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七而已

其实这再正常不过,魏序发誓,这种漂亮的颜色谁看都会被惊艳。

可他还是像哑巴一样木了,杨季只好靠自己唤醒那人的良知:“兄台,不要轻生,先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那人脸都没侧,背对众人,声音清冷,只说:“不用管我,等太阳彻底落山,我就会离开。”

“离开?离去哪?”杨季愣了,他完全不觉得是自己想偏,赶忙大喊,“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美好!不要着急跳楼!你看,我把我大哥带来了,他可是人生导师,你要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他说,他一定能帮你解决!”

那人依旧未动,“不用。”

杨季坚持说:“不要客气!我大哥真的非常厉害,非常有钱,非常有趣,呃……非常结实!兄台,你就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实在不行,讲不通的话你再坐上去也成!”

呵,原来在这等着他。魏序刚想开口附和,哪知坐在栏杆上的人突然动了。

“烦死了。”那人微微侧头,优越挺立的鼻梁便完全显现,他对向三人的侧脸背着光,眼眸却亮得很,藏不住一闪而过的戾气。

“都说了不用——”

声音戛然而止,那人肉眼可见愣了一愣,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话。

他随即手腕一扭,干净利落地下了栏杆,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却没站稳般往前送了两步,视线逐一扫过三人。

最后问杨季:“你大哥,哪个?”

“这位!”杨季松了口气,马上推出魏序,“我魏哥,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

“魏、哥?”那人头轻歪,咬字稍顿,发音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模仿某一种语言。

“对。”魏序压低声音,希望震慑住这年纪轻轻却不干好事的小伙,最好能拖延到警察过来。

但他们这片地离市区很远,等警察过来,估计还要三十分钟。魏序非常无奈,他早该在车上时就问清楚,报好警。谁知道杨季这么不懂变通,都不会躲起来偷偷打个电话么。

“你也可以这样叫我。”魏序补充道。

那人没有应答,他的眼神好像好奇居多,又透露着清澈的愚蠢和某种纯粹的审视——在魏序看来是这样的。

他穿着白色T恤和亚麻质地的奶白长裤,脚上随意踏着凉拖,被长长拖地的裤腿盖住,看不清颜色。但应该也是白色的,魏序想。

直到那人走近,魏序才发现他并不矮,却很瘦,真像一张脆弱的白纸。

因为衣领宽大,魏序一低头便能瞧见他的锁骨,像是蚌肉下吞含的珍珠,又能看到他带着一层火烧云般的皮肤,苍白却裹着晚霞的色彩,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最后魏序的视线才落到对方的眼眸——

那双深海般的眼眸蓦地撞入视野之中。

一股热流从头到脚席卷了魏序,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心脏带着难以言喻的战栗和即视感狂跳。

喉结一滚,大脑开始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在烧,身体动得有些艰难。

魏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完全来不及收回,就这么堪堪与他对视,交汇不到一秒,只见那人薄唇微启,莹润诱人。

说出口的话却并不可爱。

“小、序。”

那人话音刚落,便扬眉笑看魏序。

而魏序的俊脸霎黑,如乌云遮海,即将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冲垮一切。

这世上魏序最讨厌从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小名。

被这么一叫,首先是感到不被尊重,其次是准没好事。也许是当天,也许是隔天,魏序总会倒大霉。

“怎么了?”顶着魏序“炽热如火”的视线,罪魁祸首毫不在意地问。

“……没事,”魏序收回神,逼迫自己扬起同样的笑容,“但是小朋友,你这样叫人是不是不太礼貌。”

“小朋友?”那人眼神清澈,一望到底,实则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称谓,因而只是淡淡一笑,从三人当中穿过,直下楼梯,“下楼吧。”

围观的汪海浪与杨季对视一眼,均是无奈居多。

站在他们中间的魏序突然问:“他到底几岁?”

魏序的视线扫过杨季,杨季迅猛摇头,于是又扫过汪海浪,汪海浪一个头两个大,随口说:“看上去像大学生?应该成年了吧。”

“成年?”魏序眉头一挑,明显不信,“骨头看上去一捏就碎,绝对是未成年。”

说罢,魏序留下一声不屑的嗤笑,落后那人几步,走下楼梯。

汪海浪站在原地,与杨季面面相觑。

汪海浪:“魏序还会看骨相啊?”

杨季:“你不觉得魏哥是在瞎说吗?”

汪海浪:“……好有道理。”

魏序走到一层楼大厅,他眼中未成年的小伙已经笔挺地坐在沙发上,宛若待在自己家中一般闲适,还懂得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水雾熏过后,深蓝色的眼眸更亮了。魏序这次只是瞟过一眼,便不再去看。

“真跟在自己家似的。这可不是你家,”魏序走到另一个单人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家在哪,该回哪就回哪去,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的勾当,学别人偷盗,还学别人跳楼啊?”

