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抱着别松手(下)

男孩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江小鱼,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和桥洞的肮脏、校服的破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从淤泥里开出的一朵花。

“谢谢哥哥,”男孩说,“这碗面好吃,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江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孩站起身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抬头看了看桥洞外面的天空。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我要走了,”男孩说,“该上路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小鱼,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认真的,没有任何敷衍的。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阎王,也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送我来最后一程。”

男孩说完这句话,身影开始变淡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一块无形的橡皮在慢慢地擦掉他。

但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江小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爱哭的人。

在公司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他没哭,被甲方改了十八版方案他没哭,加班加到凌晨三点他没哭。

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坐在阴冷潮湿的桥洞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吃到了妈妈做的面,然后笑着上路——他哭了。

男孩完全消失之前,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跟妈妈说……我不疼了。”

桥洞里安静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碗滚了两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江小鱼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阎王的手。

“起来吧,”阎王说,“地上凉。”

江小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阎王。

阎王的脸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江小鱼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你哭了。”阎王说。

江小鱼擦了擦眼泪,嘴硬:“谁哭了?风太大了,沙子迷眼了。”

“桥洞里没有风。”

“那你就是看错了。”

阎王没有拆穿他,但那只好看的手一直伸在他面前,没有收回去。

江小鱼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阎王的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的那种让人害怕的凉了。

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夏天井水一样的凉。

阎王把他拉了起来。

江小鱼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了阎王的胸口。

阎王没有后退,而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阎王的胸口是硬的,像是一堵墙,但隔着风衣的布料,江小鱼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一次送阳间订单?”阎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小鱼点头,把额头抵在阎王的胸口上,没有抬起来。

他现在不想让阎王看到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行。

“你心太软,不适合干这行。”阎王说。

江小鱼的声音闷闷的:“谁心软了,是因为辣椒辣眼睛。”

“阳春面里没有辣椒。”

“那就是汤太烫了熏到眼睛了。”

“面已经凉了。”

江小鱼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非要拆穿我吗?”

阎王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江小鱼脸颊上的一滴眼泪。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小鱼愣住了。

阎王的指腹是凉的,蹭在他脸上,带走了那滴眼泪,留下一片微微发凉的触感。

但那片微凉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整张脸。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

“你……你干嘛?”江小鱼的声音有点抖。

“你脸上有眼泪,”阎王面无表情地说,“帮你擦掉。”

“我自己会擦!”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擦?”

江小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刚才确实没擦,因为他把脸埋在阎王胸口上,眼泪全蹭到阎王的风衣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阎王的风衣,胸口那一块湿了一片,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的衣服……”江小鱼有点心虚。

“没事,”阎王说,“地府发的,不花钱。”

江小鱼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阎王说过不止一次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阎王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地府发的?

衣服、手机、电动车、拖鞋,全说是地府发的。

那阎王自己的钱呢?

他赚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但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钱的问题。

他现在想的是,阎王刚才擦他眼泪的动作,为什么会那么温柔。

阎王是那种人吗?

阎王不是应该冷酷无情、铁石心肠、把鬼魂当蝼蚁踩的吗?

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方式擦掉他的眼泪?

江小鱼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心跳声又暴露了。

因为阎王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但那短短的一秒对视,让江小鱼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阎王看穿了。

他们从桥洞走出来的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的光,云层被染成了渐变的金色,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

阎王站在桥洞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亮了,”他说,“你今天还要上班吗?”

江小鱼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

早上六点四十。

他今天确实要上班,但现在已经六点四十了,他还没洗漱,没换衣服,没吃早饭。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昨晚通宵了,没睡觉。

而他那份该死的方案,今天下班之前必须交。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决定请假。

他打开手机,给主管发了条消息:“张主管,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个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等着主管的回复。

主管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江小鱼愣住了。

张主管居然这么爽快地批了他的假?

他上次牙疼得半边脸都肿了,请假的时候张主管回的是“你看看组里谁像你一样动不动就请假”。

为什么这次这么痛快?

他翻到上一条消息,才发现自己昨天忘了关外卖APP的定位共享功能。

他的定位显示的是——城西桥洞。

桥洞在城市的边缘,旁边是一片荒地,最近的建筑物是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工厂。

张主管一定以为他昨晚在哪个荒郊野外过了夜,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所以干脆批了他的假,省得他来了公司给大家添麻烦。

江小鱼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的生活已经彻底失控了。

但他看着站在晨光中的阎王,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一角,白色的脸被朝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突然觉得——失控就失控吧。

反正他已经签了合同,跑不掉了。

而且,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