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边界

第二天的拍摄安排在了古镇的另一条巷子。

江临清晨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山的方向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风声,隔壁没有动静,顾衍之大概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今天的通告单。

第一场戏是江北独自走在古镇的巷子里。剧本用四个字形容他的状态——没有方向。他在找自己十年前住过的那条街,但他不认识路了,十年改变了很多东西,路变了,房子变了,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他在熟悉的地方感到陌生,就像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到陌生一样。

江临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方向。在自己身体里感到陌生。

他把通告单关掉,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楼上房间微弱的灯光。不知道楼上住的是谁,但那个人大概也醒着,跟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想的事情。

五点四十分,他的手机亮了。

顾衍之:“醒了?”

江临:“你怎么知道。”

顾衍之:“因为你每天这个时间会看一眼手机,你的生物钟比闹钟准。”

江临愣了一下。他确实每天这个时间会醒,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顾衍之这件事。也许他没有告诉过,也许顾衍之只是从他们每天早上互道早安的时间倒推出来的。这个人会把关于他的每一个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完整的地图,然后在那张地图上找到所有他藏起来的坐标。

“你今天第一场戏是独行。”顾衍之的消息又来了,“我可以去看吗?”

江临想了想:“你在的话,我可能会分心。”

“那我站在你身后。你看不到我的地方。”

“那你站在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你身后有人就行了。”

江临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很安静,灯还没亮,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小小的壁灯,发出昏黄色的光。他没有看隔壁的门,快步走了下去。

清晨的古镇比白天更安静。石板路上还有露水,踩上去有些滑。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得像纱,把对岸的屋檐和石桥都罩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走到拍摄地点的时候,场务已经在准备了,灯光师在调试位置,化妆师拿着化妆包等他。

他坐到椅子上,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孩,手法很轻,扑粉的时候像在拂去一朵花上的露水。她给他画了一个很淡的妆——皮肤更苍白一些,眼下加了一层薄薄的青色,让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觉的人。

他本来就是没睡好觉的人。不需要演。

路遥走过来跟他讲戏,语气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你的状态不用太多,就是这个空的感觉。你不需要去想江北是不是认识这条路,你就想,如果你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告诉你这是你的家,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会怎么做。”

“会走。”江临说。

路遥看了他一眼,点头:“对。你会走。所以这场戏不需要你演什么。你只管走就行了。”

路遥走后,江临站起身,站到导演指定的起始位置。巷子很长,从他现在站的地方到转角处大概有两百米,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

他走了。

前几步是机械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看着它们一步一步交替着向前移动。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他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故意的慢,而是身体自动调整到了一个更合适的节奏。

他开始看周围的东西。左边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右边墙角长了一小片青苔,翠绿色的,在这个枯黄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扎眼。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石墩,上面放着一个破旧的花盆,花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捧干透了的土。

他看着这些东西,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从它们上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因为他不是在观察,他是在寻找。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的眼睛在替他找。

走过第一个路灯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个停顿。路遥没有喊卡。

他的目光落在路灯的灯柱上。木质灯柱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雨水渗进去,泡得木头变了颜色。在灯柱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刻痕。不是谁刻意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无意间留下的痕迹——一道深一些,一道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刻痕。不是剧本里的动作,是他自己的手自己伸过去的。指腹沿着那道深一些的刻痕慢慢滑动,粗糙的木质触感从他的指尖传递到他的神经,再传递到他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亮了一下。

没有任何画面出现,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熟悉。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来过这里。

他的手从灯柱上滑下来,继续走。

走得更慢了。他经过一面墙的时候停了步,整面墙都是青砖垒成的,灰白色的勾缝在晨光中泛着冷色。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砖面上,手心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粗糙的、微微潮湿的触感。

他的掌心下面有一颗凸起的砖钉。很小,金属的,大部分被砖灰覆盖,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

他的拇指按在那个尖角上。

然后他的呼吸变了。

不是急促,不是紊乱,而是停了一拍。像是一个节拍器被人按住了摆锤,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他按着那颗砖钉,像是按在了一个不该被打开的开关上,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嗡嗡地震动,门后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推开那扇门。

路遥还是没有喊卡。

导演没有喊卡,整个剧组没有一个人出声。灯光师维持着灯的位置,摄影师扛着机器一动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巷子里那个慢慢走着的人身上。他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们都感觉到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演。他在真的找。找一个他真的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

他走到了巷子的转角处。

他本应该停在这里。剧本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江北走过这条巷子,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镜头在这里收掉,下一个场景切到别的地方。但他没有停。他的脚迈过了那条线的位置,继续向前走去。

“卡!”路遥终于喊了。

江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到路遥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神情。

“你刚才为什么不按剧本走?”路遥问。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大脑在组织“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同时,另一个画面强行挤进了他的意识——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站在那条巷子里,踮起脚尖,把一块石头塞进灯柱的裂缝里。石头不大,差不多一个鸡蛋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

那个孩子是他。

不对。那个孩子的脸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五官,但他知道那是他。因为他看到了孩子的手腕——右手,手腕内侧,一颗浅褐色的痣,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去了那里。他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他不记得的、不属于“江临”这个名字的时间里。

“江临?”路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不是剧本的问题。”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太确定的事情,“是我觉得——他应该继续走。他不会在这里停下来的。他找了一路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不会甘心在这个转角停下来。”

路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临继续说,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失去某种勇气:“他不是在走一条巷子。他是在走他的整个人生。他走了十年,从被带走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走,走到现在,走到这个地方,他不可能在第一个转角就停下来的。他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路的尽头为止,走到他发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可以回去的地方为止。”

巷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些快,但不是紧张,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活着的感觉”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路遥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编剧。编剧点了点头。

“行。”路遥说,“那你继续走。摄像机跟着他,走到他停为止。”