“我没有偷,也没想跳,”那人抬眼,看似完全不刻意地加上,“小序。”

“……”魏序说,“你别再这样叫我。魏序,魏哥,随便你怎么叫,总之别这样喊。”

“好。”

见那人乖了,魏序终于舒缓语调,“还有,前面已经报警了,现在就坐在这里等警察来,把你带走做笔录什么的,后面的事情就不归我们管了。你是怎么进来的?私闯民宅要被拘留,你不会不知道吧——”

隐约感觉到对方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的左臂。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好奇他为什么戴着一只单边的防晒袖。但是没必要解释。

魏序话未说完,刚对上眼,便瞧见这样的画面。

少年学他翘起二郎腿,左手胳膊肘撑在右腿上,托举白皙而精致的脸,就这样斜斜抬眸,眼如勾丝,正在聚精会神地打量魏序。

他实在太过放松散漫,随意一摆的姿势都撩人得很。因为距离不远不近,他甚至还靠近几分,想看魏序看得更清楚。

“……果然还是报警了。”他轻声嘟嚷一句。

对方的声音像白天清晨起床后闷在被子里埋怨的咕哝。魏序没听清,问:“什么?”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似乎特别喜欢喊魏序的名字,但魏序不乐意他这样叫,所以他做了个自以为魏序看不懂的嘴型“小序”,“我是南来。”

可这二字做出来,就必然要张嘴启唇,最后轻嘟。魏序看见了,但他无力再去纠正,只能顺着话问:“哪个南,哪个来。”

“南方的南,原来的来。”

“哦,”魏序兴致缺缺,“这你跟警察叔叔说就好,不用报备给我。”

可南来不认同他的观点,“要。”

“不要。”

“你应该叫我的名字。”

“不用——,”魏序深吸一口气,转而朝楼梯间扬声道,“躲着干嘛?出来坐啊。”

汪海浪和杨季默默从阴影处走出,讪讪坐到沙发上,离魏序和南来都远远的。

一时间,室内悄然无声。

若干秒后,杨季率先打破沉默:“我看你们挺和谐的,就不用多加两个人聊天了吧……”

魏序一脸“你看我和他哪儿和谐”的样子,就差把字往脸上刻。

“杨季,这你的屋,人就坐这了,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也可以不说话,”魏序看了眼手表,“再过十几分钟警察应该就到了,给你点自由发挥的时间。”

杨季能怎么办,杨季只能干笑加说好,开始一问一答:“小朋友,今年几岁?”

南来瞟他一眼,淡漠的眼神落到杨季身上像根刺儿,杨季脖子一缩,换了话重新大声问:“您今年几岁?”

南来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去问魏序:“你多大了?”

魏序低头玩手机,随口应话:“二十六。”

南来一本正经对杨季说:“二十七。”

“啊?”杨季尬在原地。

“瞎编也不是这样编的,”魏序从沙发靠背上坐直起来,“随口在我年纪上加个一,就想当我哥了?”

不是魏序觉得南来满口谎话,不愿相信,是南来长得实在小,清秀的眉眼,金灿的发,瘦弱的身躯,虽说气质出众,可实在不像个再过三年就奔三的男人。

“没有,”南来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咔哒,扣置在桌面上向前推,抬眼说,“这是我的身份证。”

汪海浪坐得离南来最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过一看。

身份证上的人眉目端正,金发蓝眸,与南来本人长得是一模一样。再看出生年月——哟呵,还真是比魏序早生了一年。

“真是二十七。”汪海浪说。

魏序抬眸,伸手说“给我”,前前后后翻看两次,身份证看上去并不像伪造的,照片清晰,钢印齐全,甚至带有使用痕迹,只是……

“你染头发、戴美瞳去拍照?”

南来说:“我是混血。”

“哦?”魏序拖长了音调,目光审视地钉在南来脸上。

南来没说话,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得知对方真实年龄后,杨季默默擦了把汗,转变出题方向,“您在哪高就?”

南来忽视杨季,又问魏序:“你在哪里工作?”

“内地某工作室上班,”魏序顺口答完,才皱起眉,“你怎么对这位哥……弟弟说话的?这么不礼貌。好好回答问题,别老拉上我。”

“好,”南来缓缓道,直视杨季良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吐出二字,“待业。”

“……”

魏序额角狂抽,仅剩的耐心已被耗尽,他饿得不想动脑也不想动嘴,现在却坐在这儿听一个神经病胡说八道。

待业,估计身上没什么钱,跑来别墅区不是偷盗也不是轻生,坐在阳台上难道赏花看黄昏?

四人和平地在室内呆坐数分钟,直到南来又叫道:“小序。”

没头没尾的,魏序懒得再去争辩,继续保持沉默。

正当此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杨季去开门,几位警察身着制服入室,直奔客厅而来,看到端坐的南来。

“南来,”为首的警察毫不意外,面无表情地、甚至可以算得上熟练地叫道,“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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