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碎片

那天的拍摄结束得比预期早。路遥似乎看出了什么,没有再安排江临的戏份,把他后面的场次全部调到了第二天。副导演来通知的时候加了一句“导演让你好好休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的关心。

江临回到客栈,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壁的门关着。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亮。顾衍之在。他下午没有戏,按理说可以回市区,但他没有走。他留在客栈里,在那扇门后面,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江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像看着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敲的答案。他的手指还记得今天上午顾衍之握着他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稳稳当当的。那双会抖的手握着他的时候,反而就不抖了。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个人的镇定剂。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户朝西,傍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线。他坐到床上,靠着床头,把腿缩起来,拿出手机。手指在顾衍之的对话框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谢谢你今天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在我快要碎掉的时候没有让我一个人。谢谢你在所有人面前牵我的手,不在乎谁看到,不在乎谁会说什么。

这些话太长了。他的手指打不出来。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回复很快:“在等你来敲我的门。”

江临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这行字,心跳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响。顾衍之知道他在走廊里站着。知道他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知道他没有敲门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了,还是把门开了一条缝,留了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等他做决定。

“如果我今天不来敲呢?”

“那我就等到明天。”

“明天也不来呢?”

“后天。”

江临把手机扣在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窗外河水的腥气,还有一丝很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三个字,没等自己反悔就按了发送。

“那你等。”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房间。

站到隔壁门前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能听到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钟,指节落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很轻的三下。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下午那件白色T恤,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门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看到江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来了。”他说。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江临把手插进裤兜里,故意不看他的眼睛。

“我没有让你来。我说我在等。”

“有区别吗?”

“有。”顾衍之侧身让开门,“‘让’是你听我的话,‘等’是我不打扰你。我希望你是自己想来的,不是因为我让你来你才来的。”

江临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进了房间。

顾衍之的房间格局跟他的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东,能看到古镇东面的山。但这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摊着剧本和几支笔。床头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地上有一双拖鞋,不是酒店的那种一次性拖鞋,是一双灰色的、看起来穿了一段时间的棉拖鞋。

这个房间不像酒店,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属于顾衍之的小世界。江临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属于顾衍之的痕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涨潮了。

“坐。”顾衍之把椅子上的外套拿开,拉出椅子给他。

江临没有坐椅子。他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更像一个坐在诊室里的、等着医生告诉他检查结果的孩子。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坐到他旁边,而是拉过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安全的、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压迫的空间。

“你今天上午说,想起了一些事情。”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动物,“能跟我说说吗?”

江临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拇指又摸到了那条红绳上来回搓着,那个动作已经不需要大脑指挥了,手自己会做。就像他今天上午在巷子里摸那块布料一样,手比脑子更早知道了答案。

“不是想起了。”江临说,“是碰到了。”

“碰到了?”

“就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我在脑子里搜索然后找到了一个记忆。是我的手碰到了某个东西,然后那个东西把一段画面塞给了我。像插头插进插座,电一下子就通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第一个画面是你看到的,那个路灯下面。我蹲下来摸那块布料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膝盖磕破了,在哭。另一个小孩走过来帮他包扎,用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江临抬起头看着顾衍之,“那个帮他包扎的小孩手腕上有一颗痣,跟我一样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小孩说了一句话。他对那个哭的小孩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跟我走。’”江临的声音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顾衍之的脸,“那个帮他包扎的小孩,是你吗?”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不是在看,是在确认,在辨认,在把眼前的这张脸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是。”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是你七岁那年的夏天。你在那条巷子里被几个大孩子推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流了很多血。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在哭,我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块布条——是我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总是太大,撕一块也不会被发现。”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你那年的膝盖上留了疤。右腿,膝盖下方一厘米的地方,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的疤。你说是磕在石板上留下来的,但那个形状不像磕的,像烫的。我问你是不是被人烫过,你说不是,你说你不记得了。”

江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腿膝盖。隔着裤子,他能感觉到那个疤痕的存在——不大,圆形的,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他一直以为那是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从来不知道那可能是一个被烫过的痕迹,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更早地注意到了它。

