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才周三,他多希望周五立马到来,又希望周五永远不会到来。

但不论他怎么想,时间的流逝永远客观理性。

周四临下班,墨子峯特意清掉第二天下午不必要的会议。

下班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去干洗。等待的时间先去健了个身,吃了顿轻食,又跑去CBD附近的一家男士理发店洗了头,修了面,这才清清爽爽取上衣服,开车回家。

周五在公司呆了没两小时,该做的工作都完成了,做不完的也不急今天做。办公室的地毯都快给他踩出两条步痕,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给保洁多添麻烦。恰好临近年底,有几家客户需要拜访,干脆给其中一家的财务副总打了个电话,准备趁午饭时间拜访对方。

下楼时他特意又走消防通道,从可视窗口里窥见乌帆的工位空空荡荡。

大概是也去吃午饭了,墨子峯心想,嘴边忍不住翘起一抹期待的笑,手工皮鞋在楼道里踩出轻盈的“踢嗒”声。

客户的公司位于西区中心,离沈诚的诊所并不远。周围的梧桐街道上,各种各样的独立商铺林立,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一般情况下,墨子峯是没什么心情逛这种装修精致的线下小店。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时间走得太慢了。

下午两点,墨子峯毫不留情地霸占了沈诚诊所的一号停车位,停好车后自己笃悠悠地在附近闲逛。

初冬的梧桐街,枯黄的落叶在人行道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一脚踩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晃出几分幸福意味。

大概临近周末,大家都提早下班,街上各色行人逐渐变多,其中不乏一些同性情侣。

走在墨子峯前面的就是一对手拉手的女生,高个的那个对矮个的女生说:“宝宝,听说今年冬天会大降温,去前面那家店给你买条围巾好不好?”

矮个女生笑嘻嘻地点头:“要那种能把我们两个人围在一起的巨型围巾!”

能把两个人围在一起的巨型围巾......

墨子峯跟着两人的脚步,踏进一家精品服饰店。

不过逛了一圈,除了手机相册里多出几十张商品照片以外,双手依旧空空如也。

两人约在六点见面,墨子峯估摸着时间,算上堵车和回公司接乌帆,离四点还差一刻时走回停车场。

刚准备发动汽车,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背影。

圆乎乎的脑袋,被冷风吹得飞扬的黑发,背后logo磨得掉渣的羽绒服,步履匆匆,踏进这座三层小洋楼。

小楼一楼开了几家小众商铺,二楼是一家小型律所和一家珠宝设计工作室,三楼一整层都是沈诚的心理诊所。

乌帆来这里干什么?

墨子峯坐不住了,立刻想跟进楼打探情况。

手摸上门把手后,脑袋反而冷静下来。

还是先按兵不动。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夕阳缱绻落幕,商铺亮起暖金色的灯光,三五成群的上班族陆陆续续走出楼,乌帆还没出来。

这么久的时间,他能在里面干什么?

正思索着,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AAA乌帆:啊啊啊墨总抱歉,我临时有事耽搁了!我们可以推到七点见吗?】

【AAA乌帆: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AAA乌帆:你要是快到了的话,不如先去周围逛逛?】

【AAA乌帆:我听吴姐说,餐厅旁边那家商场才翻新过,新开了不少店。】

好不容易等手机安静下来,墨子峯才回过去一条,【你在哪?我来接你。】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AAA乌帆:我在东区,客户这里突然有点紧急情况。】

东区?

墨子峯收起手机,深海似的眸底波涛汹涌,再次打量眼前这栋连外墙都亮起灯的洋房。攥着方向盘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捏得皮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良久,他松开手,回去一条消息。

【墨:晚点还有事,下次约吧。】

乌帆刚加上沈诚微信那会儿,看着头像照片里的男人西装笔挺,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精英样,便理所当然认为对方的心理诊所应该会在某座现代化写字楼里,满室高科技,洁净得不沾一丝灰尘。

所以当他跟着手机导航,走入落满梧桐的林荫小道,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输错地址。

