出“咚”的声音,魏序嘁了一声:“我这么长时间不在,你们不都好好地活着?”

“芊姐快累死啦,”小花抬起头,泪眼汪汪,但魏序觉得笑哭的可能性更大,“我们没你在,活得很艰难。”

魏序头也不抬,大手一挥:“知道了,回头给芊姐涨工资。”

“那我呢!?”小花瞬间冲了上来,“那我呢,老板,魏哥,那我呢!?”

“你在想什么?”魏序反问,“你是想我给整个工作室的员工都加工资吗?”

“最近业务不好嘛?我们都在努力干呢,”小花殷切地给魏序锤起了大腿,“老板,你看,你之前已经好久没坐班了……”

“你也知道用坐班这个词啊。”魏序无言以对。

“对嘛,这阵子你又身体不适,这几天直接住院了都,”小花说,“你给我们也都涨涨工资,说不定时来运转呢?”

“……年末再说吧。”魏序已经被小花这厚脸皮给惊呆了,不过这一两年来工作室的业务量增多,大家确实都蛮辛苦的,确实可以把涨工资这件事提上日程。

“啊,对了!”小花突然想起来正事,“这也过去好几个月了,Cecile国际摄影大赛的结果今天出来了,老板你拿了项目大奖呢,然后下下个月底各类获奖作品在S城有一场巡回展览,第二站就是S城。”

“嗯,知道了,”魏序活动活动脖子,“刚动完手术,消息我也都没看,劳烦你还在关注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花冒出星星眼,“不过老板真的太厉害啦!期待老板带我们工作室更上一层楼!”

魏序打着哈哈,终于送走了闹腾的小花,VIP病房静下来后,他才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具体的获奖情况。

一般的国际摄影赛事会分专业组、业余组、学生组等,专业组会根据题材再进行细分,以此来设立类别冠军。

而这场摄影赛事的最高荣誉是层层晋级加平行海选定出来的,魏序获得的这个奖类似于年度摄影系列奖,是表彰用一组照片讲述一个完整故事或深入探索一个主题的摄影师,这是一组能超越具体分类、定义年度摄影精神,并让所有评委都为之折服的作品。

其实魏序也没想到自己能拿到塔尖尖儿上的奖,他只是想把当下最想表达的东西通过一组叙述性的照片传递出来。仅此而已。

钱只是最小的报酬,他会把奖金捐给南村海岛的福利院。拿到最高奖项带来的知名度,对工作室未来的发展也有用处。但最重要的是这组照片获得了专业度和叙述性的认可,获得了更多人的共鸣。

这组照片对魏序意义非凡,而这样的奖项加之在组照上,让它拥有了更深的意义。

家里反正也空空如也,待在哪里不是待,魏序索性在医院办公几天,然后才拖拖拉拉地出了院。

回到家里,他久违地觉得空气有点潮湿,打开门窗通风,刚坐下来,就收到了万妮的来电。

电话那头,万妮告诉魏序曾文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猥亵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6年。

魏序感慨,不久前万妮的声音似乎还缭绕在耳边,当时她充满信心地说,今天开庭,牛姐去了,曾文那混蛋在庭上还想狡辩,但证据太硬了,检察官说量刑建议在十年以上。等判了,我告诉你。

直到今天,这场她们打了半年多的仗,终于落下帷幕。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再冷漠的人都会勾起嘴角,更何况魏序,“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是啊,这样牛姐也自由了,不用被逼着和那家伙结婚,就是小洁……”

万妮欲言又止,魏序心神领会,说:“我可以找个时间和她聊聊,你不用太担心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万妮笑了:“我也是早看曾文不顺眼了,欺负人敢欺负到我头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牛姐我虽然之前不太认识,不了解她,但我看到她的瞬间,就知道她是坚强的人,只是需要被别人推一把。”

“那我就来当推她的那个人,”万妮说,“我们站在同一道战线上,不是吗?女性的力量根本不脆弱。”

魏序不置可否,他早就知道万妮的魄力,也早在看到牛世芳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明白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什么都会去做。

当决心付诸在行动之上,意志潜移默化改变磁场,事情总会向好。

万妮邀请魏序节假日的时候回南村海岛小聚,到时候她请客,吃什么都行,又说虽然现在南村海岛没他记挂的什么人了,但这里永远是他一辈子的家。

魏序说“好”,说完就发现不好,万妮的话说错了,南村海岛有他记挂的人,甚至可以说会是一辈子记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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