江临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他继续走了。

走过转角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更高了,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石板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块,但他没有记忆,他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身体里的感觉。

他走过了第二盏路灯。

走过了第三盏。

走过了第四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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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五盏路灯前,他停下了。

这盏路灯跟前面四盏不一样。它的灯柱是歪的,朝左边倾斜了大概十五度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又像是被时间压弯了腰。灯柱的底部有一圈一圈的裂痕,最下面那一圈里嵌着什么东西——很小的、颜色已经褪尽的、几乎跟木头融为一体的一块布料。

布料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能分辨出它曾经是深色的,可能黑色,可能藏蓝,可能灰色。它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的、破败的、挂了很多年的旗。

江临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那块布料。

手指接触到布料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画面。

不是模糊的,不是朦胧的,而是清晰的、彩色的、带着声音和气味和温度的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这盏歪脖子路灯下,膝盖磕破了,血沿着小腿往下流。他在哭,但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有人走过来。不是大人,是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那个孩子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深色的布条——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缠在受伤的膝盖上。

“别哭了。”那个孩子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跟我走。”

江临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他蹲在路灯下,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他的眼前还残留着那个画面的余韵——那个孩子,那双眼睛,那只缠着布条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颗痣。

跟他一样的痣。

“江临?你还好吗?”副导演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临抬起头,看到副导演的脸,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嘴角有一丝铁锈味的、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发颤。

“没事。”他说,“继续拍吗?”

副导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出了镜头范围。

路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刚才那个动作——摸布料的那个——剧本里没有。但很好。你可以保留。我们再来一条,你从路灯前面那个位置开始,把摸布料的动作再做一遍。”

再来一条。

江临擦了擦嘴角的血,站回到刚才的位置。他的手指还残留着那块布料的触感,粗糙的、硬邦邦的、被风和雨和太阳折磨了很多年的布料。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关,也许是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也许是他太想找到一些东西了,所以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画面来填补那片巨大的空白。

但那个孩子手腕上的痣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想象出来的东西。想象出来的东西是模糊的、透明的、没有重量的,而那颗痣是有位置的、有颜色的、有大小和形状的。它长在那个孩子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跟他的一模一样。

“开始。”路遥喊了。

江临在路灯前蹲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直接伸向了那块布料。他的手指接触到布料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画面,而是温度。那块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干硬的、冰冷的布料,在他的指腹下发出了一点点温热。不是真的温热,是他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他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他走过了整条巷子,走过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木门,走过了墙角那棵已经枯死的石榴树,走过了两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的石阶。他走到巷子的尽头,面前是一面墙,没有路了。

他就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剥落的、露出了里面黄土的墙皮。

有一块墙皮上写了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石头或者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偏旁。

“江——”第一个字只剩下一半,三点水和工字旁还隐约可辨。

“临——”第二个字更模糊了,但那两道竖的笔画还在,像两根细细的柱子,撑着一片快要坍塌的屋顶。

江临的手指触上了那些刻痕。

这一次他没有画面。但他有声音。

一个很遥远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在喊两个字。

不是“江临”。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跟他毫无关系的两个字,但他听到的时候左手的红绳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吻了一下。

他的手从墙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巷子。阳光已经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屋顶上倾泻下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影子里。

“卡。”

路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很厚的一层东西。

“过。”

江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在往外涌,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里往外涌——眼泪,记忆,疼痛,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用手背盖住了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有人走过来,有人喊“江临你还好吗”,有人递纸巾,但他听不太清。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那个从井底传上来的、喊着一个他应该知道但就是想不起来的名字的声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抓,不是拉,是握。力度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控制,也不会让他觉得没有被托住。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收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我带你回去。”

江临没有回答,也没有挣脱那只手。他站在那里,用手背盖着眼睛,让那些说不清楚是痛苦还是释然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去。周围有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扛着摄像机从他们身边走过。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顾衍之握着他的手,所有的人都选择了假装没有看到。

没有人问。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

这个剧组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们。保护着这个不该在此时此地发生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瞬间。

江临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晨光落在顾衍之的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镇定的、不慌不忙的,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江河在翻涌,有水在决堤,有一个人在拼命地忍住不哭。

“你的手在抖。”江临说。

“我没有。”顾衍之说。

“你握着我的那只手,在抖。”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手,发现确实在抖。他松开了江临的手,插进裤兜里,抬眼看着江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是因为你。”他说。

江临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控制的、让所有情绪都涌了出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个明暗交界的地方是对的。他在光里会被看清楚,在影子里会看不清。他既想在光里被这个人看到,又想藏在影子里不被任何人发现。他既想承认那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又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那个不记得任何事情的、干净的、没有过去的江临。

但他做不到后者了。因为他刚才在那个墙角的刻痕里看到了“江”和“临”。那两个字是他刻的。在一个他还叫沈听澜的时候,在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小镇上,在他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膝盖磕破了、被人用深色布条缠住伤口的时候。

他来过这里。

他属于这里。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只是把过去忘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顾衍之。”他喊了那个人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收拾设备的嘈杂声里,在渐渐散去的晨光里,在从巷口吹进来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风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嗯。”

“我刚才想起来一些事情。”江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不是很多,就是一些碎片。一个小孩,膝盖磕破了,在哭。另一个小孩走过来,用一块布条帮他包扎。那个小孩手腕上也有一颗痣,跟我一样的。”

“你看到了什么?”顾衍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看到那个帮我包扎的小孩,很像你。”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晨光里,在所有人面前,在那个他找了七年的人说出“很像你”三个字的瞬间,轻轻地、不可控制地、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没有释然,没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开心更重,比释然更深,比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都要复杂一万倍。

江临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读懂了它。

那不是笑。是有人在自己的心脏上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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