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本来今天真是到了清晨才入睡,无杀猛地睁开眼,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手脚并用,几乎是本能地寻找着衣物,动作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鞋袜匆匆套上,床铺被褥被他迅速地抚平,试图掩盖住一切不规整——他一点都不希望给沈惊鸿留下差的印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紧迫感。

“咚咚咚——”

“咚咚咚——”

沈惊鸿轻轻敲响了门扉,那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无杀,是我。”

门内,无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请进……”

沈惊鸿推开门,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嘎声,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目光所及,是无杀僵硬地站在床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难以名状的呆愣与无措。

在无杀的眼里,屋内原先被一层昏暗所笼罩,随着门的打开,外界的光亮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光,起初是细碎的,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将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一一驱散。

沈惊鸿站在门槛边缘的人儿,背光而立,周身被一圈柔和却坚定的光芒所环绕,却又因逆光而显得轮廓模糊,面容在光影的交错下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神色。

无杀愣了愣。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真像是一个梦。

无杀紧张得不行,只知道那么呆呆的站着,沈惊鸿看起来却好似并没有被昨天夜里的尴尬影响到。

他走近了无杀,对着无杀一如既往的温柔地笑了笑:

“刚刚睡醒吗?真是少见,睡到日上三竿了,头发都翘起来了。”

说着,沈惊鸿伸手理了理无杀头上显得有些乱乱的头发。

无杀噌的一下整个人都红透了,觉得丢脸丢到了地里,更加不敢看沈惊鸿,甚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您……您……”

沈惊鸿笑了笑,指了指屋子里桌子旁的两个椅子,“站着做什么?先坐吧,我们聊一聊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无杀的僭越、贪心。

“……”

听到这话,无杀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他就好像说一句动一下的傀儡木偶一般,一步一趋地,跟着沈惊鸿坐在了椅子上。

无杀的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初降的薄雪,没有一丝生气。

他原本坚毅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脆弱,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那双曾经锐利如利刃般的眼眸,此刻却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无法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害怕、恐惧、惊慌,却又觉得羞耻、自觉有愧。

无杀坐在椅子上,只是凭借着本能维持着坐立的姿势,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他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惊鸿见状,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般差。”

闻言,无杀连忙低头,不敢让沈惊鸿看见自己的神色:“没事的……没事的,您请说。”

无杀都这么坚持了,沈惊鸿也只能接着说:

“昨天到今天为止,我想了很多,虽然有很多疑惑,但是也有很多开悟的东西。”

说着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里面包着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惊鸿道:

“你好似不能亲眼见到它,这是你的那块玉身令,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无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更是起伏不定,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有无杀自己知道,眼前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份深深的惶恐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无法逃脱。

不仅仅是因为玉身令,

更是因为沈惊鸿。

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之后呢,是不是就要赶他离开了?

可是……可是……无杀甚至特地去找承影合作,只是想排除一切危险因素,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

哪怕是做一把刀剑,哪怕是当一条听话的狗都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奢望做朋友或者甚至朋友以上的任何,他只是想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哪怕当一个影子也好。

而此刻,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无杀自以为是的贪心上。

沉默的巴掌震耳欲聋。

无杀一下子就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整个人抖的几乎快要碎了,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说:

“请您……做我的主人。”

“无杀绝不敢对主人有任何的肖想,请您千万不要赶我走。”

沈惊鸿眼看着无杀突然之间就跪下了,想拦都没拦住,他有些头痛无奈: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什么主人不主人的。”

听到声音,无杀猛地抬头,眼里的光都快要灭了:

“您,您不要我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绝不会对您有半分的肖想。”

“如我这般的人,本身便是不配有任何的想法,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想了,真的不会再想了……”

“又说的什么胡话。”

沈惊鸿叹了口气,伸手去把无杀拉起来。

“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若我当真、当真很介意你的话,又怎会来找你,再瞧你眼下乌青,想来是昨夜并没有睡好。”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没有睡好呢。”

“对不起……”无杀跪坐在地, 如坐冰窖之中,整个人只觉胆寒,他颤颤巍巍发声道, “主人。”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很轻,若是不细听,只怕只会忽视过去。

沈惊鸿却听的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开口:“你当真要我做你的主人?”

“……是。”

无杀低头。

“玉身令在您的手中, 您便是我的主人。”

沈惊鸿捏紧了手里的玉身令:“所以说, 若是玉身令并不在我的身上,你又要认谁做主人呢?你的忠诚,便是这样的吗?”

无杀愣在原地, 整个人都好像被巨大的钉子钉在原地贯穿身体。

“对不起……”

沈惊鸿却强硬道:“回答。”

“不是,不是这样的……”无杀整个人都懵了, 嘴张张合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沈惊鸿直直地看进无杀的眼中。

无杀急急忙忙解释:“我、绝不会因为旁人的命令而伤害您。”

沈惊鸿又逼问:“为什么呢?”

