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也知道了?”墨子峯低沉的嗓音磨得他耳朵发痒,“怎么,舍不得我?”

乌帆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稳住声线,“整个部门都挺舍不得你的。”

“是吗?我还以为,那群人巴不得我快点走呢。”

对方轻盈的话语让乌帆的心被什么攥紧,尔后,墨子峯又说:“其实对我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个退出的好机会。”

听上去倒是胸有成竹,但这语气……

“你准备离开A司?”

乌帆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岔开了它:“马尼拉的项目难做吗?”

“不棘手也不会把我派来。”墨子峯悠悠叹了口气,“缺人手、客户难沟通、材料总是要打回去做好几次。不过当地倒是有不少特色美食,人也热情,也算是精彩。”

乌帆“哦”了一声,脑补出墨子峯一边焦头烂额在客户间奔波,一边穿着花衬衫和当地同事跳舞的滑稽场面,竟然很想亲眼去菲律宾看上一眼。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估计年后。”

“啊,过年也回不来吗?你家里人估计会很想你吧。”

对话陷入片刻沉默,过了会儿,墨子峯语气淡淡地说:“菲律宾过年也就放一两天,回不回都无所谓了。”

听这话的时候,乌帆把手机开了免提,在地图上研究菲律宾的距离,没太注意他语气中的些许异样。

嗯,菲律宾到新加坡,似乎也不算很远嘛……

“我打算来马尼拉玩两天。”乌帆一拍脑袋,迅速做出决定,“我看了下机票,从马尼拉转机去新加坡比较便宜。”

“太危险了。”墨子峯不同意。

啧,大家同样都是长着三条腿的男人,凭什么你去的了,我就不能去?

乌帆才不吃他这套,“我是个成年男人,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他迅速上小X书查看相关帖子,发现菲律宾居然还能免签七天,“再说,反正就待两天,能出什么事。”

不等墨子峯再多说什么,他已经眼疾手快买好机票,再次强调:“我就自己逛逛,不是来找你玩的,不用管我。”

◇ 第55章

菲律宾,马尼拉。

落地尼诺阿基诺机场是早上七点,二月初的马尼拉天亮得早,初升的阳光将天边染成金黄色。

一下飞机,一股湿热、裹着黏腻水汽的暖风扑面而来。

行李转盘前挤满了游客,乌帆等了许久才拿到行李,已是满头满脸的汗。他叠好脱下来的羽绒服,塞进箱子,拿起手机搜索打车信息。

屏幕上一个小圆圈转啊转,转了很久,终于跳出一行字:“网络信号差,请重新加载。”

果真是信号不好。

乌帆倒也不急,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出海关,打算循着机场指示牌找出租车上车点。

没走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一个高挑的男人轻轻倚在海关出口的扶手边,含笑的视线一直望过来,英俊的外表让他在一群本地人之间格外显眼。

乌帆眉梢一扬,惊喜地喊了声:“墨总!”

墨子峯冲他招招手,乌帆小跑两步到他跟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怎么在这?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X市到马尼拉今天就这一班飞机,反正我离机场不太远,顺便来看看。”墨子峯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往机场外走,“酒店订在哪?”

乌帆报了个名字。墨子峯点头:“算你会挑,Makati那片挺安全的。”他伸手拦了一辆在路边等候的出租车,凑上去用英语夹杂几句简单的当地话讨价还价,谈妥后把行李往后备箱一放,招呼乌帆上车。

出租车很快驶上高速,车窗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墨子峯一头黑发向后飞扬。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轻薄的衣料勾勒出肩背匀称的肌肉线条,整个人清爽又精神,与乌帆想象中忙到脑袋冒烟的憔悴形象截然相反。

切,自己还真是担心过头了。

不过乌帆很高兴。此刻的心情就像窗外的热风、漂浮的白云、晴空万里的蓝天,轻快又愉悦,几乎快要飞起来。

很快在酒店放下行李,墨子峯建议乌帆换身轻便的衣物。乌帆想了想,从行李箱里也拿出一件白色T恤换上。

“饿吗?”墨子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对着穿T恤、牛仔裤、运动鞋的乌帆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乌帆摇头,他在飞机上吃得很饱。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好了,我自己一个人出去逛逛。”

