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哦。”乌帆脚步稍微往后挪了挪,“那……我走啦?”

墨子峯垂下眼睫,放在衣兜里的双手丝毫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转身之前,乌帆的视线又往他衣兜那瞄了几眼。

终于,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着他肩的方向伸来。

乌帆不自觉地挺了挺胸,那是一个迎接拥抱的准备。

然而男人只是拍了下他的肩,“怎么还傻站着?一会儿又要迟到了。”

乌帆张了张嘴,轻轻“嗯”了一声,缓慢地转过身。身上涌过一阵细微的痒意,像隔着衣服爬行的藤蔓,只有被什么人紧紧抱住才能缓解。

他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空荡荡的指尖,木然往前走。没过几步,安检小哥拦住他,“先生,麻烦出示一下登机牌。”

乌帆照做,借着这几秒停下的时间,微微侧头。

余光中,墨子峯仍在原地注视着他。

先前在安检口磨磨蹭蹭,导致乌帆这头刚过安检,机场广播已经开始播放登机提示音,只得匆匆跑到登机口。

起飞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给墨子峯发消息,让他回去路上小心开车。

嗯,到家再给自己发个消息。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行驶,乌帆阖上眼,蜷起身子,半梦半醒间,竟真生出一种墨子峯坐在自己身边的幻觉。

他一激灵,清醒后才意识到,啊,原来是羽绒服还残留着墨子峯车里的味道,清冽的冷杉木中混杂一些皮革的暖意。

乌帆深嗅一口,觉得自己好像错失了一个原本可以主动的机会。

他摸着自己手腕被墨子峯抚平的皮肤,自己这样的反应,是……喜欢吗?

乌帆睡不着了。窗外机翼的灯光一闪一闪,他想起很久以前,姜丽告诉他的一则小事。

“宝宝你猜,我为什么主动追你呀?”

女孩挽住他的手臂,亲昵地依偎在乌帆肩头,身上甜美的香水味萦绕在他鼻尖,令他沉醉。

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姜丽说:“因为你老偷偷看我。”

“有吗?”连乌帆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其实超明显的好不好!”女孩骄傲地扬起下巴,手指戳戳他的心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也发现我注意到你在看我,甚至期待你看向我的那一刻啦。”

乌帆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那个人,那个期待墨子峯主动走向自己的人。

那么,墨子峯呢?

……

对于A司这样一家在全球拥有二十多万员工的巨型跨国企业而言,全球合规部的行动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乌帆回到盛恒驻场的第二天,调查小组便发布了部门通告:

关于墨子峯违规接受回扣的指控不成立,即日起恢复原职;刘擎、王武倩等人因内部舞弊、恶意构陷被开除,后续可能还将面临刑事诉讼。

这消息像一颗炸弹砸进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无数群聊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我去,王姐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怎么还做这种事?!】

【谁能想到她勾搭上刘擎啊,真是重口。】

【唉,她其实挺上进的,就是心思用错方向了……】

小刘身负八卦之魂,班都不想上了,眼睛在Word和Excel之间来回切换,嘴上也一刻不停跟乌帆八卦。

“没想到老处男还真是刚正不阿。哎帆哥,听说这证据是他自己交的?这么快就能翻案,厉害啊。”

乌帆随口应了两声,心里却暗自腹诽:切,这里面多半都是我的功劳好吧。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这中间也有不少领导嗅到风声不对,及时撇清关系,换副面孔,又安安稳稳地留了下来。

更多的,乌帆也没有再去关心。

他大受鼓舞,转头专心处理盛恒的项目。

一切公事公办,该调账就调,该追查就追查,补缴税款一分不落,清清楚楚写在账面上,看得贺捷哑口无言,只有硬着头皮承担的份。

真是漂亮的一仗。

乌帆处理完杂七杂八的事,甚至等不到第二天早晨,直接买了张当晚的机票飞回x市。

这个月的红眼航班实在有点多,但他兴奋得睡不着。

金色的晨曦透过机窗洒在乌帆膝上,他想,一会儿见面的时候,谈完公事后主动邀请墨子峯周末做点什么吧。逛逛街、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不管怎样,拿什么当借口都行,只要能和他待在一块儿,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都好。

