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瞬间,薛红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若与月光比白,恐怕也比不过他。

“你说什么?”

薛红衣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千里万里的寻找,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居然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我命令你离开这里。”

又听了一遍凌迟之语,薛红衣站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可是在对上何不归冰冷的目光之后,却只能通通破碎了,也只有听命,转身离开,走得步伐有些踉跄,与来时那个凌厉狠绝的不夜城城主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他是厉鬼,是修罗,是嗜血的刀。

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抛弃的可怜人。

红衣如血,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之中,像是一朵盛极而衰的花,终于凋零。

营帐内,只留下满室的沉默。

沈惊鸿想到刚才那把直刺心口的红袖断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无杀反应够快,如果不是何不归及时赶到,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无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何不归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那人……脑子不太正常。”何不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当年的事,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罢。”

沈惊鸿点点头,一边应下,一边继续给无杀包扎伤口,他心疼得手指都在发抖。

无杀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何不归看着沈惊鸿给无杀包扎的动作,莫名有一点幻视当年的他和薛红衣,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当年我在不夜城的时候,他是……我的刀。”

“我以为我能握住他。”何不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以为只要我待他好,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有感情,有选择。”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自大了,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那狗链不是我能解开的,也不是他能挣脱的。”

沈惊鸿没有说话,无杀则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何不归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原来一直都是潜伏在我身边,虚与委蛇,伺机而动,在紧要关头对我一剑穿胸,我虽然挽回战局,但已经疲于应付了,所以离开了不夜城。”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换了脸,换了身份,来到了细雨楼。”

“我以为这样就能相忘于江湖。”何不归看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放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薛红衣不但没有放下,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没有主人的刀是注定要疯的。

沈惊鸿听完了何不归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无杀面对玉身令时那惊恐的眼神,想起无杀跪在地上说“主人不要赶我走”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无杀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苍白的脸色。

到底是在惊恐什么?

不夜城出来的刀,脖子上都拴着看不见的狗链。

薛红衣是这样,承影是这样,无杀也是这样,而他们这些持刀人能做些什么呢?

沉默片刻,沈惊鸿突然说:“若是不夜城覆灭,是否,能让不夜城中的暗卫不再恐惧不夜城?”

何不归却摇摇头:

“纵使是不夜城覆灭,但是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塑造了他们,只要不忘那就走不出来,他们和正常人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不同的刀有不同的说法,冷暖自知罢了。”

“玉身令对于不夜城出来的暗卫来说,就是他们的另一条命,就是训狗的鞭子,只要手握玉身令,莫有不从者。”

“我曾经花了五年,只是哪怕用心暖刀,依旧是郎心如铁,说到底我对那五年还是心有怨念,活生生的人比不得一块玉身令,求不得,自然放不下,这一页是无论如何翻也翻不过去的。”

“如何让刀变作人呢?我至今仍不知道这个答案,若是你们能探索一二,得到结果,也可以告诉我,解我这一生之惑。”

——

第二天,会盟之所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些小门小派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识了朝廷的阵仗、听了遣南使的许诺,热闹凑到了,今日便陆续收拾行囊离开了。留下的,都是真正要攻打不夜城的门派。

武当、峨眉、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加上朝廷带来的三千精兵,总兵力足足有一万之众。

段灼站在高台之下,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队伍,嘴角微微勾起:“一万对一城,倒是有几分胜算。”

承影站在他身侧,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不夜城,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要带着大军杀回去了。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细雨楼的队伍中。

他们本来就是不用上前线的,沈惊鸿负责的是后面的伤患治疗,而且昨天晚上,薛红衣下手,无杀也受了伤,沈惊鸿不会让无杀上前线。

沈惊鸿轻声道:“一万对一城,胜算确实不小,但不夜城占据高地,易守难攻,只怕没那么容易,你今日就在我身边,千万不要冲到前面去。”

无杀点头:“堕天原的地势,易守难攻,不夜城建在堕天原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若是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沈惊鸿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穆音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红色骑装,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言语清朗有力:

“诸位,不夜城盘踞堕天原多年,作恶多端,今日我等奉圣命讨伐,正是替天行道之时!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

台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田桓站在穆音身侧,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锐利的光芒,那是势在必得的意思,他们这次来本身就是要立功的,奉了皇帝的命令,没有不赢的道理,若是输了,惩罚只怕是要掉脑袋。

他挥了挥手。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朝着堕天原进发。

远远望去,堕天原如同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地势低洼,四周都是荒芜的旷野,杂草丛生,枯树参天。而在堕天原的正中央,一座黑色的城池巍然耸立,占据着最高的那座山头,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色巨兽俯瞰着整个堕天原。

那就是不夜城。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垛口密布,每隔数丈便有一名黑衣守卫,手持弓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果然是易守难攻。”段灼眯眼看着那座黑色城池,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而且细雨楼中也不乏精通机关术之人,一看便可以看出来,这不夜城只怕处处都是机关。

大军在不夜城下集结,一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穆音勒住缰绳,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高举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在此,不夜城听令!”

