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灼烧的漩涡

对话间,林公在船头突然高呼:“贷而不偿,是为盗!今以亿万子嗣,报哺育之恩!”

下一秒,所有护航船上的执事们同时行动,将数桶鱼苗倾倒入海。

无数银色的生命如瀑布般汇入深蓝的海水,迅速消失不见,仿佛海神接受了这份补偿。

鼓点变得稍显轻快,充满希望,又很快停止。周遭很快变得静默,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只的声音。

紧接着,林公声音颤抖,充满敬畏地呼喊:“至尊的使者,海神的宠儿!误入樊笼,非我本意!今开坦途,送归神域!愿汝归去,为我辈言!”

执事们走到埃布尔周边,试图打开特制水缸的闸门,搭建滑道。谁知一向温顺的埃布尔突然开始猛烈撞击水缸!

它在其中发出凄惨的叫声,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南来拧着眉望向埃布尔,刚踏出两步,就听见海中传来低沉悠长的鲸鸣。

是艾伦。

南来眼瞳一缩。

“Abel。”南来快步朝埃布尔走去,边呼唤它的名字,他将手掌贴在水缸上,希望埃布尔能平静下来。

可埃布尔似乎感受到南来的威压,在这之下它更加惊恐,疯了一般朝水缸撞去!频率更快,力度更狠。

“海神……海神不肯受祭!”执事绝望地惊叫。

主祭人脸色煞白,试图稳住身形,高喊:“稳住!快开闸放它!”

主祭船在海浪中不断摇晃,天空突然闪了一闪,一道雷鸣瞬间炸在所有人耳边,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轰隆——!”

南来知道,祂来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祂,也会亲临这种寒酸的祭祀仪式。

现在南来成了祂眼中的焦点,祂会干预他吗?没理由吧,这一切都是为了祂最爱的子民。

水缸在埃布尔的撞击下岌岌可危,海浪也变得剧烈,执事们在这种条件下显然无法继续放滑道。

南来回头看了一眼魏序。

必须速度解决,不能再让埃布尔任性下去,否则船就要翻了。

他双掌贴于水缸表面,看似在护缸,实则在暗暗发力,很快,水缸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布满蛛网似的不规则裂痕,轰然破碎!

盐水瞬间没了束缚,争先恐后逃了出来,扑满主祭船的木板。埃布尔沉重的身躯在木板上剧烈挣扎,扭动着,狂乱地想跳进海里。

船头已然被这等动静压得翘起。

南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再环视四周慌乱的执事与水手们,最后和在船头蹲下的魏序远远对视。

那一刻,包括雨滴在内,所有运动的事物在南来眼中变得很慢很慢,像按下放慢按钮,他能清晰地看见魏序脸上明显的担忧。对他的。

真是少见。

南来怔了不到零点五秒,就伸手扯住埃布尔的尾巴,以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撞破舷墙,奇迹般的力量将埃布尔整头鱼带了下去!

海面炸开数米高的水花,伴随埃布尔的尖锐鸣叫,水中泛开丝丝血花——一人一鱼很快消失不见。

确实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把整头鲸鱼幼崽拽进了海里,执事们几乎都以为是它自己挣扎着滑进去了,除了魏序。

“喂!”

魏序扒开挡在甲板上的人,跑到被撞破的舷墙边,朝海里大喊:“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南来……”

漆黑的发贴在魏序的头皮和脸颊,他狠狠喘着气,愣愣盯住那片海面,擦了擦眼睛,晃了晃头。

水花消失了,平静的海面像一处死寂的坟墓,几秒过后,仍然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可比起站不稳,他更想就这样跳下去,把那抹金色从深不见底的海里捞起来。

但是上次险些遇险,窒息的、冰冷的、九死一生的感觉依然如此清晰。魏序有点害怕,害怕之中又想到漆黑的小木屋,那被照亮的手和脸,薄薄一层的绒毛,湿润的、有些温暖的触感……

可是。

可是。

“扑通——”

动作带进的气泡大片大片向下沉,再像羽毛一般往上浮。

又一个人跳进了海里,为了他好像爱上的人。

*

入海的瞬间,冰冷扼住了他,魏序隐约看到了两条鲸鱼。

一只的体型疑似埃布尔,另一只则大得多,而大的那只成年鲸鱼似乎在逐渐靠近主祭船。

魏序无暇顾及那么多,迅速在水中观察,可没有看到一点南来的影子。

视野和光线有限,魏序心里着急得很,南来被埃布尔一尾巴带进了水里,如果撞击力度太大,怕不是现在已经昏了过去,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尽管南来的水性看起来比他好。