心跳声盖过机舱内的嗡鸣,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墨子峯听到邀约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角会微微弯一下。

落地后,顾不上回家,乌帆直接打了辆车,拉着行李箱就往公司赶。

刚踏进公司,他带上整理好的资料,去敲墨子峯的门。

“咚咚咚——”

连敲好几下,都没人应。

“墨总去出差了,有什么事给他发邮件吧。”

兴许是敲得有些久,对面办公室的领导探出头来,好心告知他这个消息。

乌帆一愣,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僵硬地笑笑,礼貌问道:“请问,您知道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领导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关上了门。

乌帆失魂落魄地拐进楼梯间,找了一级台阶坐下。

手机消息还停在自己昨晚发的那句“我明早就到!”,墨子峯没回。

不可能没看到,他深知对方作息,起床第一件事一定是查看消息。

那就是有比回复自己消息更重要的事发生。

乌帆自嘲地笑笑,什么叫比“回自己消息更重要的事”,墨子峯的每件事都比回自己消息更重要。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日压下的各种情绪全翻了出来。

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的?

还有——我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乌帆恹恹回到工位,“啪”地把材料摔在桌上,把一旁撑着头打盹的吴许月惊得一个激灵。

“哟,咋啦帆哥,怨气这么大?”

乌帆重重叹了口气,随口扯了句工作上的抱怨搪塞过去。

“嗨呀,那是你不知道,咱马上要过好日子咯!”吴许月眉飞色舞,故意把后半句吞回去,神秘兮兮凑过来。

乌帆瞥他一眼,懒得接茬。再新鲜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些高层的秘辛。

吴许月等不到回应,又用手肘捣捣他:“给你个提示,关于老处男的。”

乌帆不慌不忙整理桌面:“不感兴趣。”

“唉,真没劲。”吴许月打了个哈欠,“别干了帆哥,最近你认真得让人害怕。春节放假打算去哪玩?”

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走到吴许月工位,凑过来和他咬耳朵。

“哎哎,你听说了吗,你们部门原来那个总监被发配边疆了!”

乌帆立刻竖起耳朵,手上动作放轻放缓。

“这下可算是把公司上层捅破天咯,要不怎么趁过年的档口把他赶去——”

乌帆全神贯注,试图捕捉那话尾最后的地点,肩头冷不丁被人一拍。

“帆哥,我做完方案了,能帮我检查下不?”

【📢作者有话说】

墨子峯(微笑):看来终于开始开窍了。

◇ 第54章

转过身,小刘抱着电脑站在他身后,一脸期期艾艾。

看着他一副“哥快来表扬我啊”的表情,乌帆暗自苦笑一声。

前几天在盛恒处理年审的时候,乌帆开始着手培养小刘的主观能动性,一直鼓励他,把一些更专业的工作下放给他。

结果可能鼓励过头,这孩子现在劲头正盛,一刻不停地黏着乌帆,每个方案都要乌帆给他复盘提建议。

虽然耗心力,但乌帆倒是欣赏这股拼劲,提起精神认认真真指点了一番。

送走小刘后,一旁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停了下来,只够他捕捉到最后一句。

“……说打算把总监的位置空出来,年后新官上任。”

上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刘擎的那些事,不可能没和更上层的人打过招呼。而墨子峯敢公开跟上面叫板,这本身就是一个麻烦的信号。

乌帆心头一紧,连忙点开墨子峯的消息框,打下一行字:“你听说年后要换总监的事了吗?”

