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洁和海勾

南村海岛连绵的阴雨一直下着,好几天没停。

期间,魏序沿着海滨采风,拍了几组照片,正巧路过奶奶的房子,顺带探望她老人家。

奶奶说,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她的腿骨头又开始疼。

这是出海人常有的毛病,年轻时习惯了倒还好,人一旦老了,骨质疏松等毛病就接二连三来了,风湿自然也钻了空子。

以前的爷爷也经常因为腿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魏序问她,之前的药还有没有剩,需不需要他再去买一些。

奶奶居住的铜湾算旧城区,交通目前仍旧不太方便。老人家年纪大了,来回折腾也不好。

奶奶却笑说:“还有剩咧。要是没了,我自己跑一趟药店医院也不麻烦。你和你爸妈之前都不在,我不也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么!”

奶奶的话语中玩笑成分居多,没带埋怨。

可魏序心里好似针扎,那么多年,从他五岁离开南村海岛后,与奶奶和爷爷的联系便少之又少,甚至连爷爷最后一面也差点错过。

他觉得他没尽到孙子该有的责任,以至于奶奶习惯独立,不想麻烦家人。他真怕这次走了,奶奶以后会连葬礼都给自己办好。

魏序看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听爷爷讲起过奶奶年轻时的丰功伟绩,什么独开渔船远渡重洋数个日夜,什么参与南村海岛呼吁女性自由独立游行……

奶奶年轻时便是这样,现在依旧也是——独立又要强,坚韧不拔,像海水中屹立的礁石,永不随波逐流。

可是人,就总有变老的那天。

“奶奶,您有事一定记得找我啊,我最近一直都在南村海岛,”魏序话说一半,又改口,“当然,等我回S城,您也照样使唤我,不要怕麻烦我。”

奶奶笑眼眯眯,摸了摸魏序的脑袋,嘴里嘟嚷:“知道啦,小序,长大了,就懂事啦。”

魏序低下头以便奶奶的抚摸动作,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哦,对了,屋顶最近漏水吗?这次雨连下好几天,扛得住吗?”

“没有哟,”奶奶托着胖嘟嘟的脸颊,思索道,“我最近没怎么上阁楼啊。倒是你爷爷海边那栋小屋子,你很久没去看过了,那边还漏水吗?”

谈及这个,魏序便不自觉地拧眉,“十几年前就漏雨,修过几次,这么久没碰,估计也漏了。”

“那里面还有挺多东西,你爷爷留下来的,我一直舍不得收拾,”奶奶交代道,“你有空去看看,如果漏了,就叫人去补补。”

饶是有些不情愿,魏序还是说:“知道了。”

那天,魏序在奶奶家吃了顿饭,饭后聊起最近南村海岛的事。

奶奶说:“你最近别跟海浪那小子出去玩啊!他那个快艇到底靠不靠谱呀,真是,之前听小洁说有人玩着玩着被甩进海里啦!”

“都穿着救生衣,不会有什么事的,”魏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在奶奶眼里变成只顾玩乐的模样,“我很少跟汪海浪去瞎玩……小洁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啦,你知道的,她妈妈之前跑掉啦,现在还是跟她爸爸过喔,她爸爸还是那个鬼样。听说最近在准备二婚,”奶奶打了个寒颤,呲牙拧眉,小眼睛瞪得厉害,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把一个寡妇给强啦,还跑出来个种,人家家里人不乐意了,要他负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魏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嘴唇上下磕碰,最后只叹:“摊上这种人准没好事。”

奶奶扇着扇子,摇头说:“小洁可怜哟,没书念,出不去喽。我看她妈也是个狠心的,当时怎么就不把她带走呢?”

“不知道,别人家里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奶奶,咱们用不着去管,”魏序话锋一转,“之前小洁要读大学,我不是寄了一笔钱给她吗?”

“外面的大学可不比这里的高中啊,那花销可不少,”奶奶拍了拍膝盖,“考都考上了,这没去念,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爸好像不乐意她去,可能把钱给扣下了!”

小洁是魏序去S城念书后,某个暑假回南村海岛认识的妹妹,比他小五岁。

魏序那年刚走,小洁刚从她妈肚子里淌出来。

与她的名字不同,小洁瘦弱、矮小、甚至肮脏,魏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拿着木棍在和海边的野狗打架,虽然邋遢,但目光炯炯。

说是野狗也不对,那条狗有名字,叫海勾,是一条吃百家饭长大的狗。

因为是海边的狗,被乡亲们叫海狗,它起初没名字,叫多了也就有了名字。但大家把他当野孩子养,直叫狗太难听,渐渐变成了“海勾”。

那天,小洁手里的面包不小心掉到地上,海勾以为是给它吃的,就一口吞了。

小洁气得要死,就近薅了根木棍,与海勾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没有分出胜负。

海勾亲人,不咬人,它挨了几棍子,到最后都没咬小洁。

倒是小洁回家被她爸打了。

那哭声传出七里地,叫鬼听了都害怕。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常发生。与小洁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名叫曾文,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为人敦厚善良,和蔼可亲,他的学生也都很喜欢他——在那件事没发生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

所以那时,很多街坊乡亲在背后骂他离婚了的老婆,说她有眼不识珠,只因为没钱就跑了,那当时嫁给他干嘛?曾文多好一男的,小洁多可爱一孩子!简直就是祸害人。

南村海岛老城区的房子分布密集,前些年,出了个大学生都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小洁的事自然也传开。