魏序探出海面,想吸一口氧气,却看到林公站在船上颤巍巍地朝他挥手,魏序正想说一句“我没事”,谁知那主祭船左侧蓦地高高翘起,林公一个踉跄瘫坐在船板。

紧接着,巨大的灰黑色鲸鱼头部露出水面,向船体狠狠顶去,砰砰的响声混杂在雨声中。

主祭船左右猛烈摇晃,火盆翻了,祭品滚落满地,人们的尖叫声不止,在船上抱着栏杆的身躯被晃得四分五裂。

“抓紧舷墙!”魏序的吼声被巨大的倾覆声吞噬。

一声令人牙酸、木材断裂的巨响传来。

甲板瞬间在脚下变成了陡立的墙壁,然后是天花板——祭坛上的香炉、火盆、三牲贡品全都脱离了引力,在空中飞舞翻滚,红色的香灰在惊恐的尖叫声中明灭。

主祭船上的人像散落的豆子,被无情地抛离甲板。天空与大海仿佛失去界限,灰色乌云、墨蓝海水、白色浪沫,还有破碎的木板,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巨大的、阴影般的船底在魏序眼中像一座山般压下来,灰黑色的鲸鱼在浑浊的海水中一闪而过。

魏序在海水里不断向上扑,他看到周围没有沉没的护航船上,有人陆续丢出救生圈。林公年纪太大,又恰巧落在魏序身边,魏序一咬牙拖着林公往最近的救生圈游去,把林公套进圈子里。

他来不及休息半分,又朝深海扎了下去。

他看到好多好多挣扎的身子和腿脚,可南来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在哪里,到底在哪!?

拜托了,千万别……

魏序把自己送上去,又往下游,谁知旁边慌乱的溺水者突然拉了他一把,他呛出一口水,蓦地就察觉到他的脚被什么东西一直往后拽。

出于逃生的本能令魏序不顾一切往前游,他往后瞟了三次,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水流。

很快,四周的海水开始以一种方向开始旋转——魏序发现自己并没有前进,反在倒退。

完蛋,不好。

海底仿佛伸出无数只手,让所有人的游泳技巧都在一瞬间失效。

世界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旋转木马——海面、黑暗、人、鱼都在以令人晕眩的速度交替闪现,最后混合成模糊的色块。

光线迅速变暗,水面离魏序远去,他能看到气泡从自己口中争先恐后地出逃,他的耳朵开始感到刺痛,胸腔被剧烈挤压,呼吸极为困难。

好冷,好痛,感觉在被灼烧。

很快,眼前只剩下漆黑,轰鸣的水声也变得沉闷遥远,疼痛在减弱,一股诡异的平静感袭来了。

魏序再度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红色的触须,灰色的鱼,还有……

一双波动着各种色彩的眼睛……

*

“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摇晃的海面之上,红发人鱼死死盯着南来,半晌后嘴角一勾,高扬手臂,伸出中指。

“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海,能帮你的我都帮了。”

话音落下,北至扭头砸进海水中,没再像之前一样张扬,只微微露出一点灰色鱼尾,就消失不见。

南来深呼吸一口气,把昏迷的魏序就近拖上一块浮木,在原地等待几秒,果不其然。

一个红头又冒了出来。

“还有,”北至阴恻恻地说,“这些事情,包括我对柯斯达用了圈环,都不许和南原说。”

“你觉得说了,他会怎样?”南来顿了顿,“说不定会夸奖你呢。”

“屁!”北至龇牙咧嘴,“他不打死我都算好的!”

南来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好。”

“咕噜咕噜……”北至幽怨地递过一个眼神,再次沉进海中,这次是完全消失了。

南来一只手掐着魏序的后颈,不让魏序滑落海中,紧接着环顾四周——

沉船引起的漩涡附近,海面漂浮着些许尸体,有的人可能根本找不到了,活着的依旧在挣扎,爬向幸存护航船抛出的渔网、救生圈。

主祭船的重量高达100吨,成年雄性抹香鲸体重超过50吨,在埃布尔被强制拖进海里的瞬间,艾伦从水下侧面对主祭船发起冲击,破坏水密结构,龙骨折断,主祭船轰然倾覆。

南来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一声声鲸鸣传入他的耳中,隐隐约约。他能探查到埃布尔和艾伦的位置,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南来的头顶,进而是脸上,南来慢慢睁开眼,雨水直直凿进他的眼眶,而他淡到快要破碎的蓝色与广阔无垠的天空对接。

猎猎海风吹动他湿透的发,眼里看不到任何摇摆。

“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喃喃着,“代价。”

想让我们付出的代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