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父!”

沈惊鸿急急忙忙上前,一把拉住沈无涯的袖子,将他往承影的床边拖,“先别管您的屁股了!快救救承影吧!”

沈无涯被徒弟拖着走,屁股上的箭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你慢点!慢点!”沈无涯叫道,“为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将他拉到承影床前,指着那个浑身插满银针、气息奄奄的人,语气急切:

“师父,他中了蛊毒,毒入七窍,内力乱窜,生机将绝,我已经用银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但毒已经深入脏腑,我没有把握拔除。”

沈无涯闻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只能顶着屁股上的那根箭,俯下身,仔细查看承影的状况,苍老的手指搭上承影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又翻开承影的眼皮看了看,道:

“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有人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护住心脉,他早就死了。”

段灼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求您救救他……求您……”

“哎哟,求我干嘛?求老天吧,我可只有五成的把握,他能不能活,可就看老天爷让不让他活了。”沈无涯道。

另一边。

穆音和田桓已经完全攻破了不夜城。

大军涌入这座黑色的城池,将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

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投降者被押解出城,城中那些被囚禁的暗卫和奴仆被释放,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麻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游魂。

队伍沿着陡峭的路向上攀登。

天色越来越差,阴风阵阵,从堕天原的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哀嚎声,仿佛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冤魂。

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将阳光完全遮蔽。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穆音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山顶,在那里,一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

薛红衣站在堕天原的最顶端,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黑压压的大军。

红衣如血,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浑身是伤,红衣遮住了血迹,但遮不住那苍白的脸色,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数千人的围攻,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穆音策马上前,在距离薛红衣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夜城城主,薛红衣。”

她的声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开,“朝廷有令,降者不杀。投降否?”

薛红衣闻言,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苍白而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此时此刻,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我可真好奇,我又不想死,你们之中又有谁能杀我?”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

穆音皱眉,与田桓对视一眼。

“如此狂徒。”穆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既然如此,那只能道两句可惜了。”

她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士和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

“谁能上前拿下他,重重有赏,记大功!”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若能拿下不夜城城主薛红衣,便是此次讨伐的最大功臣,封赏自不必说,更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威震四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没有人动,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红衣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武功依旧是顶尖的。

贸然上前,恐怕不仅拿不下他,反而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功名利禄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修长,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面对顶尖武者的威压,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如同闲庭信步。

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剑,当他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细雨楼来试试。”

“未曾见过这位英雄敢问尊姓大名?”穆音拱手道。

青衣人笑了笑。

“我不过是无名氏罢了。”他说,“只需记得,我此剑名为,天下第一剑。”

薛红衣看着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青衣人,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那人的脸是陌生的,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但那双握剑时才会亮起来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是你。”薛红衣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

青衣人,也就是何不归,他点了点头:“是我。”

“你想杀我?”薛红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何不归看着他,目光平静:“是,不夜城城主今日必死无疑。”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还请拔刀,你的红袖断刀叫我久仰大名,今日请教了。”

山风又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薛红衣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要杀我,何必动刀?”薛红衣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苦涩,“言语也够了。”

昨夜那一句已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千刀万剐。

何不归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薛红衣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举起手中的红袖断刀,刀身在雨水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你居然想与我战。”薛红衣说,“那来战吧,就当做是我此生最后一战。”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红袖断刀如同一条血色的蛇,直刺何不归的咽喉,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何不归侧身躲过,长剑顺势挥出,剑光如匹练,斩向薛红衣的手臂。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形在山顶的空地上交错变换,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红衣与青衣纠缠在一起,刀光与剑影是一张死亡之网。

红袖断刀,刀法凌厉而妖异,每一刀都带着几分疯狂和决绝,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两人缠斗在一起,雨水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衣服浸透,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洼,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水。

围观的士兵和江湖人士纷纷后退,给他们让出空间。

这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穆音勒马站在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田桓站在她身侧,狭长的凤眼中却隐隐有几分凝重。

“那青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穆音低声说。

田桓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第一剑客,五年前,单枪匹马杀入不夜城,逼得老城主自刎,后来被薛红衣所伤,下落不明。”

“原来是他,当年他名气如此之大,令我也有所耳闻,都已经传到北境了。”穆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势更大,如同天漏了一般,倾盆而下,将整个堕天原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何不归与薛红衣的战斗已经持续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多了不少伤口,但谁都没有退让半步。

薛红衣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刀又一刀之中,他的眼睛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

薛红衣一刀斩向何不归的胸口,声音嘶哑。

何不归格开这一刀,反手一剑刺向薛红衣的肩膀。

薛红衣侧身躲过,笑得凄厉而疯狂:“为何不敢看我,为何不敢回答?”