“东兴路327弄-1号。”乌帆抬头望了眼红木铁艺大门、奶黄色的外墙,再次核对门牌号,“也没错啊。”

来之前,沈诚细心地叮嘱他最好提前十五分钟到,需要在前台建档。手机右上角显示此时已经3:45,乌帆顾不得继续打量,匆匆跑进小楼。

他一口气跑上三楼,气喘吁吁推开诊所的玻璃门,一个瘦高的长发男子倚在前台,正与坐在台后的中年阿姨有说有笑。

男人披了件松垮的象牙白羊毛开衫,领口的木质纽扣松了两颗,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亚麻色及肩长发随意绾在颈后,银丝无框眼镜斜斜架在秀气的鼻梁上,镜片后,温润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乌帆。

“您就是乌先生吧。”他悠悠转身,刚才说笑的一抹弧度还残留在唇边,伸出一只手,“您好,我是沈诚。”

乌帆愣是盯着这张脸看了良久,才把它与头像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形象联系起来。

“沈博士,您好。”

他虚握住沈诚的手,很快松开,视线落在对方肩头那几缕窜逃的碎发上:“照片上您还是黑发,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年底了,当然全身都要大换新咯。”沈诚轻轻一甩头,几缕发丝扬起,带过一阵典雅茶味的淡香。他放电般地冲乌帆挤了下眼,“怎么样,还不错吧?”

乌帆起初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傻愣着点了头,等回过神来,沈诚已经开始帮着前台阿姨询问起他的信息资料。

……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建完档案恰好四点整,沈诚与前台阿姨道了声谢,转身朝乌帆招手,“跟我来吧。”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嘎吱嘎吱”踩在年代久远的红木地板上。

“我大学时经常选修孙老师的课,但后来发现,很多人的病根在心里,就转去读了心理学。”男人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和乌帆闲聊,“你呢?还没问过你是做什么的。”

“审计。”乌帆的注意力完全被走廊两侧挂满的各类证书奖状吸引,上面的语言五花八门,好几张都是他不认识的字母。

“难怪,平时压力应该蛮大的吧。”沈诚了然道,“我有一大半病人都是干你们这行的,每个都说看心理医生比健身还重要。”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眼前出现一扇对开的木门。沈诚按下门把手,推开门后侧身为乌帆让出通道,“这里是诊疗室,请进。”

大门正对着一整排窗户,午后光线被白色透纱窗帘滤出一层模糊光影,照得房间十分敞亮。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上层随意码放各类书籍,往下到膝盖处,渐渐变成各式小玩具。屋内东西虽多,却不显杂乱,反倒让乌帆生出几分温馨踏实的安全感。

“抱歉,光顾着和孙姐聊天,忘记整理诊疗室了。”沈诚的声线中带有一种柔软的磁性,尾音悠扬上翘,“随便坐吧。”

呃……

乌帆手指无意识地勾紧包带,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想努力寻找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搭了条浅灰色的毛毯;懒人沙发被一堆软乎乎的布偶挤得满满当当;黄色小矮凳上居然还放了盆吹萨克斯风的假花。

犹豫片刻,乌帆走向那张看上去空余些,只摆放两个巨型抱枕的布艺单人沙发。

其中一个还是和沈诚等身的。

“这是一位病人送我的,我觉得不错,就放在诊疗室里了。”慵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沈诚轻笑一声,“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试着抱抱它,手感不错。”

“谢谢沈博士,我挺舒服,挺舒服的,呵呵。”乌帆抽了抽嘴角,心里泛起嘀咕,之前在微信上聊得不错,但真正见了面,这医生怎么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靠谱。

他把等身抱枕默默立在墙角,勉强抱着另一个笑得贱兮兮的大白鸭抱枕坐下。

沈诚把小茶几上的积木玩具扫进收纳箱,泡了杯热茶放在乌帆面前。

“洋甘菊茶,舒缓心情的。”他径直走到书柜边的黑胶唱片机前,指尖掠过一排排唱片封脊,“周五下午......啊,听点德彪西怎么样?”