“你七岁就知道不要问我太多问题。”江临说。

“你不喜欢被问问题。”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不喜欢被问‘你多大了’‘你家在哪里’‘你爸爸妈妈呢’。每次有人问你这些问题,你就会把嘴巴闭得很紧,眼睛看地板,不说话,不摇头,不点头,像把自己锁起来了。所以我就不问了。你不说的东西,我就不问。”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有些酸。

“后来呢?”他问。

“后来——”顾衍之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后来你就真的跟我走了。你跟在后面,我走快你就走快,我走慢你就走慢,像一只刚被捡到的小猫,怕被丢下又不敢靠太近。我带你去了我住的地方,给你洗了伤口,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了一遍。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名字,别人都叫我‘那个没人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重组。

“你说——‘那我也没人要。我们是一样的。’”

江临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需要被安慰的哭法。他只是安静地、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掉眼泪,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所有的重量,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砖。他没有去擦,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撑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们是一样的。”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记得这句话吗?”顾衍之的声音也开始哑了。

江临摇了摇头,又点了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不记得”还是想说“记得”。他的脑子不记得,但他的心脏记得。那颗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抽痛了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而那根线的另一头,系在七岁的顾衍之手上,从未断开过。

“所以不是七年前。”江临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闷闷的,“不是那个雨夜,不是你捡到十七岁的我。是更早。是我们七岁的时候就认识。”

“是。”顾衍之说,“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在那条巷子里,在那个没有人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在一起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

“九年。”

江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你七岁到十六岁。九年。”顾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背诵一段他已经复习了无数遍的课文,“九年里我们搬过四次家,住过桥洞、废弃的房子、别人家堆放杂物的阁楼。你一直在生病,冬天的时候会咳很久,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你身上,你还是说冷。你没有上过学,但我教你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你学得很快。你喜欢吃甜的,但那时候我们买不起糖,你就舔那种红色的野果,很酸,但你说是甜的。”

顾衍之闭上了眼睛。

“你十六岁的时候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带去了哪里。我找过你,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去了别的地方,找了你一年,还是找不到。再后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江临,目光里有一种已经接受了很久但还是会痛的平静,“再后来我就在那个雨夜里捡到了你。十七岁的你。我的沈听澜。”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江临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不像在哭,更像是他的身体在自动排水,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通过眼睛排出去。他看着顾衍之,看着这个他从七岁就认识、十六岁走散、十七岁重逢又消失、二十四岁再次相遇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合拢。

不是记忆回来了。是那些分散在他身体各处的、他不知道存在的碎片,终于找到了彼此,开始拼接在一起。每拼上一块,他就更完整一点。

“我不记得。”江临说,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的事,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但我相信你。”

顾衍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编的故事太真了,也不是因为我看了那些照片听了那段录音。”江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和目光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我的身体有反应。你说到红果的时候,我的嘴里发酸。你说到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我的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在膝盖上写什么。你说到冬天咳嗽的时候,我的胸口在发痒。”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这里。它在听你说话。它在用我听不懂的方式,回应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久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街对面的客栈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柔软的光斑。

江临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的身体自己决定了,也许是顾衍之终于等到了他的门票。他只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床沿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腿伸直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床边上。

顾衍之也从椅子上下来了。他坐在地板上,在江临旁边,靠着同一张床,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们没有碰彼此,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但那一小段空气在发烫,像是在燃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江临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告诉你什么?我们从七岁就认识?你就是沈听澜?我找了你七年?”顾衍之偏过头看着他,“你是失忆,不是傻。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需要自己感受到,自己想起来。我说一万句‘你小时候喜欢吃红果’,不如你自己咬一口红果的时候,嘴里泛出的那股酸味。”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怕你受不了。一次性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那些痛的、重的、你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东西,我怕你承受不住。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雨夜里差点死掉了,我不想二十四岁的你再碎一次。”

江临偏过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灯光从窗帘后面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发现这个人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的弧度很好看,嘴唇的线条是偏薄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笑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现在不怕我碎了?”江临问。