他猛地一刀劈下,何不归举剑格挡,两人僵持在一起,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薛红衣凑近了些,看清何不归眼中自己的倒影。

“当年,你明知我是老城主的人,却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明知我可能会背叛你,却还是对我好。”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混着雨水,看不清。

“是你先招惹我的。”薛红衣说,“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牵挂,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

何不归用力推开他,两人各自后退了几步,他举起剑,剑尖直指薛红衣。

“不要说了,再来战。”

薛红衣哈哈大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笑了许久,他才冷下脸来:

“好,不说了,来战罢。”

两人再次冲向对方。

刀光剑影,悲壮的挽歌。

数十回合后,何不归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侧身躲过薛红衣的一刀,右手一掌劈向薛红衣的胸口,只见薛红衣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去,直直地坠向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何不归,眼中满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何不归站在原地,看着薛红衣坠落的身影,好似战局已定。

但是就在薛红衣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伸手,死死地扯住了何不归的衣襟。

“既然招惹了我,那就陪我一起死罢!”

何不归猝不及防,被他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去。

“你——!”

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他便被薛红衣拖着,一起坠下了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幕模糊了视线。

天地倒转,万物混沌,一声尖锐的鹰啼划破长空。

至此,此战告捷,不夜城城破,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坠崖而亡。

细雨楼记大功。

——

半个月后。

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在春雨的滋润下重新焕发出绿意。

朝廷的大军已经撤离,各门各派也各自散去。

论功行赏送到了每一个参战者的手中,有人得了金银,有人得了封号,各得其所。

细雨楼名声大噪。

不夜城一战,细雨楼楼主段灼身先士卒,天下第一剑客力战不夜城城主薛红衣,将其逼落山崖。

这些事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为细雨楼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武陵山会盟之地再次聚齐了各门各派的代表。

这一次,不是商讨如何攻打不夜城,而是推选武林盟主,没有人比段灼更合适。

论武功,他是细雨楼楼主,剑法出神入化,论威望,不夜城一战让他名震江湖,论势力,细雨楼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推选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段灼当选武林盟主,细雨楼成为江湖上最具话语权的势力。

朝廷正式承认武林盟的地位,江湖从此被纳入朝廷的管理体系,不再是法外之地。

段灼站在高台上,接受各门各派的朝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衣,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半个月前那个跪在承影床前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承影坐在轮椅上,眼睛上蒙着一条白色的布带,他的眼睛没有治好。

沈无涯说,蛊毒伤及眼部经脉,他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眼睛……回天乏术。

段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没关系。我做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段灼真的把承影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承影身边,给他夹菜,告诉他每一道菜是什么。

走路的时候,他牵着承影的手,告诉他前面有什么,哪里有台阶,哪里有门槛。

议事的时候,他让承影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声告诉他谁来了、谁说了什么。

而他们的婚礼定在不夜城战后的第二十八天。

细雨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色的绸缎从楼顶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段灼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细雨楼的旧部以及几位至交好友。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在其中。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繁琐的仪式,段灼和承影穿着红色的喜服,在细雨楼众人的见证下,对着天地、对着彼此拜了三拜。

不过何不归却并没有出席,主要是压根就没找到他。

坠崖之后,穆音派人去山崖下搜寻过,但没有找到薛红衣和何不归的尸体。

而且岸芷送给何不归的那只黑鹰也不见了踪影。

婚礼结束后,沈惊鸿和无杀在细雨楼又多住了几日,沈无涯也在。

师徒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沈无涯依旧是那副老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沈惊鸿能感觉到,师父老了。

“师父,您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沈惊鸿问。

沈无涯摸了摸胡子,嘿嘿一笑:“到处走走,到处看看,这不夜城有不少好药材,为师早就想来看看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这回趁着打仗,总算偷到了几株。”

沈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不告而别,徒弟找了您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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