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痕

魏序先是醒了,耳边是呼声,很快便感受到咸湿的海风挤入鼻腔,细细密密,劈头盖脸。他希望睁眼便是没有云雾遮盖的蓝天,于是数了两秒,睁开,一切如他所愿。

但不是天天都能如此。

来不及感慨今日的阳光有多么温暖,一串急躁的铃声便把他从这般心境中拉出。魏序低头一看,接通电话。

“小序呀。”

魏序的奶奶总爱拉长音调,咬字软哝,是这片地区说话独有的风格。

面对世上唯留的亲人,魏序总是很耐心。

“奶奶,什么事?”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魏序一字一句,尽量放大音量缓慢地说,“您不用操心我,我今晚和朋友有约,处理一点事情。”

“都休假喽,还有啥事嘛!之前上班那么累,现在一顿晚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啦?”

“呃……”魏序一噎,只能说是,“急事。”

这当然是魏序胡诌的借口,虽然老套,但对付老人滔滔不绝的问话总是很管用。

可他也没料到,有些话出口就成真。

魏序今天又出海了,借了朋友的快艇,去做一件他重复了无数天的事,一件或许再做上一个月、直到休假结束都没有结果的事。

他先前刚上岸,懒得包扎的手臂上横有一道新开的口。

表层的血还未完全凝固,有一两滴趁他不注意滴落在快艇上,随着他的步伐,棕黑的码头木板也染上点颜色,不过很快被海水打走。

眼尖的汪海浪发现了自家快艇上的血迹,气不打一处来,又站在码头边逮魏序。

“魏序!”

魏序走近,轻飘飘瞥他一眼,“怎么?”

“喏喏喏,你过来看,”汪海浪领着魏序,走到停泊的快艇边,指着上面的血迹,毫不客气地伸手,“不是一次两次了。脏了,赔钱。”

“哦,”魏序低头一看,不好意思。”

旋即掏出纸巾,看上去很认真地擦了两个来回,塞回自己口袋。

“好了,非常干净。”

白色的艇身已经瞧不见一点突兀的颜色。汪海浪哑然,嘴张了又闭,愣是没吭声了。

魏序在海上的这几天几乎没合眼,黑眼圈像死鱼一样窝在他眼下,见对方半天没动静,他边走边说:“我很困,先走了啊。”

“等一下!”汪海浪快步跟上魏序,“你以为我拦你就是为了这点儿血?不是我说你,你别老干这自残的事,血流多了对身体不好,万一哪天贫血晕在海上了怎么办?摔下去喂鲨鱼啊?”

魏序嗤笑一声:“你不是说你这块海域没有鲨鱼?随便大胆放心玩?”

汪海浪默默移开视线,“但是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魏序,你还有奶奶要照顾呢,你就这样作贱自己?”

“我这可不叫作贱自己。”

“那你何必……”

察觉到汪海浪落在自己左臂上的视线,魏序没想缩,直接伸到汪海浪面前让他看个清楚。

“一,二,三,四,”魏序抬了抬下巴,“底下的是最新的。”

左臂上的伤口整齐划一,排列有序,就像魏序的名字一样,看上去井井有条。

其实它们并不深,魏序每次割开自己的皮肉时都会想一想,应该用多重的力道,怎样的角度,才不会让伤口变得过大,血液流失过多。

汪海浪看那伤口,往上的已经结痂,今天新划的看上去还是如此瘆人,他不知道魏序这样做的理由,也不敢想象魏序忍受了怎样的疼痛。

“问了你好几次,你一直不说,真不把我当朋友。”

“跟朋不朋友的没关系,这事我谁也没说,”魏序沉默一瞬,下意识想拉下袖子遮盖左臂,但碰到衣物才发觉现在是夏天,他转而安抚地拍拍汪海浪的肩膀,“我好得很,不用担心我。”

“好吧好吧,”汪海浪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起你奶奶,她上次还要我给你带话,让你多歇息会儿,别急着回去工作。”

“我虽然回来休假,但得工作呀,”魏序眨了眨眼,“工作室上有老下有小的,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汪海浪偏头骂一句“工作狂”,跟在魏序身后走到停车棚,眼看魏序快要开走,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等等!”

魏序摇下车窗,目光松散地等待后文。

“是杨季。他前面打电话给我,说你手机打不通,找你有急事,让我马上接你过去。”

“他急什么?他能有什么急事?总不会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再急也得让我吃饭睡觉吧,”魏序敲了敲方向盘,“我等下给他回个电话,走了——”

“欸,别别别,杨季好像真的很急,我听他都要哭了!”汪海浪赶忙扣住上摇的玻璃窗,“你带我一块儿过去得了!”