“虽然我在马尼拉也不算地主,但既然你来了,哪有不尽地主之谊的份。”墨子峯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走,趁现在组里没我的事,带你出去玩一圈。”

两人沿着酒店外的马路一路向Makati外围走,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颇有热带风情。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墨子峯带着他右拐,转上一座天桥。

天桥左侧车水马龙,而右侧,下方挤满一座座彩色棚屋,接天连日。

墨子峯似乎看出乌帆眼中的好奇,解释道:“别看离金融区这么近,下面是马尼拉的贫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乌帆认知外的世界,看上去十分割裂。他懵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吗?”

“当然不是。”墨子峯浅浅笑出声。

马尼拉的交通状况堪忧,此刻已经开始拥堵。墨子峯不慌不忙,带着乌帆七拐八拐,走进一处地铁站,带他上了列车。马尼拉的地铁比想象中干净整洁许多,和X市差别不大。

留给两人游玩的时间并不宽裕,第一站直奔西班牙王城区。这片街区精美气派,石板路踩上去像回到百年前,带喷泉的中央绿地、残留殖民气息的欧式建筑,乍看之下,和东南亚毫无关联。

跟随人群进入圣奥斯汀大教堂,头顶是繁复华丽的壁画,与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乌帆侧过头,墨子峯站在不远处。

墨镜遮住了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整张脸更显冷峻锋利,但乌帆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微动,双手合十,学着身旁祈愿的人,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愿望。

回到主街,午后的日头火辣。墨子峯顺手从街边纪念品小摊上买下一顶鸭舌帽,扣在乌帆头上。

别说,简简单单的鸭舌帽压住那服帖柔软的黑发,衬得他更像一个清秀的大学生了。

为了节省时间,墨子峯在手机上打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期间,路边有几个黑黝黝的瘦小小孩拦住乌帆,双手搓动比划着“钱”的手势,嘴里喊着“马内”、“马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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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帆心里不是滋味,打开皮夹,递去几张比索纸笔。

小孩得了钱,欢呼雀跃着离开,然而没过多久,又去而复返,带着更多小孩上来乞讨。

“呃……我的,纸币不多……”乌帆双手比划着解释,墨子峯却伸手将他一拦,瞪着那几个小孩,言辞严厉地把人喝走。

“这些小孩就是这样,适应了弱肉强食,就会得寸进尺。”

在他的地盘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对这里很熟吗?”

“之前常来出差,也算认识几个客户。”墨子峯顿了顿,“其实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公务,还打算把他们引荐给梁姨。华顺想拓东南亚市场,正缺渠道。”

乌帆睁大眼睛:“这你都告诉我?”

墨子峯笑了笑:“我们现在还是上下级关系吗?”

“不是。”乌帆脱口而出,“我们是好……”

话到一半,他皱了皱鼻子,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好什么好。好奇怪。

第二站,乌帆强烈要求去唐人街看看,墨子峯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意。

主街倒是宽展,空气里混着豆酱和油烟的味儿,和汗味搅在一起,黏在湿热的风里,不算好闻,乌帆却走得兴致勃勃,

大概是临近春节,唐人街人潮涌动,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前来置办年货的侨民,还有感受春节氛围凑热闹的本地人。

乌帆左看看,右摸摸,对一切融合了菲律宾本土文化和充满年代感、在大陆不常见的物件都感到好奇。

“跟紧点,小心扒手。”墨子峯把他往自己身旁拉了拉。

乌帆跨远两步,挺起胸脯,“大家都是男人,别小瞧我。”

话音刚落,街角不知从哪儿贴上来一道扭着腰的身影,一开口却是甜腻腻的男嗓:“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乌帆定睛一看,对方梳着女式丸子头,本地人长相,脸上浓妆艳抹,眼线飞挑,可那副平板似的身板,分明是个男性。

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嗖”地一声蹿到墨子峯身旁,拉着他赶紧跑路。

男人凉丝丝地调侃:“刚才不是挺能吗?”

乌帆很郁闷:“凭什么拉我不拉你啊,我长得这么像好这口的吗?!”

