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护住他!”段灼将承影交给她们,站起身来。

他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楼主!”岸芷喊道,“你一个人——”

段灼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音鬼而去。

音鬼的笛声戛然而止,他侧身躲过段灼的一剑,手中的玉笛顺势挥出,与段灼的长剑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呵。”音鬼冷笑,“细雨楼楼主,也不过如此。”

段灼没有说话,剑势一变,更加凌厉。

然而,蛊鬼也动了,他从侧面偷袭,手中的蛊盅一扬,一片黑色的粉末朝着段灼撒去。段灼侧身躲过,但攻势也因此受阻。

音鬼和蛊鬼联起手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将段灼缠得死死的。

段灼以一敌二,打得不可开交。

他的左手剑虽然凌厉,但面对两个不夜城鬼的联手围攻,终究还是有些吃力。

好在,其他的堕天之鬼也被各门各派的高手缠住了。

武当派的剑阵困住了两只鬼,峨眉派的师太们用拂尘缠住了另外两只,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各门各派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将堕天之鬼们一一分割开来,不让他们互相支援。

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

段灼与音鬼、蛊鬼缠斗了数十回合,终于抓住了一个破绽。

他的剑从音鬼的刀光缝隙中穿过,直刺音鬼的咽喉,叫音鬼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段灼。

“嗬!”

鲜血从咽喉处喷涌而出,音鬼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下一秒,段灼抽剑,转身面对蛊鬼。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蛊鬼猛地朝他撒了一把毒药。

那毒药无色无味,来得太突然、太快,段灼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承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岸芷和汀兰的搀扶,扑到段灼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把毒药,叫毒药入了眼睛。

承影闷哼一声,一瞬间,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流出来,分明就是七窍流血。

“承影!”段灼的声音都变了。

他抱住承影,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手指在颤抖。

“你……你……”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天地苍茫,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了,但他还是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段灼的手。

“楼主……”承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段灼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我没事……你……你怎么这么……”

他抱着承影,手忙脚乱地擦着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触目惊心。

“我送你去找沈惊鸿!”段灼咬牙切齿,眼中恨红了,“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他将承影背在背上,转身就要往城下跑。

然而蛊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狞笑着,手中凝聚着一团黑色的毒雾,朝着段灼的后背猛拍过去——

“去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飞箭横空而来。

箭矢破空,精准无误地射穿了蛊鬼的头颅,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城墙之上。

“啊!”

蛊鬼的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他死了。

段灼回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不夜城城墙之下,穆音高头大马,手握一把红色的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神色凛冽,眉宇间带着几分杀伐之气,显然,刚才那一箭就是她放的。

田桓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紧闭的不夜城城门,眉头紧锁。

“这不夜城的城门恐怕有机关术,太难攻破了。”他沉声道。

穆音放下长弓,目光从城门上移开,落在城墙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堕天之鬼身上。

“越坚固的东西,越容易从内部攻破。”她淡淡道,“谁说不夜城没有内鬼呢?”

田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墙之上,那个一直抱胸而立的邓来义,终于动了。

“且看五毒相斗罢了。”穆音说。

果不其然,下一秒,不夜城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城门,轰然洞开。

“快看快看!城门开了!”

“冲啊!”

大军蜂拥而入。

城墙上,守城的黑衣守卫们大惊失色。

“是谁开的城门!”

“到底是哪个叛徒!”

“呃——”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城墙上跃下,刀光闪过,那几个守城的守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邓来义站在城门处,手中握着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刀,脸上带着阴鸷而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眼中满是怨毒。

“我要不夜城破!我要薛红衣死!”

“他不过是我爹的一个奴隶罢了,怎么配做不夜城城主?贱人!奸夫淫男!”

然而,下一秒。

一把红色的断刀,从邓来义的身后刺入,从他的胸前穿出。

“嗬——!”