无杀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因为我做不到,我、不能伤害您。”

这样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 沈惊鸿却还是要接着问:“凡事总有个理由的吧,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下终于把无杀问倒了,他跪坐在地, 愣愣地眼里全是无助:“我……我……不知……”

“这问题困扰了我一整日,今日到你嘴里你却说成不知了。”

沈惊鸿摇摇头,神色之中似是低落,

“当真是无情。”

一通逼问, 也没能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无杀一见沈惊鸿的神色, 急急忙忙想张口,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般莽的就撞上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沈惊鸿握住无杀的肩膀,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但是却没有拉动,遂作罢,只是对着无杀开口,一声似是喟叹,

“或许你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无杀只觉如雷在身,只能伸手努力地抓住沈惊鸿的袖口,嘴上苦苦哀求: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愿意做您手里的一把刀剑,所有的麻烦都是我给您带来的……请、请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沈惊鸿眸色深深,垂眸,直视无杀,眉眼之间很是慈悲,可说出的话来却意外的强硬。

“机会不应该要争取的吗?”

无杀一愣,呆呆的说:“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全然不知已然掉进了沈惊鸿的圈套里。

闻言,沈惊鸿笑了笑,说:

“好,这是你说的。”

“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太黑了,我看不见,今日屋里亮堂堂,你不如再做一遍。”

两人面面相对,当下相隔的距离也不过一掌。

然而这话在无杀耳中,却好似是要兴师问罪,无杀连忙避开沈惊鸿略带侵略性的目光,如同落水狗一般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昨日,不过现在比昨日更加的明亮,一切错误都无所遁形,一切狼狈都无法遮掩。

沈惊鸿却不给无杀任何逃避的机会,又是一串逼问: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做的吗?那为什么现在要退缩了呢?”

如果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那么还会往前走吗?

这个明知前面是鞭子,怎么还会仰头任由那个鞭子打到自己的脸上呢?

可是无杀会的。

即使他才觉得昨夜后悔,可若是当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抵依旧会控制不住的那么做,就好像一株已经极度干渴的狗尾草,只要雨水稍稍亲近,便会轻轻的、温顺的摇摆。

无杀缓缓扬起头,脖颈间透露出的脆弱与决然他的双眼紧闭,仿佛是在逃避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或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最后的祈求之中。

他在等待一个响亮的巴掌。

可是迎接他的是一个吻。

沈惊鸿的眸色不禁微微一暗,其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有言语,只有行动,他缓缓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按住了无杀的后脑勺,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吻上了,唇贴着唇,彼此之间呼吸纠缠着,只是单纯的贴着。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是安抚,但随着沈惊鸿的主动加深,变得更黏腻、热烈。

无杀能感受到沈惊鸿唇间传递过来的温度,那是他在当下唯一的温暖源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当真是像在做梦一样。

只能被动的承受。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个在沉默中绽放的吻。

一吻毕。

沈惊鸿低头看着无杀,很认真地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

唇上一片温热,无杀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沈惊鸿的斥责和嫌恶,但是没想到落下来的居然是一个吻。

居然是一个吻。

此刻,他更加震惊于,自己竟然被沈惊鸿选择了。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挑明,仅仅只凭着一个吻而已,却足以让无杀愿意,今夜什么都不管了。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是一时起意也罢,那些通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以前每一刻每一天,无杀都需要不断地咬牙不断地锤炼自己,以祈求不被主人丢弃,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坚持到头来或许没有什么意义,该被上位者丢弃的时刻不论多晚都会到来,武器更新换代是最常见的事情。

所以无杀一直以来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器具刀剑,他必须有用。

不论是什么样的主人,都不会留无用之人在身边。

但是在他人生坠落的时候、最无能又脆弱的时候,遇见了沈惊鸿。

干净得和无杀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干净到让无杀觉得伸手、或者开口,都是一种对沈惊鸿的亵渎。

在沈惊鸿这里,所有的痛苦都不应当是理所当然。身为医者,沈惊鸿已然见过无数的痛苦,却仍然怜悯所有的痛苦,并没有麻木。

第一次有人,会为无杀身上的伤痛而驻眸,会轻轻的、怕弄疼无杀一样,抚过他身上的寸寸伤痕,会担忧地问他疼不疼,难不难受。

前半生寒打碎骨,血雨腥风,无杀是漫天沙土里寻找出路的亡命之徒;但是,从这里往后走,余生他将拼尽全力追随沈惊鸿,做刀剑也好,做奴仆也罢,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看来只要尝过尘世真正的甜,就会原谅曾经所晦暗的苦楚,因为觉得,其实这一切都值得。

这个吻是什么含义?无杀此刻思考不了,也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这个吻可真甜啊。

甜得几乎想让人落泪。

沈惊鸿的手指缓缓自无杀的发丝间滑落,最终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如同无杀人生中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失细腻。

那双多情眼,眼神里满溢着深情与温柔,仿佛在这一刻,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唯有眼前的无杀最为重要。

这双眼睛看谁都有几分情意,总会让无杀产生某些错觉,更加助长他的奢求与贪心。

随着沈惊鸿的动作,无杀的下颚被沈惊鸿用大拇指腹按了一下,两人在无声中呼吸交缠。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黏稠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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