一点小小的风浪并不能挫败乌帆的好奇心,很快,他对前面一个小摊上的炸香蕉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什么?”

“一种吃的。”墨子峯拦住他的手,压低声音,“别买这些,如果你不想拉肚子的话。”

“看上去还行吧……”

墨子峯手上轻轻使了使劲,把人从摊位前拉走,“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现在要实在是饿,就——”

还没说完,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轻轻“啧”了一声,“等我一下,这个得接。”

电话是菲律宾分部的小组长打来的,项目推进到一半出了点技术问题,IT那边需要金融部门的专业指导,墨子峯隔着电话说了很久,那边人始终不懂,没办法,只能赶紧回公司一趟处理。

只是挂掉电话,再一抬头,身旁那么大一个一米八大男人居然不见了?!

走了半天,上午吃的那顿飞机餐早已消耗完毕。

乌帆的肚子早已唱起空城计,恰好看到对面有个摊位在卖肉馅煎饼,离得也不远,就打算买一份,两人好一起分着吃。

摊位前还有一两位排队的顾客,乌帆习惯性地回头望向墨子峯,午后的日头晒得男人脸颊泛红,鬓角沁着薄汗。

人家辛辛苦苦当半天地陪,不请他喝杯冷饮似乎说不太过去?

馅饼摊挨着一条小巷,巷口坐了个卖凉茶的小贩。

馅饼还得等几分钟,乌帆便先打算去买两杯凉茶。

乌帆正研究要买哪一种比较下火,身后一道中年女声说:“这么热的天,喝廿四味啦。”

他回头一看,是个中国阿姨,手里拖着一辆购物用的小拖车,碎花短袖衫,旧凉鞋,背微微驼,估计是某个出来采购的家庭妇女。

阿姨瞧见他,笑着搭话:“小伙子,不像本地人呀,来旅游的?”

乌帆点头。

她瞥了眼他手里拎的袋子,压低声音嘱咐:“这边街上有些小吃不干净,吃完容易拉肚子,你当心点。”她冲巷子另一头指了指:“前面那条大路上,有几家店,东西干净,味道也好,都是这边的特色美食。”

乌帆立刻对这位阿姨生出些好感,心想,墨子峯肯定也饿了,而且他对食物要求不低,要不干脆再给他单独买一份。

阿姨买完凉茶,热络地拉过乌帆:“小伙子,你要去的话我带你,都是中国人,在外面遇上就是缘分。”说着,瘦小的身子往前倾,颤颤巍巍地拖着小推车迈开步子。

乌帆迟疑了一下。

巷子尽头确实连着大路,车来车往。自己年轻力壮,那阿姨看着五六十岁,瘦瘦小小,真有什么坏心思也打不过自己。

思忖片刻,乌帆谨慎地跟了上去,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阿姨一边走一边跟他搭话:“小伙子几岁啦?做什么工作的呀?”

乌帆没搭话,警惕地观察周围。巷子越走越深,虽然能看见大路上的车流,但两边是高墙,没什么人。

越走,心里越觉得怪怪的。

再走几步,巷子尽头的两边,从大路上拐进来几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乌帆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了。他步履轻快起来,看那阿姨拖着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轮子在地上卡得费劲,便好心问道:“要不要我帮您推一下?”

阿姨笑眯眯地道谢,絮絮叨叨地说:“我儿子就比你大那么几岁,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成家,天天赖在家里靠我养活。唉,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到处打工赚钱。”

乌帆让她别客气,解释自己常年不在父母身边,做这点举手之劳,也是希望父母在外遇到难处时,同样有人愿意来搭把手。

正出神,没注意脚下,肩膀左边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乌帆连忙道歉,一抬头,一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华裔面孔正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几个男人渐渐围上来,乌帆仔细一看,正是刚才从大路上拐进来的那几个路人。

先前那个阿姨站在不远处,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切,与方才的慈眉善目简直两副面孔。

乌帆心里瞬间一凉——坏了,栽到自己人手里了。

抢劫,拐卖,嘎腰子……之前在小X书上刷到过的各种帖子走马灯似地在眼前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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