这句话并没有在询问乌帆,他自顾自抽出一张唱片放上转盘,春水般的音符缓缓漫开至整间房,加上暖融融的阳光,乌帆忍不住抿起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沈诚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孙老师之前跟我提过你的情况,微信上也简单聊过。但要想从根上解决问题,我还需要了解更多细节。”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录音笔,指尖轻按在开关上,“为了能更准确地分析你的情况,我们需要录音记录。别担心,这个房间里说的一切,都不会带出门外。你能接受吗?”

乌帆很快点了头。

“咱们先来谈谈你最初的困扰吧,还记得它第一次发生时的情况吗?”

“呃......”这种事对每个男人来说都难以启齿,乌帆也不例外。

沈诚大概也理解这般窘况,拿起墙角的等身抱枕挡在身前,闷闷的声音从织物后传来,“不用看我,可以就当做你是在和一个玩偶说话。”

对着玩偶说话的感觉确实与面对真人不一样,乌帆盯着玩偶上那张模糊的脸,把记忆倒回那一天。

“其实,具体情况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当时,当时的女朋友想要呗,然后,然后我,我就怎么样都支棱不起来……”乌帆打了个寒颤,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我们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她让我去看医生,我就照做,药也吃了,还做过针灸,就是不行。”

“你能够努力满足她的要求,说明你是一个很尽责的男友。”沈诚用柔和的声线宽慰他,“第一次是你主动还是她主动?”

“啊?”乌帆冷不丁被这问题惊到,“这重要吗?”

沈诚没有回答,只是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乌帆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她主动的......吧......”他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那我都没什么感觉,想主动也没办法主动。”

他叹了一口气,“都是我对不起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了。”

“这不怪你。”沈诚又安慰一句,“你说过,在交往前,你的功能都很正常?”

乌帆点头。

“在外部刺激下也能正常反应吗?比如看片?”

“呃……对……”

“冒昧地问一句,你看的内容种类和你的性向相同是吗?”

明明傍晚的阳光已经失去威力,乌帆脑门上却开始冒出汗来。他嘴上含糊道:“咳咳,就,都是些正常男人看的东西嘛,哈哈。”

“那又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呢?”

“唔,就,前端时间嘛……”

或许是想赶快切入“正常男人”的话题,又或许是因为沈诚那总是若有似无带着笑意的语气,乌帆逐渐打开话匣子。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沈诚,从那个梦,到酒吧邂逅的美女,以及面对墨子峯的种种囧状。

除了始作俑者——那本惊悚的bl小说。

说完前因后果的乌帆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把茶喝完。热腾腾的暖意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长出一口气。“沈博士,反正我现在也单身,对支不支棱这件事也不抱什么期望,就希望你能帮我治好它乱来的毛病。”他挪开沈诚面前的玩偶,“这份工作压力虽然大,但我挺满意的,我上司人也不错,不想因为这毛病和他产生什么误会。”

沈诚微微勾起唇角,一时没说话。他双手合十,抵在唇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同时嘴里小声嘀咕道:“以前和上司相处没问题,最近才发病……这中间的诱因是什么呢?”

乌帆不自觉攥紧了抱枕一角,小说那事又一次涌到嘴边,可直到牙齿把内唇咬出一个印来,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局促地东看看,西瞧瞧,随后按亮手机屏幕,划了没两三下又悻悻放下。

沈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若有所思道:“正如孙老师所说,你的功能并未受损。体检显示激素水平虽然偏低,但仍在正常区间。既然这两方面都排除,基本可以确定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嘶,你和你上司认识多久了?”

乌帆稍稍仰头:“真要算的话,大一就认识了。他是我同专业的学长,不过那会儿他总在实习,碰面机会不多。”

“你们当时走得近吗?”

“还行吧,肯定说不上生疏,但也没熟到哪里去,一起参加过几次社团活动罢了。”

“你对他什么看法?”

“他成绩很好,老师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他,说他头脑聪明,人还勤奋。”乌帆努力回忆着当时那个,头发总是遮住一部分眉眼,安静又带着些傲气的身影,“他在社团里也挺受欢迎的,虽然看上去有点冷,但有事找他,他都会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