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如果幸福的话就不会愤怒

顾余夜看着周子算,他平时讲情话哄人开心很有一套,可眼下这种情况,却让他手足无措。

顾余夜语气无措,声音放轻:“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补了一句,带着笨拙的安慰:“不过,还是辛苦了,你应该受了很多委屈。”

周子算微微蹙眉,喉间发紧,半天没说话,忽然转身抱住了他。

顾余夜愣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周子算的后背,这大概是他唯一会的安慰方式了。

顾余夜声音放得很柔:“没事,以后不会让你委屈的。”

周子算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想她死,我还想她活着。”越说越激动,带着哭腔:“她说她不知道,但是她死之后我看到了她的检查单,明明在两年前就查出来了。”

“我恨她,我讨厌她,她为什么要嫁给周瑞?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更在乎自己?就算她走了也没关系啊!她幸福不就好了。”

“我不是一定要妈妈陪着啊,我要她幸福啊!”

说着说着,周子算声音哽咽,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不理解的情绪都哭出来,眼泪像断了线一样。顾余夜只是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顾余夜声音低沉而温柔:“嗯,她爱你。”

周子算哭着喊出来:“我也爱她啊!”

顾余夜轻声道,语气认真:“嗯,因为互相都爱着彼此,所以都想让彼此幸福。”

这个道理是顾余夜的母亲以前告诉他的,虽然后来他母亲抛弃了他,但他一直记着。他没再说话,只是轻拍着周子算的后背,等着他哭好,过了好久,周子算才慢慢安静下来。

周子算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问:“……你会相信我吗?”

顾余夜指尖擦过对方眼角的泪花,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当然,我信你。”

他看着周子算哭花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带着点调侃:“哭的脏脏的,脸上好多泪痕啊。”

周子算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怼回去:“其实你的衣服更脏,嗯对,我还用它擦鼻涕了。”

顾余夜:“……”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蹭得一塌糊涂的外套,很快就笑了,抬手脱下来直接扔到垃圾桶里,语气满不在乎:“嗯,无所谓。”

顾余夜抬眼看向他:“喝水吗?”

周子算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嗯。”

顾余夜起身帮他倒了水递过来 周子算接过水杯,小声说:“谢谢。”

顾余夜:“不客气。”

周子算捧着水杯,犹豫了一下,看向顾余夜:“你呢……你还一直没讲过你的家。”

顾余夜坐在旁边喝着水,想了想,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要听?”

周子算点点头,眼神很认真:“嗯。”

顾余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我想想……”

其实他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有多少呢?大概活着的人只有他知道吧。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语气平淡:“好吧,就当等价交换,换了你的秘密,应该说什么。”

周子算轻声应道:“哦。”

顾余夜勾了勾唇,语气带着点自嘲:“应该会比你长一点,六岁前,我爸妈都挺相爱的。”

顾余夜的母亲是中国陕西西安人,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主公司会设在这里,父亲是俄罗斯人,在他的印象里,六岁前他们都很相爱。至于他的父亲,在那之后出轨被他母亲看到了,两人大吵一架,随后闹了离婚……不,准确来说,是直接走了,并没有带走他。

那是个傍晚,他的母亲在收拾衣服和东西,他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年他八岁。

顾余夜的手扣着门框,声音很平淡:“你要走吗?”

收拾东西的人手顿了顿,看向他。

胡予令走过来,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很温柔:“Дима,妈妈要回家,但是现在不能带着你。”

“你等妈妈把家里安排好,再接你过去好吗?”

Дима是顾余夜俄罗斯名字的小名,全名是Дмитрий Ильич Воронцов(德米特里·伊里奇·沃隆佐夫)。胡予令长得也很好看,很典型的中国人,像古画里的人一样,可惜顾余夜没有遗传她的长相,一点也没有。

顾余夜看着她,语气认真:“嗯,我相信,妈妈,我等你。”

胡予令:“好。”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拉着行李箱走了,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了。

他的父亲伊利亚·沃隆佐夫知道她走以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坐着喝酒,之后就很少回家了。顾余夜自己一个人做饭吃,冰箱里的吃完了,如果伊利亚·沃隆佐夫还没回来,他就会去敲邻居家的门。周围邻居也很照顾他。

一直到九岁的时候,伊利亚·沃隆佐夫带他去了美国居住,两人交流对话都不多,刚到美国的时候是个小房子,新学校也很不习惯。尤其是那时候国外的校园霸凌还很严重,他的父亲又时常外出,在家也醉醺醺的,顾余夜偶尔会用省下来的零钱给国内的胡子予令打电话,偶尔被接通,对方似乎也很忙。

胡予令在电话那头,声音温柔:“Дима?怎么了?”