可九月一过,大家发现,嘿,那小洁怎么还在这里呢?一问才知道,是曾文把人给扣下了。

曾文是出了名的穷,他只拿死工资。小洁升学那年,曾老爷去世,留下一艘船。曾文花钱给他办了葬礼,好像裤兜里就空了。

所以乡亲们也理解,曾文供不起小洁上大学,把小洁当曾老爷渔船的继承人了。

可更多人是愤怒,表示要是自己孩子考上好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

但那总归是别人家里事,管不着也就不管。

那时没人知道魏序偷偷塞给小洁一笔钱,不少,有几万。魏序常年居住S城,也不知道钱被曾文要走了。小洁从没和他说。

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

所以小洁会在哪里?魏序这次回南村海岛休假,并没有见过她。

“小洁最近?我也不知道咧,”奶奶摇了摇头,“经常在海边溜达,能没见着她么?她应该要么出海,要么在集市,她家里之前有个摊儿,卖些手工制品。”

“哦,这样啊,”魏序暗自思忖片刻,“我过几天正好要去集市,顺便看看她在不在。”

魏序平常不缺东西,比起逛集市,更喜欢网购,他不喜欢浪费时间。奶奶是知道的,问他:“小序,你去集市要买什么东西?”

“没买什么啊,”魏序看了奶奶一眼,意味不明,嘴里没个正经,“给您的二孙子买点东西。”

奶奶显然不知道二孙子是什么玩意儿,但提起这个,她很快联想到南来,像唐僧一样再次交代魏序,要对南来好一点,多照顾他一点,没有亲人的孩子活在这世上多么可怜。

可南来之前明明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怎么,奶奶自动把废物亲人归类成陌生人吗?

魏序忍不住调侃:“有没有亲人还不一定呢。”

“怎么说话的?”奶奶瞪魏序一眼,“我要是小南,准揍你!”

“他才不会揍我呢,”魏序想到南来那股力气,真一拳下来,指不定能将自己干趴,那种画面只想了一瞬,就不敢再想,他绕到狭小的客厅,打开老式电视,对奶奶说,“今天反正没什么事,都过来了,我陪您看会儿电视吧。”

“陪我干什么,我一老人家哪需要你陪!”奶奶颤巍巍走到红布盖着的单人沙发,嘴上这样说,眼里依旧露出光。

然而魏序又调出他十分喜爱的海洋纪录片,奶奶嘴角向下一撇,当即不乐意了,伸手指指点点,“在海边活到老,什么鱼没见过,还看这种东西?小序啊,你把把把把那个台换到什么电视剧也行,我看那个。”

这话属实有点冒犯了,对于五岁就被迫离开南村海岛的魏序而言,他骨子里依旧是想海的,和那一代老年人可比不了——他们乘风破浪,在港湾生活,大海成为他们的臂膀,汗水在阳光下发亮。

而魏序被打造成一个完美的读书人、继承人,在进步的同时早早脱离自然,温馨的生活。

不同的人会羡慕对方不同的生活方式,所以魏序偶尔会对南来感到好奇,也可能有一丝极小的羡慕。

如果南来没有说谎,那他真是靠自己的双手活到现在,尽管不懂人情世故,但潇洒自在,单纯美好。

因为奶奶的一席话,南来短暂地出现在魏序脑中,不过很快被甩掉。

魏序将电视调到奶奶喜欢的肥皂剧,不一会儿他就坐在长沙发上昏昏欲睡。

连续剧的集数从35到36,兴致勃勃的奶奶直接拍醒魏序,让他:“要睡觉回家睡呀!”

魏序搓搓眼睛,就地打了个哈欠,还在问:“怎么了?”

“小序呀,”奶奶的脸就凑在他耳边,“你回家吧,九点多了,小南不是还住在你那边吗?走吧,你去陪陪他吧。”

魏序顿了有一两秒,反问一句“多大的人了还需要陪”,又对奶奶说“早点休息”,很快掏出车钥匙走了出去。

漆黑的车在漆黑的夜里滴滴两声,随后没被开回别墅区,而是停在南村海岛的集市。

是的,有时候魏序依旧和小时候一样不听奶奶的话。

夜晚的集市依旧灯火通明,摊位与摊位相连,杂乱,几乎没有空隙,吆喝声不多,但来往的人不少,因此难免嘈杂。魏序走进去,鞋底与水泥地碰撞的声音全然被盖住。

往里走,他很快看到一个卖贝壳的摊子,摊子十分显眼的原因是,摊位的沙滩椅上躺着一个套塑料膜的粉色兔子靠枕,与周遭的肮脏不同,它很干净。

魏序往四周看,没看到疑似摊主的人,只看到绿色蓝色黄色的各式二维码。

他低头往摊上一扫,哟呵,这价格可真不得了。

贝壳做成的小乌龟,五元一只。

经典小贝雕,可做挂饰,五元一个。

海星,八元一个。

海螺做的小螺号,十元一个。

小号珍珠塔螺,十五元一个。

大号月亮贝壳,二十五元一枚。

大号珍珠塔螺,一百二十元一个……!

这真的不是宰客吗!

最近旅游业发展起来,逛集市的大多是外地游客,本地居民早把这里翻来覆去看个遍,只会买些便宜的日常用品,溢价的东西骗不了本地人。

现在这装饰品、摆件等玩意儿,是越卖越贵,逮着游客使劲薅。

魏序倒擦一把冷汗,站在原地三秒,继续往里走。

他看到清仓促销的服装铺时停了停,又很快离开,看到好几家贝壳饰品摊,却没发现南来送他的那种玫瑰螺,最终只吃上了香喷喷的灌饼,顺手多买一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