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倒是从门进啊

门铃响的时候,江小鱼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盯着卧室门,心跳快得像打鼓。

昨晚的刮痕还清清楚楚地刻在门板上,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门铃又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这次按得更急了。

“谁?”江小鱼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像含了沙子。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阎王。给差评的那个。”

江小鱼:“……”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

从他卧室到入户门这条路上,他特意绕过了那面穿衣镜,没敢看一眼。

开门之前,他先从猫眼往外看了看。

还是那个男人。

黑色风衣,白得发光的脸,走廊里的声控灯明明是亮的,但他脚下还是没有影子。

江小鱼想了想,把门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说了,阎王。”

“阎王跑外卖?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阎王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学生。

“地府财政紧张,公务员搞副业,有什么问题吗?”

江小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给我的外卖有问题,”江小鱼说,“吃完我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我说过,吃完你会看到一些东西,”阎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你不用怕。”

“你说得轻巧!”江小鱼声音拔高了,“马桶里伸出一只手!我上厕所上到一半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马桶里伸出来!你告诉我怎么不用怕!”

阎王沉默了两秒。

“水鬼,应该是前段时间在这栋楼地下车库淹死的那个。”

江小鱼愣住:“什么?”

“这栋楼地下车库前两个月淹死过一个女人,”阎王说,“她不是故意吓你,是想找人帮忙。”

江小鱼后背一阵发凉:“帮忙?帮什么忙?”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想让人把她从车库里拉出来。”

“……”

江小鱼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六年,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鬼?迷信!

神仙?瞎扯!

结果一碗烧烤下去,他家马桶里伸出了一只手。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现在门口站着一个自称阎王的男人,告诉他那个女鬼只是迷路了想找人帮忙。

“那你来干什么?”江小鱼问,“你把她带走不就行了?”

“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阎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那纸的颜色是暗黄的,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合作。”

“合作?”

“阴阳外卖店,”阎王把纸展开,江小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像是某种古文字,又像是在看电视的时候按错了语言选项,“我负责阴间配送,你负责阳间接单,利润三七分。”

“三成?我三你七?”

“你七我三。”

江小鱼愣了一下:“你疯了?”

“地府编制,五险一金,月薪五万,”阎王继续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稿子,“你死后归我管。”

“归你管?什么叫归你管?”

“就是说,你死了之后——当然你不会那么快死——你死了之后,你的灵魂归地府,但普通灵魂归判官,你的灵魂直接归我管。”

江小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算什么福利?”

阎王认真地看着他:“地府VIP待遇,不用排队,不用喝孟婆汤,优先安排投胎。如果你不想投胎,可以直接在地府入职,享受公务员待遇。”

江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五万块月薪确实心动了。

他现在的工资一个月才八千,扣完房租、水电、饭钱,月底能剩一千五就算他精打细算了。

上次他生病去医院挂了个号,花了三百多,那个月他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而且他刚刚被公司下了最后通牒——手上的项目再搞不定,月底就走人。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等一下,”江小鱼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我死后归你管,那我什么时候死?”

阎王翻了一下手上那沓纸,找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正中间有个名字,写着“江小鱼”三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串数字。

“按照命数,你应该是七十三岁零八个月的时候自然死亡,”阎王说,“但考虑到你现在吃了我送的外卖,开了阴阳眼,命数可能会有一点点变化。”

“一点点是多少?”

“可能变成六十九岁。”

“那不就是少了四年吗!”

“也有可能变成八十岁,”阎王面无表情地说,“命数这东西,说不准的。”

江小鱼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不知道哪一户的水管在嗡嗡响。

“月薪五万,税后?”他问。

“地府不发人民币,按冥币汇率折算,”阎王说,“不过你放心,我们有合作银行,可以直接转到你的人民币账户,实时汇率。”

“……冥币还有汇率?”

“这年头什么没有汇率?”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月薪五万,五险一金,地府编制。

就算那个什么阴阳眼的事是假的,至少五万块是真的吧?

不对,合同上的字他都看不懂,万一是假的呢?

“我要验一下,”江小鱼说,“你证明给我看,你真的是阎王。”

阎王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团黑雾从他的掌心升起来,那雾不是普通的雾,像是活的,在他指间缠绕、翻滚,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江小鱼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走廊里的声控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像是电压不稳。

楼道的灯泡终于受不了了,啪地一声炸了。

碎玻璃落了一地。

走廊陷入黑暗。

但那团黑雾还在,幽深地、沉沉地,像是一个微型黑洞。

江小鱼盯着那团黑雾,瞳孔里倒映出诡异的光。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黑雾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座巨大的城池,黑瓦灰墙,城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他看不懂,但他莫名地知道那两个字是“鬼门关”。

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他收回手,指尖冰凉,像是伸进了液氮里。

“够了吗?”阎王问。

江小鱼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签字,”阎王把合同递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支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暗红色的,“写你的名字就行。”

江小鱼接过笔,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小鱼”三个字刚写完,纸面上的墨迹就干了,不,不是干了,是消失了,像是被纸吞掉了。

紧接着,他的名字又浮现出来,但字体变了,变得和合同上其他字一样,都是他看不懂的那种古文字。

“这……”江小鱼愣住了。

“合同生效了,”阎王把合同收回去,叠好,塞进风衣口袋里,“从今天起,你就是阴阳外卖店的阳间代言人。”

江小鱼还没来得及说话,阎王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正常。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灯是坏的,黑漆漆的。

阎王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江小鱼看到电梯里的灯亮了。

但里面没有人。

空的。

“喂!”江小鱼冲过去按电梯按钮,“你倒是从门进啊!你怎么进电梯的!”

没有回应。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停住了。

江小鱼站在电梯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又经过了那面穿衣镜。

这一次他没有绕开,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很重,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和一个小时前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但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昨晚那个红裙子女人的影子还在角落里站着,远远地、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

“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别站我背后?”

镜子里的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走到江小鱼前面,而是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客厅的另一头。

姿势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但至少距离远了点。

江小鱼突然想起阎王说的那句话——“她不是故意吓你,是想找人帮忙。”

“你是想让我帮你?”江小鱼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直视着客厅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

但江小鱼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带我。”

带我离开车库。

江小鱼闭上眼睛,再睁开,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从月薪八千到月薪五万。

从唯物主义者到阴阳外卖店代言人。

从加班做方案到帮迷路的鬼魂找回家的路。

他拿起手机,外卖APP上那个叫“阎王”的骑手头像突然变成了一张照片——

一个黑风衣的冷脸男人,无影灯下,面无表情。

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您的专属骑手已上线,配送范围: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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