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整个驿站静极了, 翻了个身林招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非要说那不对,又说不出来。

她看进宝,此刻强烈的安抚下, 好像比之刚才平静了很多。

脑子里头铎音再震:夜里关好门窗睡觉, 莫要乱跑;如此想完,心里不由自主开始扑腾, 没完了, 真是没完了。

住个店难道是遇上黑店了?关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哪走嘞。自己吓自己再也没法合眼, 干脆披衣坐起。她将进宝揽进怀里,一摸炕头还是热的。

估计是火炕烧的热, 此刻她的喉咙炙的冒烟, 极为想补充水分。可喝水就得去厨房,屋里头什么都没有。

所以, 林招招是又将进宝包好, 进宝极为配合没有喵喵叫骂。林招招摸摸它的肉球身体暗忖,就算是有个什么事,她拼了命也要同进宝一起的。

套好棉衣, 准备下炕穿鞋的空当, 听到一声重重的闷哼, 接着又是一声。

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可接着又传来一阵稍大动静, 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大致猜想心里也有点数。

而按照三声闷哼角度听, 怕是最多同自己住的这屋隔了三个屋头,并且还是其中三个镖局的小头头。

可能经历多了,如今便是杀人放火, 她也没有极度慌张;而怀中进宝它也在听动静,并且十分警醒。林招招将它连同包袱皮一起绑在身上,夜色如墨,对上怀里猫大王闪过的瞳孔幽光,忙给它个‘稍安勿躁‘的触摸。

屋里头连件趁手的防身武器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况且,人多了她也打不过。摸索记忆中,室内里哪处能藏人,好像没有,一眼到底的光板。

她咬牙,都是肉身凡人,是祸躲不过。

就听外头粗噶音凶巴巴的问:“都在这里了?你最好别蒙我,不然将你血槽子放干。”随即又朝外头大喝道:“都放倒了没?”

那头回:“全撂了。”

接着就听刀背拍打脑袋的声音,夹杂哀嚎,“全在这了,拢共一波人,镖局连同戏班子。他们抠抠嗖嗖的,分男女两间大通铺。又没有娇娇小姐的,谁舍得住担单间?”

林招招呼吸一滞,回话的人是店里的伙计。

“将戏班子里的小娘们儿都给我裹好了,装上马车,男的全宰了。”粗噶音大喝一声,瞬间就听挥刀抹脖子的动静。

林招招都能感受到热血喷出的声音,她惊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浑身汗毛倒立:……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她一动不敢乱动,只听外头脚步未曾有突出的大动作,稳中有序,显是做惯了烧杀抢掠的勾当。

才待脚步声远去,应该是去了春桃她们睡的通铺,林招招眼一闭:完了,全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整个人维持穿鞋的动作,就那么一直僵着不敢动弹。

东方肚白—天亮了,林招招摸了摸冻红的鼻头,整个屋里飘着浓重的血腥气。她闭了闭眼随即睁开,活动僵硬麻木了的腿脚,半天才迟缓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打开小小一条门缝,外头整个过道没有动静,地上通红一片,是那个小伙计的血。

壮了壮胆,硬着头皮开门走出去,小伙计身体趴着一动不动。比之上次见到李栋衍杀人,这次的经历让她百骸皆客,感觉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贴墙绕过前厅,她朝后头院子大通铺方向过去。

至于查看什么她不知道,或许还不死心,万一有活口呢?

哆嗦推门看女眷通铺,里头散落一地的鞋,可是人都不见了,就连做饭的厨娘也被带走不见。

正当她恐惧难过的时刻,肩膀被拍了一下,极度紧绷的精神瞬间瓦解,“——啊。”的一声刚喊出嗓子眼,赖管事急忙捂上她的嘴。

“——嘘。”

林招招回头,看到还活着的赖管事,大悲又大喜的两个人差点儿哭出来。

不敢逗留此处,林招招带着哭腔道:“我行李还在屋里呢。”

赖管事看看后院还有仅剩的一辆驴车,还是头带病的老驴,指了指说:“查看过了,就咱俩和这头驴活着,那帮人明显早就注意到了咱们。昨夜里我起夜去茅房,就听着外头不老对劲,之后就见了四五个高大黑影从后院摸进来。我……不敢乱动,藏在柴禾堆里。他们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套车的套车,扛人的扛人。我以为就是他们劫财,没成想连老少娘们儿都不放过。等到没动静我回去一瞧,天爷啊,全被抹了脖子了……”赖管事一个大男人哭的呜呜咽咽,双目通红。

林招招也后怕不已,昨儿还是大活人,今儿全没了。活着的二人,可以说是捡了一条小命。

林招招不敢自己回去拿东西,“您同我一起过去吧,那小伙计就死在我屋旁边儿,我真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如此,两人哆哆嗦嗦相互搀扶回去将包袱拿了出来,路过小伙计,她蹲下用手阖住对方瞪大的眼睛。无论什么,终归这人没供出她在屋里。二人又回到住人的通铺瞧瞧,却认再没活口,才施施然决定快跑。

赖管事套好驴车,二人打算往前头绕开此处官道,去报官!

当院里,赖管事还要收拾锅灶家事,林招招看不下去,谁知道那帮亡命徒会不会继续杀回来?