手指迟迟没按发送。

也是,以对方那消息灵通程度,怎么可能没收到风声。

乌帆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思索片刻,重新发了一条:【墨总,办公室没人,盛恒的年审简报发你邮箱了。】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翻过来一看,来电显示跳着三个大字——“墨子峯”。

那片薄唇忍不住翘起来,办公室人多眼杂,见四下没人注意,乌帆捂着手机一路小跑到楼道,才按下接听。

“在忙?”

极富磁性的男音顺着听筒传入耳朵,在他心里绽开一簇小小的火花。

“没……”琥珀色的眼珠一转,话到嘴边打了个弯,“没太多时间跟你闲聊,有事吗?”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那我先挂……”

“哎哎,别,一两分钟还是有的。”乌帆两只手急急捧住手机,一本正经地把盛恒的情况汇报给墨子峯。

墨大总监似乎在一个人多信号又不好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混着嘶嘶电流,模糊了他的回答:“不错……我在……晚……打给你……”

随后“嘟”的一声,微信显示信号不佳,通话中断。

乌帆再回拨,已经打不通了。

他猜测,墨子峯现在估计是在某个地方的机场,先前不回自己消息,大概是因为飞机还没降落。

说不定他们今早还曾在机场擦肩而过呢。

乌帆心里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些,行吧,晚点就晚点。

回到工位,吴许月似乎跟他杠上了,再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试探:“帆哥,真不想知道老处男的八卦啊?”

“关我什么事。”乌帆头一撇,干脆利落地拒绝,心里却暗哼一声:晚上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

夜幕缓缓降临,乌帆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双手握着手机,熟门熟路点进墨子峯的朋友圈。

里面的内容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贴着屏幕轻划,生怕自己手滑在某条帖子下不小心点赞。

突然,手机嗡嗡振动,给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等喘匀了气一看,原来是爸妈打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接通后,老两口神采奕奕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小帆,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你们今年什么时候放假?今年过年我们不准备回国了。”

老两口这趟打视频过来,是想叫乌帆一起出国过年。他们年轻那阵子,同龄人里新马泰旅游正火,可两人既要忙工作还要顾乌帆,一直没腾出空去。如今退了休,便决定去那一带好好走走。

“去新加坡过年?”乌帆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掰着指头算年假,“我除夕前能请三天假,一会儿跟领导说一下。”

一想到又有“正事”能找墨子峯聊,乌帆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正如每对和成年儿女聊天的父母一样,聊完正事,老两口不免问起:“小帆,最近感情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乌帆摇了摇头,可一想起墨子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又赶忙压下去。

乌爸见状,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语气嘱咐他:“男孩子嘛,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要主动点,让别人看到你的诚意,知道吗?”

乌帆若有所思地点头。

挂电话前,两人不忘提醒道:“酒店我们已经订好了,你只管买机票就行。”

挂了电话,乌帆先是赶紧切回去检查了一遍——很好,没有误赞,也没有误评。

他这才放下心来,退回主页,却发现微信上多了一通未接来电的提示。

诶,是墨子峯?

乌帆连忙回拨,没等过一个和弦,那边接起电话。

“刚才打扰到你了?”

“没有。”乌帆连忙止住尾音,生怕泄露自己的笑意。他把刚才和父母聊天的对话告诉墨子峯,问道:“领导,可以准三天假吗?”

“没问题。”男人的回答干脆利落。

通话陷入片刻沉默,乌帆听着那明显的嗞嗞电流声,酝酿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去哪里出差了,那么急?”

啧,像个查岗的小媳妇。

乌帆又连忙补充道:“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菲律宾。”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大概是墨子峯换了个信号更强的地方,声音变得明晰起来,“我在马尼拉,信号不太好。”

哦……

嗯?马尼拉?

一时间,绑架、抢劫、枪击、电信诈骗等词条浮现在乌帆眼前。他“啊”了一声,“会不会很危险?”

“说实话吗?有点。”墨子峯轻笑一声,“不过还好分部的办公楼在金融区,还算安全。”

乌帆不禁为他捏了把汗,小声抱怨:“都要把人赶走了还这么压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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