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再翻身就扔出去

那天晚上,江小鱼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白无常说的那句话。

“他八百多年没让人靠近过。”

八百多年,八百多年,八百多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根本静不下来,像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在同一段音轨上反复循环。

阎王八百多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但他让江小鱼靠近了。

不只靠近了,他还躺在江小鱼的腿上,让江小鱼摸他的头发,还帮江小鱼揉腿,还说“因为你想靠近我”。

这些事,八百多年来没有任何人做过。

只有江小鱼。

为什么是他?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青年,刚被开除,存款不到五位数,连电动车都骑不好,煮粥能把盐当成米放。

但阎王选择了他。

不是选择,是等了。

等了八百年,等到了他。

江小鱼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几拍,胸腔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到处乱撞。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靠垫里。

过了几秒,又翻回来,面朝客厅,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

又翻过去,又翻回来。

毯子被他折腾得皱成一团,像一块被人揉过的抹布,枕头被他挤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茶几脚边。

他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沙发上不停地翻腾,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是沙发不舒服,是他的心不舒服。

“你再翻身,我就把你扔出去。”

阎王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冷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被吵醒的人在忍着不发火。

江小鱼猛地抬起头,看到阎王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头发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被从深度的休息中强行拉出来的。

但江小鱼知道阎王不需要睡觉,他闭眼只是在休息。

“你还没睡?”江小鱼问。

“你翻来覆去,我怎么睡?”阎王的声音更冷了。

“你不是不需要睡觉吗?”

阎王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今天需要。”

江小鱼不知道阎王说的“今天需要”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睡觉但今天需要,还是不需要睡觉但因为你太吵了所以需要。

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会让他的心跳更快。

“我尽量不动。”江小鱼把毯子重新盖好,躺平,闭上眼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卧室门关上了。

江小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的那个数字还在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八百多年,八百年,他等了八百年。

江小鱼翻了个身。

门又开了。

“我说了,再翻身就扔出去。”阎王的声音更冷了,冷到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我没翻身,”江小鱼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动了一下。”

“动一下也算。”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我是阎王,不讲道理。”阎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江小鱼听出了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忍着笑。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不讲道理的阎王计较。

他躺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卧室门又开了。

“你心跳太快了。”阎王说。

江小鱼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吊灯上的灰在黑暗中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控制不了。”

阎王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昏黄的夜灯从卧室里透出来,把阎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然后他走了过来。

他走到沙发前,在江小鱼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你坐这干嘛?”江小鱼问。

“你心跳太快,我睡不着。”

“你不是不需要睡觉吗?”

“今天需要。”

阎王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就坐在那里,离江小鱼不到一臂的距离。

江小鱼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淡淡的,像是冬天的雪,又像是深秋的霜,混着一点点辣条的味道。

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凉的,但不冷,像是夏天井水里泡过的西瓜。

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江小鱼的心跳慢了下来。

从九十多降到了八十多,从八十多降到了七十多,从七十多降到了六十多。

每降一次,他的身体就放松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包裹住了,温暖的、安心的、不会伤害他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听着阎王的呼吸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条河,河水流得很慢,河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在等他。

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那个人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是在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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