魏序彻底无语,指了指远处的便利店,“绷带来一卷,当你的乘车费。”

汪海浪飞速跑去买回了绷带,等他回到车前,发现怠惰的魏序已经瘫在副驾驶位不动了,并且友好地为他空出主驾驶位。

汪海浪上车,关门声非常之大,愤愤说:“你这样以后小心找不到老婆。”

魏序笑意盈盈地接过绷带,撕开包装,掏出车门内侧储物格里的胶带纸和剪刀。

轰隆一声,车已发动,汪海浪抽空看了一眼,吐槽道:“工具齐全。”

“出门在外,怕客死他乡,”魏序手上的活没停,却突然朝汪海浪眨了眨眼,“海浪,我也没说我要找老婆。”

汪海浪一口口水差点吐出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那你要找老公!?”

“没想到你思想如此前卫,”魏序欣赏着自己完美的包扎,再套上一边防晒袖,啧啧道,“我是万年单身主义,你这个已婚人士,不懂得单身的快乐。”

汪海浪:“呵呵。”

约莫三十分钟,车在魏序的别墅边停下。

这栋别墅是父母亲那辈留下的,原先一直闲置,最近魏序搬到南村海岛小住,才请人重新把里面清扫干净。

魏序根本没来得及回家,也没来得及吃饭,就被汪海浪急吼吼地拉去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栋别墅——杨季的家。

魏序边走边拨通杨季的电话,刚接通就听杨季在电话那头鬼叫。

“魏哥!你到家了没有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想报警了,这都是什么人啊!”

魏序笑了:“那你报警啊?叫我来做什么。怎么回事,入室抢劫?”

“不清楚。还不是魏哥你最靠谱了,”杨季说,“那怪人不让我报警,说如果我报警他就跳下去,那真的跳下去出人命了怎么办?这别墅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啊。”

“哟,还真是人命事,”魏序朝汪海浪挑了挑眉,“但事先和你说,我也不一定靠谱,真有事还得及时报警。”

“好、好,魏哥你到了吗?”

“我到你家楼下了,开门。”

魏序挂断电话,转头认真交代汪海浪:“等下瞪大眼看清楚情况——哦,不用等下了,现在你就报警。”

汪海浪忙不迭地拨打110,刚和警察交代完情况,杨季便开了门,犹如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般热泪盈眶。

魏序眼疾手快捂住杨季的嘴,悄声问他:“把什么人搞家里来了?还要跳楼轻生?死也要赖上你?”

“不是我带回来的啊!”杨季欲哭无泪,解释也解释不清,“我一回家他就在那儿了。”

汪海浪好奇插嘴:“哪儿?”

“楼顶,”杨季指了指天花板,“我之前不是盖了一个露天泳池吗,旁边摆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今天吃完晚饭想上去浇水,结果突然看到一个人坐在我栏杆上面。”

“嗯,对,泡妞的泳池,”魏序挤眉弄眼,与汪海浪相视一笑,而后故作深沉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兄台,有何贵干,不要轻生’,结果他回我‘关你屁事’,我就说‘我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关我事’。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冷笑一声,说‘我就坐坐,开心了就走,你要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没想到杨季把语气和神态都给演了出来。魏序夸赞他:“还挺绘声绘色。”

“主要是,魏哥你不觉得瘆得慌吗?”杨季打一哆嗦,“门锁都好好的,一楼窗户都上锁了,安保系统也没报警,他难不成……是飞进去的?”

“飞不飞进去的我不知道,你这样子倒是蛮好笑,”魏序拍了拍杨季的脑袋,“总归是人,肯定有什么作案工具你没看到,事情结束后,建议你四面八方排查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

杨季含泪应下,三人对话间已经走到顶层,一探头,便能瞧见顶层的全景。

实际上,此时月色未上,天幕仍被橙红晚霞覆盖,犹如泼上层层叠叠的彩墨,从深蓝到暗红,直直透入眼底。

魏序在踏上最高一层阶梯时还在说笑,看到那天际便没了声,他眼眸转动,往下是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往左是杨季的花花草草,往右是空荡,往上是铁色栏杆,细窄的扶手上坐着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

还没看到脸,那人被晚霞染红边缘的、金灿耀眼的发,却在瞬间夺去魏序所有的目光。

让他无法移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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