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着别松手(上)

江小鱼坐在沙发上,两只光脚踩在地毯上,盯着面前的茶几发呆。

茶几上放着两碗安神汤,一碗是昨晚的,一碗是今早的。

昨晚那碗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看起来像是某种液体皮肤的质感。

今早那碗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里面的几片叶子舒展着,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阎王从阳台走回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拖鞋。

灰色的,毛绒绒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脸。

“穿上。”阎王把拖鞋放在江小鱼脚边。

江小鱼低头看了那双拖鞋三秒钟:“这是你的品味?”

“地府发的员工福利,每人一双,我穿不上就给你了。”

“你穿不上?你脚多大?”

“四十六。”

江小鱼看了看自己四十二码的脚,默默地把拖鞋穿上了。

合脚。

很合脚。

比他之前那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舒服一百倍。

他在地毯上踩了两步,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谢谢。”他说。

阎王嗯了一声,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继续研究订单。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江小鱼偷偷看了阎王一眼,阎王的眉头微皱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

经过了坟场导航事件的教训,他现在会在点进去之前仔细看一下地址了。

虽然他的仔细看就是把手机凑到眼前两厘米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江小鱼看了三秒钟,忍不住说:“你把手机拿远一点,对眼睛不好。”

阎王抬起头看他:“我的眼睛不需要保护。”

“你是阎王,眼睛就不是眼睛了?”

阎王沉默了一秒,默默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江小鱼忍不住笑了一下。

阎王假装没看到,继续看手机。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有个新订单,”阎王突然说,“阳间的第一单。”

江小鱼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订单内容很简短——

“客户:无名小鬼(迷路状态)。

地址:城西桥洞。

菜品:阳春面一碗,不要葱,多放汤。

备注:小鬼说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想家了,吃碗面就上路。”

江小鱼看着那条备注,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接吗?”阎王问。

“接。”江小鱼说,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再次出发。

这次阎王没有再骑车,而是直接拉着他飞了过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江小鱼表现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主动伸手搂住了阎王的腰,不再是被动地被裹在风衣里缩成一团。

虽然他还是不敢往下看,但至少他的头是抬着的,脸朝着前方,而不是埋在阎王的颈窝里。

“放松点,”阎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搂得太紧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你本来就不能呼吸,你是阎王。”

“我的意思是,你的力气太大,我的腰会被你勒断。”

江小鱼赶紧松开了一点,但只松开了一秒钟,又搂了回去。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发现,搂着阎王的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暴风雨里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阎王的腰很窄,但搂起来很踏实,透过风衣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阎王身体的温度。

凉的,但不是冰的,是那种在炎热的夏天喝到的第一口凉白开的温度。

城西桥洞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下面,四周是荒地和建筑工地,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小鱼的手电筒白光照过去,照亮了桥洞下的景象。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桥洞最里面的角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埋在膝盖里。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是一张男孩的脸。

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男孩看到江小鱼和阎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警惕的神色。

他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了桥洞的水泥墙,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

“别怕,”江小鱼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线不再直射男孩的脸,“我们是送外卖的,有人给你点了面。”

男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没点。”

“有一个人帮你点的,他把你的订单发到了我们的APP上,”江小鱼从外卖箱里取出那份阳春面,面上的热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化成一缕白雾,“阳春面,不要葱,多放汤,对吗?”

男孩盯着那份面看了很久。

久到江小鱼以为他宕机了。

然后男孩的眼眶红了。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在他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滴在他脏兮兮的校服上,滴在桥洞冰冷的地面上。

“我……我已经好久没吃饭了,”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生锈的琴弦在艰难地振动,“死了之后就不觉得饿了,但我就是想吃,想吃我妈做的面。”

江小鱼的鼻子也酸了。

他把面递过去,男孩伸出双手接过去,捧着那个塑料碗,低头看着里面的汤和面。

面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面条细软,汤汁清亮。

但在男孩的手里,那碗面像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男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是我妈的味道,”男孩哭着说,“就是我妈做的味道。”

江小鱼坐在男孩对面的地上,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吃面。

男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这碗面的味道永远刻在记忆里。

不,不是记忆,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他没有身体,没有味觉,没有消化系统。

他只是在重温活着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江小鱼问。

男孩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多大了?”

“死的时候十四,现在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多久了。”

“你怎么死的?”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搅起几根面条。

“病死的,”他说,“白血病,治不好,家里没钱了,我妈说卖房子也要给我治,我不想她卖房子,就……就自己停了药。”

江小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十四岁的孩子,不想拖累妈妈,自己停了药。

这个孩子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妈妈做的阳春面的味道。

阎王一直站在桥洞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江小鱼注意到,阎王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目光落在男孩身上,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江小鱼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是他第一次在阎王眼睛里看到类似于“柔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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