邓来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红色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身红衣的薛红衣站在他身后,红衣如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艳丽的凌厉。

只见薛红衣漫不经心的缓缓抽刀:“不夜城本就是要亡的。”

“他不喜欢不夜城,那不夜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不喜欢我,那我的结局和不夜城也是一样的。”

“你……嗬……你……”

下一秒,邓来义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薛红衣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

“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低头,看着邓来义的尸体,声音轻蔑,说完,一脚将邓来义的尸体踢下了城墙。

城门之上,红衣猎猎,如同一面血色的旗帜,薛红衣看向远处混战的人群。

他在找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在。

收回目光,如鬼来也如鬼去,薛红衣转身消失在了城墙之上。

城门一破,十八只堕天之鬼死的死、伤的伤,不夜城的覆灭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战场上,喊杀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喘息。

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同伴抬到后方,将战死的同门收敛遗体。

朝廷的士兵们则负责押解俘虏、收缴兵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本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多杀一个敌人,多立一份功劳,日后论功行赏时便能多得一份赏赐,多争一份前程。

但段灼却疯了一样地抱着承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横冲直撞,拼了命地找沈惊鸿。

承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段灼的手一直在颤抖,不停地往承影体内输送内力,几乎是用自己的命在续承影的命。

很快,他的脸色也因为内力消耗过度而变得苍白,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浑然不觉。

“承影,你撑住。”

段灼几乎要哭出来了,“你撑住,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死……”

承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倒是能听到段灼的声音,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段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重得他几乎抱不动,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轻,轻得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战场后方的伤患营地里。

沈惊鸿正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伤患太多了,断胳膊断腿的、被刀砍伤的、被箭射中的……一张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满了人,呻吟声、哀嚎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人间炼狱。

沈惊鸿蹲在一个断腿的士兵身边,手脚麻利地替他止血、包扎、上药。

他的动作很快,但都处理得细致而到位,没有因为忙碌而有半分马虎。

“下一个。”沈惊鸿头也不抬地说。

有人大声的叫他的名字:“沈惊鸿!”

沈惊鸿皱眉,抬起头,却见段灼抱着承影,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

段灼的模样狼狈极了,青衣上沾满了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的痕迹,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恐惧。

那个平日里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细雨楼楼主,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惊鸿……”

段灼的声音沙哑,他抱着承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吧……”

沈惊鸿连忙起身,看向段灼怀中的承影,一瞬间,他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承影七窍流血,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眼睫上凝固着黑色的血痂,脸上满是从七窍中流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快,放到床上!”沈惊鸿立刻指挥。

无杀连忙上前,从段灼手中接过承影,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一旁的木板床上。

“主人。”无杀低声道,“他体内内力乱窜,生机匮乏,已是将死之兆。”

此时,沈惊鸿摸到了承影的脉。

脉象微弱而混乱,时而快如奔马,时而慢如游丝,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内力失控、毒入脏腑的征兆,极其凶险。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段灼,一字一句地说:

“段兄,只怕是……说来惭愧,我并无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段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承影还白。

“不过。”沈惊鸿继续说,“我先替他维持清醒,你们若有话,还是早些说的好。”

这话的意思,段灼听懂了,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跪在了承影的床前。

沈惊鸿没有时间再照顾段灼的情绪,他立刻解开承影胸口的衣服,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的穴位上。

没一会儿,承影的胸口、脖子、脸上便插满了银针,密密麻麻。

随着银针刺入,承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沈惊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给段灼让出位置。

段灼跪在床前,握住了承影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承影。”段灼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只见承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求求你,你不要死。”

段灼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一个天之骄子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卑微,

“我求求你了……是我的错……我全部都做错了……”

眼泪滴落在承影的手上,真是情真意切,段灼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绝望。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脾气太差,总是对你发火……是我太任性,总是让你为难……是我太自私,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段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承影的手背上,不断的亲吻那一片手背,

“你不要这样对我……你答应我不要死,等你好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为难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哎哟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啊!”

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痛楚和几分愤懑,简直是破口大骂。

“老头子就是路过呀!不夜城都要嗝屁了,我去偷点药怎么了?”

沈惊鸿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一箭射在老头子我屁股上,这是什么人啊!真损阴德!”

那声音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沈惊鸿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被两个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朝营地走来。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骂人的声音比谁都响亮。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屁股,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晃,看起来滑稽极了。

“师父!”沈惊鸿脱口而出,满是惊愕和惊喜。

没错,那老者正是医圣沈无涯,沈惊鸿的师父,此刻,沈无涯正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脸苦相地看着沈惊鸿。

“哎哟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怎么在这?”

沈无涯的语气中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

“先不管了,快快快快,来帮我治一治为师的屁股哟!”

沈惊鸿看着师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找了师父那么久,结果师父在这里偷药,还被人一箭射中了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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