顾余夜握着电话,声音很轻:“没事。”顿了顿,小声问:“你还好吗?”

胡予令语气温柔:“我很好,再等等妈妈就去接你。”

电话很快挂断,顾余夜什么都没说,继续重复上学的日子。他刚上中学的时候,初二放学回家,家里一团乱,似乎发生了什么,走进客厅才看到伊利亚·沃隆佐夫被压在地板上,平日里经常给他布置任务的上头人站在那里,一个脖子上纹着蛇的人踩在伊利亚·沃隆佐夫脸上,地上还有一些被打出来的血迹,那个人叫德利,他记得。

德利看着顾余夜,语气玩味:“哦……?Dima你儿子放学回来了?”

伊利亚·沃隆佐夫没有讲话,顾余夜也没有讲话,他目光扫过周围,大致明白了一些。

德利:“既然今天的送货员丢了,那就让你儿子去吧。”转而看向顾余夜:“你儿子叫什么来着?Dmitri?”

顾余夜扔下书包,走上前伸出手,语气冰冷:“德米特里·伊里奇·沃隆佐夫。”

“给我。”

德利挑眉,语气玩味:“真去送?还很维护你父亲?”

顾余夜语气没什么起伏:“给钱就行。”

说实话,这件事他也分不清当时到底是维护伊利亚·沃隆佐夫,还是生气他居然让别人踩在自己脸上——就算他和这个所谓的父亲不熟,也不是能接受他被这样对待。

所以十三岁,他正式当上送货员,这之后他和伊利亚·沃隆佐夫的交流更少了,送货的钱很多,足够他经常给母亲打电话,每次过去,对方依旧在忙。一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终于和他讲话了,递给了顾余夜一笔钱。

伊利亚·沃隆佐夫看着他似乎有一丝愧疚:“你走吧,去哪都行。”

金钱的数额不大,但足够他生活一阵子,当时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要他离开,现在想想,或许又是很典型的“突然想起来要为你好”了。

可这个时候,于他而言已经很晚了,托伊利亚·沃隆佐夫的福,十三岁之后,他再也没能和这些脏东西摆脱开关系,打架、催债,几乎所有小混混该做的事情,他全做了。所以对着这笔钱,他毫不犹豫,一巴掌甩开了。

顾余夜语气带着嘲讽,声音冰冷:“装nm呢?臭傻逼。”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戾气:“现在让我走?谁走的掉?你走的掉?”

伊利亚·沃隆佐夫没有回答这句话,而他转身离开了。初中毕业后,他依旧凭借优秀的成绩考了不错的学校,而十六岁,他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然而过了很久才有人接通,那边不是他母亲的声音,更像是其他人的声音,但他不认识。不过从那些话语中,他知道了胡子予令死了,在上班路上出的意外,这件事伊利亚·沃隆佐夫也很快知道了,但是他们目前谁也无法回国内处理后事。

之后,从来不碰毒品的伊利亚·沃隆佐夫开始吸毒,短短两年就因为药物过度休克了,其实救的话能救回来,但是顾余夜没有救。伊利亚·沃隆佐夫休克的时候,他就在楼上,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但只是看着,就这样一直到他死亡为止,葬礼就他一个人,埋在了院子里。

这几年,他们确实已经从小房子搬到了有院子的大房子,但是这不能意味着什么,他们依旧过得艰难,因为他们是讨生活和遵守规则的人,而不是制定规则的人。他将曾经和家里人相关的所有东西,都在墓前焚烧殆尽,直到燃烧的火光填满他的眼睛。

顾余夜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中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德米特里·伊里奇·沃隆佐夫,祝贺你的死亡,但这是我的新生。”

他此时,十八岁。顾余夜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当初改国籍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中国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代表自己。