她便对偷偷抹泪的赖管事说:“他们仅四五个人便如此猖狂,此处留不得,咱们快点逃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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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管事擦擦眼泪,木楞楞的点头:“对!说的及是,快走,快走,速速离开要紧。”

*

青州城。

知州没想到苦恼多日的嫌疑人居然投案自首了,并且还是贴身的两随从主动交代罪行。真如他判断,果然贼喊捉贼,可他未曾有多高兴。

今日李守拙托中人要见面,见面是不可能的。这种人家将人命视作草芥,想来上梁也有不正之风,干脆借口生病在身,避嫌而已。

饭桌上,丁氏哭哭啼啼,对上李守拙格外怨恨,骂他就是恶毒至极没有积点德。

李守拙本就烦躁,半个多月没家来,居然发生这么多事。他也不让丁氏,将桌子掀翻了事,让你摔摔打打,连个家都看不好。

桌子掀了,各自安静。

丁氏大叫一声李守拙:“我和你拼了!我儿子坐了牢房,我让你外头养的小的以及她们生的小崽子都不得好活,统统给你摔死!”

这丁氏是李家老太爷好友的女儿,人虽其貌不扬,却是家里头的娇娇老小。故而,在李守拙面前及是敢泼得出去的。

李守拙躲过她的利指,“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还有栋衍家里呆的好好的养伤,如何便是出去吃酒?真相还没查清,咱们就是找关系送银子也摸不准头绪。我已经外头撞了一天的南墙,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丁氏早就被儿子收押乱了分寸,哪里能听他讲什么一二三的道理。儿子没了,她的天也塌了,干脆都弄死完事,家业省的落到外头的小野种们身上。

李守拙看到疯妇乱咬,躲藏间隙,头皮一痛,再看丁氏手上有一撮他的头发,也是红了眼珠,对着外头管家就喊:“来人,给我将这疯妇绑了。”

董管事:“……”打吧,我儿子被少爷害的连累羁押在扬州,怕是活不成。毕竟朝廷律例“杀人偿命”,事到如今如何能不恨?

外头的事他亲自去打听的,虽然没有确切消息,但买通了牢头,人家还是交代了只言片语:意思就是,李栋衍在牢房里一直骂说,李栋伯是个阴险小人,将他灌醉送过去的。

族里的事情他看不清,就眼前的人和事,他还是看得清的,怕是族里头已经将这房放弃。

如此,他悠悠退出正院,回了自己的房里,拿起温着的酒壶倒了几盅酒。不知不觉一壶喝空,往炕上一躺,鼾声如雷。

可睡的正香甜的时候,就被人用大力气摇醒:“董管事,不好了,快瞧瞧去吧,老爷夫人——双双上吊了。”

“啊?”董管事激灵一下子就醒了,猛然被打搅,心跳如鼓:“你慢慢说!” 什么跟什么?不是还吵架闹着打点捞人的么。

他挤了挤眼睛,翻身就要下炕找鞋,眼疾手快的小厮已经将鞋套在他脚上了:“外头都闹翻了,接下来是不是得找族里出面解决这事啊?”

董管事看着小厮,再看看又跑进来的另一小厮,他满脸惊慌,然后扑通一软,直接跪在董管事的脚跟前。

这一激,他更惊慌了:“说!又如何了?”

“族里头已经来人将院子封了,正在挨个盘问,昨晚上都去做甚了,并且满处找您呢!”

董管事心头一凛,总觉得一切发生的太过匪夷所思,好端端的好像要灭口似的。

随即,他想到老爷贩茶的营生,一开始大大方方让下头人参与其中。后来便慢慢全部交给外头一些不熟悉的新面孔接手,就连他这个老爷最信任的人都不曾参与,足以证明老爷做了见不得光的营生。

仿佛有什么在心头划过,但又抓不住重点,他仓皇一笑,跑是跑不了的,生死天定。

明儿就是三十了,家家户户都充满了节日气氛。

书房里,陈元丰揉揉眉心,听着薛行风一早就打听来的李守拙夫妻双双殒命的事。

他听完嗤笑,李家比自己想象的狠多了,原本只是给李栋伯一点小小的建议而已,没想到他们如此决绝。

不过结果挺好,如今所有对招娘的威胁都已经解决,就算活着的李栋衍在牢里头,能做什么?为他铲平后路的人没了,想来就是李家族中怕是此时都在头疼的他死活。

是的,李栋伯在祠堂,他清干净周围的人,只留族长以及他还有父亲三人。

族长净手,李父知道这是要上香。故而他也抽出三根退后一步,跟着点着。两人静静伫立良久,才将香插在香炉里。

族长缓缓出声,听不清情绪道:“家门不幸!当年将他认祖归宗,族里头都不同意,腌臜出身必是祸害秧子。如今,咱们李家因他做的因,怕是要面对风雨飘摇的果啊。”

李父:“……”他看向李栋伯恨铁不成钢:“你,你怎么管的你媳妇?”

“罢了,如今越是这般,越不能将何氏如何,且过个半年,让她病了吧。”族长看向上首的排位缓缓开口。

病了,就会不好,不好就慢慢耗干气血,到时候她娘家也不会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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