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会啊

回到人间的时候,天快黑了。

江小鱼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熟悉的街,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他在下面待了不到一天,但他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阎王站在他身后,靠在阳台门框上,铠甲已经换掉了,换回了那件黑色风衣,但风衣下面的内衬还是湿的,血还没干透。

“你的伤要换药。”江小鱼转过身看着他。

“嗯。”

“判官说地府的药治不了混合伤,要用阳间的药,明天我去买。”

“嗯。”

“你今晚别睡沙发了,睡床,伤口不能压着。”

“嗯。”

阎王说了三个“嗯”,每一个的音调都一样,长度都一样,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但江小鱼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因为他看着江小鱼的眼睛,从第一个“嗯”到第三个“嗯”,眼睛没有眨过,目光没有移开过。

他是真的在听,真的在回答,真的在看江小鱼。

江小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继续看楼下的路灯。

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地,从近到远,从楼下到街角,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阎王。”

“嗯。”

“地府那边怎么办?三个鬼王还在打,陆压还在跑,你不能一直待在人间。”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

“判官代理。”

江小鱼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晚饭吃阳春面”。

“判官代理阎王?”江小鱼的声音提高了,“他行吗?”

“不行。”阎王说。

“那你——”

“但他在学。”

江小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判官代理阎王,地府的最高统治者,管着生死簿,管着六道轮回,管着十万鬼差,阎王说“他在学”,像是在说一个实习生在学习怎么用复印机。

他正想说“你认真的吗”,手机震了一下。

判官发来的消息:“代言人大人,阎王大人在你旁边吗?”

江小鱼看了阎王一眼,低头打字:“在。”

判官:“你能帮我问问,生死簿的密码是多少吗?我登不进去。”

江小鱼把手机递给阎王,阎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打了几个字:“你的生日。”

发送。

判官过了很久才回复:“哪个生日?我死的那天还是我出生的那天?”

阎王把手机还给江小鱼,没有回复。

江小鱼拿着手机,看着判官发来的那条消息,想笑又不敢笑。

判官,在地府当了五千年的差,管了五千年的生死簿,连阎王的椅子都没敢坐过一次。

现在阎王把整个地府扔给他,让他代理,让他学,让他一个人扛着三个鬼王和五万鬼兵。

他不会,但他不能不会,因为阎王不在了,因为阎王要在人间保护一个人,一个为了他从人间下到地府、从地府闯过黄泉路、从黄泉路走过奈何桥、从奈何桥冲进阎王殿的人。

判官又发了一条消息:“代言人大人,你能不能劝阎王大人回来?”

江小鱼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伤没好,回来也打不了。”

判官:“那我可以去人间找他汇报工作吗?”

江小鱼:“你家在黄泉路那头,阎王殿在北门,人间在西边,三个方向,你怎么汇报?”

判官没有回复了。

江小鱼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到阎王还靠在阳台门框上,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判官说生死簿登不进去。”江小鱼说。

“嗯。”

“你把密码设成了他的生日?”

“嗯。”

“他哪个生日?”

阎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那个很小的弧度。

“让他自己猜。”

江小鱼看着那个弧度,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

阎王看着他笑,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冷,是暖,是那种“你在笑我就放心了”的暖。

路灯亮了,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甜甜的,和安神汤的味道很像。

江小鱼靠在阳台栏杆上,阎王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想说话。

因为不需要说话,红线连着他们,心跳连着他们,从地府到人间,从战场到阳台,从伤口到眼泪,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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