他并没有因为伊利亚·沃隆佐夫死亡,就离开那些黑暗规则,反而更加融入那些规则,高中毕业后没再读书,干过的脏事,放到十八层地狱都要再轮回上千年。

一个人的价值大概是三百美元,肾脏、肝脏、心脏、骨髓、肺叶,全都是钱,血肉皮也都可以是。他的起家史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踩着人命走上去的,而他站稳之后,杀掉的第一个人,就是脖子上有蛇纹身的人,此刻他已经不再是无权无势的底层了,而是高层,不过这并不满意,因为这依旧是遵守规则的人,所以他继续往上爬,踩着一条条血肉爬上去,直到站到顶峰,当然他也做到了,27岁时就已经身居高位了,就算外界评价不好,也没能动摇他半分地位。

他的人生中,没有悲伤这个词,只有愤怒、金钱、权利,与其为了苦难悲痛、为了离去哭泣,不如让自己强大到不会再发生那些。他也始终坚信一件事,他顾余夜,是胜利的代名词。

……

周子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妈妈八岁之后再也没见过了吗?”

顾余夜抬眼,语气平静:“嗯,再也没见过,电话一共打了两百三十八次。”

这些有一百六十次是他打的,胡予令总是说“等等,回来接你的”,最后她没有接,而他也没接她。

周子算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为什么没有救伊利亚·沃隆佐夫?”

在对方的叙事中,很少用“父亲”“母亲”的词汇,基本上都直呼姓名,他想到过反派的过去可能会有点凄惨,但是比预想的要更严重一点。

顾余夜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漠然:“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没有价值。”

周子算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我想有别的原因。”

他想,顾余夜可能还是隐藏了很多细节,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可以猜测的到,八岁的顾余夜说愿意等母亲来接他,九岁的顾余夜也愿意,这个愿意持续了很多年。

他说不喜欢父亲,却愿意为了父亲出头,如果他不想卷进去,十三岁可以转身就跑,让没有价值的父亲就此死去。

他十五岁如果真的堕落了,就不会继续学习,因为他还在等待,等待胡予令来接他,直到十六岁她死了,但是顾余夜回不去,接不了,他不知道当时顾余夜应该是什么表情。

只是一个人等待了八年,最后一场空,而等待的那个人也死了,不论是愤怒还是悲伤,他都应该极度需要陪伴和安慰。只是他的父亲没有管他,但他依旧没有放弃学习,还在努力,直到十八岁,他也死了,或许是可以救的,他真的没救。

又或许,他觉得活着对于伊利亚·沃隆佐夫而言是痛苦的。胡予令死在上班的路上,说明她真的很努力,为了接顾余夜过来很努力地工作,或许很累很痛苦,但依旧愿意。

或许伊利亚·沃隆佐夫在知道她只是回国了,依旧深爱着她,直到她死亡才开始痛苦,而他们的痛苦,顾余夜也看在眼里,所以他也痛苦。

不论是他们一家分开还是如何,他们都在痛苦,所以当伊利亚·沃隆佐夫即将死亡,顾余夜选择让这个痛苦的家庭不再存在,他可能想,这样大家就能幸福了,又或者,是在想别的。

周子算看着他,语气认真地问:“你在想什么?在经历那一切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余夜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这重要吗?”

周子算语气坚定:“重要。”

顾余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无所谓:“哪里重要?”

周子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心疼:“我把我的痛苦告诉你了,那你的痛苦呢?八岁,九岁,十三岁,十五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你的所有阶段中的痛苦呢?”

“你为什么不提?”

顾余夜听着沉默了一下:“我应该痛苦吗?”

周子算语气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是的,应该痛苦,人都会痛苦,你无视了自己的痛苦。”

“顾余夜,我在想你承担了多少痛苦,你最后看着伊利亚·沃隆佐夫死亡的时候,你承担了多少痛苦?”

“是否是将你们三个人的痛苦,全都承担下?”

“你的人生,到底是痛苦多,还是幸福多?如果幸福的话,你会愤怒吗?”

顾余夜听着嗤笑了出来:“我现在活的很好。”

周子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坚持:“活的很好不等于幸福,如果你幸福的话,就不会愤怒。”

如果幸福的话,就不会愤怒吗?顾余夜不知道,他的一生都在等待,他等待母亲回来接他,等待着父亲回头找他,等待着他的家,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站起身走了,于是他也不再渴求除了权利、金钱、欲望之外的任何东西,尤其是爱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