她的声音以内力催动,远远传开,在整个堕天原上空回荡。

“若是投降,放下武器,归顺朝廷,降者不杀,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城墙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穆音皱眉,正欲再次开口,却见城墙之上,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十八个人。

有男有女,全是黑衣,或站或立,有的抱胸,有的倚靠在垛口上,姿态各异。他们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有的冷峻,有的狰狞,有的阴鸷,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和阴冷的气息。

冷风吹过,黑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十八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不夜城的十八只堕天之鬼。

穆音的目光从那些堕天之鬼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十八只堕天之鬼,各顶各的能人异士,一半以上都是不夜城训练出来的顶级暗卫。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武者,而是经过无数生死厮杀淬炼出来的杀人机器,每一个都极其难缠。

而更让人在意的是——薛红衣不在。

不夜城城主居然不在城墙上。

穆音与田桓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城墙上,堕天之鬼们发出一阵阵阴森森的尖叫声和嘲讽声,此起彼伏,如同夜枭啼鸣,刺耳至极。

“哈哈哈哈!朝廷的走狗!”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攻下不夜城?”

“做梦吧!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吧!”

叫骂声、嘲笑声、尖叫声混杂。

然而,在这些堕天之鬼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他站在堕天之鬼的最末尾,身形魁梧,面容阴鸷,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大军,一言不发。

此人名为邓来义,是原来的不夜城老城主的小儿子。

五年前,天下第一剑客单挑不夜城老城主,老城主战败,羞愤自刎而死。那剑客坐了不夜城城主之位,将不夜城里闹得鸡犬不宁,还与当年的堕天之鬼鬼首薛红衣纠缠不清。

他的哥哥邓来宇手握薛红衣真正的玉身令,让薛红衣反杀了那剑客,没想到那剑客命硬,反而杀了邓来宇之后不知所踪。

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薛红衣坐上了不夜城城主之位。

这城主之位,本该是邓来义的。

他岂能甘心?

今日,就是大好时机,他必然要让薛红衣死无葬身之地。

邓来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阴鸷的笑意。

田桓听见不夜城上面那些鬼的难听的叫骂声,冷了脸色,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给我杀!”

“杀——!”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一万大军涌向不夜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攻城梯架起,冲车推上,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城墙,城墙上,黑衣守卫们奋力还击,箭矢、滚石、热油,一股脑地往下砸,攻势猛烈得惊人。

但朝廷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

三千精兵加上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论单兵作战能力,远胜于不夜城的普通守卫。

细雨楼首当其冲,加入了混战之中。

段灼左手持剑,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战场之中,剑光所过之处,黑衣守卫纷纷倒下。

他的剑法凌厉而狠辣,招招致命,与平日里的张扬模样判若两人。

承影跟在他身侧,长刀挥舞,刀光如雪,将那些试图偷袭段灼的敌人一一斩杀。

两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个整体,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没一会儿,段灼和承影便攻上了城墙。

城墙上,箭楼林立,黑衣弓弩手们正疯狂地向下射箭,段灼一剑斩断弓弦,反手一剑刺穿弓弩手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

“承影。”段灼冷声道。

承影点头,长刀一挥,刀光闪过,又有数名弓弩手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城墙上的弓弩手便被清理了大半。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不来自这些普通守卫。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城墙的另一端传来。

“真是稀奇。”

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玉笛,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却红得如同涂了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此人乃是音鬼。

“不夜城培训出来的刀剑,却反而砍向不夜城。”音鬼的目光落在承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这是什么道理?”

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狰狞,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蛊盅,盅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蛊鬼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刺耳:“你这小子,快让我见见你的真本事吧!”

段灼皱眉,横剑挡在承影身前。

“小心。”他低声道。

承影握紧了长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只鬼。

关于暗卫是否会叛变,不夜城早就提防了这一手。

所有的暗卫在卖出去之前,体内都沉睡着一只蛊虫,只有母蛊的声音才能唤醒它,而这普天之下能模仿母蛊声音的,只有音鬼。

只见音鬼将黑色的玉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尖锐而诡异,如同鬼哭狼嚎,刺入耳膜,令人头晕目眩。

“唔!”承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挣扎、啃噬,疼痛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承影!”段灼大惊,扑过去扶他,“怎么了!”

承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艰难。

“蛊……蛊虫……”承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段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吹笛的音鬼,眼中杀意如潮。

“岸芷!汀兰!”段灼爆喝一声。

岸芷和汀兰闻声赶来,一左一右扶住承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