“怕。”顾衍之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近到江临能看清他虹膜上的纹路,“但我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你已经自己走过来了一些路,我不需要再背着你走了。我可以只是——”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

“只是牵着。”

江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那是在日料店里他拒绝过的那只手。那是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扶住他的那只手。那是在巷子里握住他的那只手。那只手一直在那里,等他。

他伸出手,放在顾衍之的掌心里。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顾衍之的手指慢慢合拢,不是抓,是包裹。他的手掌比江临的大一些,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递,热度是一样的,分不清是谁传给了谁。

他们就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同一张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古镇的夜生活开始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和笑声,还有河水在石岸间流动的声音。

江临闭上眼睛,靠在了顾衍之的肩膀上。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靠过去的,像两块磁铁终于进入了彼此的磁场。他的头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丝很淡的、属于顾衍之本人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顾衍之没有动。他甚至放轻了呼吸,像是怕自己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离开。

“别呼吸了。”江临闭着眼睛说。

“不行,会死的。”

“那你轻一点。”

顾衍之轻轻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隔着肩膀传到江临的耳朵里,低沉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那震动让江临想起自己梦里的那个声音,那个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但他知道是顾衍之的声音。原来那个人不只是在梦里喊过他的名字,在现实里,在他清醒的每一刻,那个人的声音都是这样,带着一种低沉的、能让他的心脏安静下来的频率。

“顾衍之。”

“嗯。”

“你说你的剧本里,江北这个角色是照着我的样子写的。”

“嗯。”

“那哥哥呢?”江临的声音很小,嘴唇几乎贴着顾衍之的肩膀,“哥哥是照着谁的样子写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写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回来。等了十年,等到快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还是等下去了。”他慢慢收紧了握着江临的手,“后来发现,我没必要写。因为我就是那个人。我跟江北的哥哥一起等了十年,只不过他等的是剧本里的弟弟,我等的是你。”

江临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膀里,眼泪又涌上来了。今天他流的泪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多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大概有一个海,而顾衍之是那个凿开堤坝的人。

他以前从来不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说“我带你回去”,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把肩膀给他靠。所以他不哭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吞下去,吞了三年。

不,不是三年。是从十六岁被带走的那天开始,他就学会不哭了。因为哭会被人打,哭会招来更坏的事情,哭不会让任何人停下来。他花了八年时间学会不哭,然后顾衍之用了一个晚上,让他把所有的眼泪都还了回来。

“你把我弄哭了。”江临闷在顾衍之的肩膀里说。

“你自己要哭的。”

“你不说那些话我就不会哭。”

“好,怪我。”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哄一个孩子,“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让你想起来,不该来找你,不该在雨夜里停车,不该在七岁的时候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你包扎膝盖——”

“你别说了。”江临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你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对你好,不习惯有人跟你道歉,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这些都是可以慢慢习惯的。你有的是时间。”

“你哪来的自信?”江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七年的时间给的。”顾衍之说,“七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一件事——如果连等待都做不到,那其他的就更做不到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河边的酒吧里有人在说笑话。那笑声穿过夜的空气,穿过玻璃窗,穿过薄薄的窗帘,落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和他们交握的手上。

江临没有再哭了。他的眼泪终于干了,眼睛有些肿,鼻子有些红,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没有动,手也没有收回来。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顾衍之的肩膀骨感太强了,硌得他有些疼,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想记住这个感觉。这个不那么舒服的、有些硌人的、但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我不会一直想不起来的,对不对?”江临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鼻音,“那些事情,那个九年的记忆,它们还在我身体里。我不是忘记了,我只是找不到路了。它们在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等我找到那扇门。”

“不急。”顾衍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很近很近,近到像是从江临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门不会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找到它,或者它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把它打开。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我都跟你一起看。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江临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到了很多扇门。一扇是七岁的路灯下,一扇是十七岁的雨夜里,一扇是二十四岁的古镇巷子中。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关着他的东西——疼痛、恐惧、眼泪、还有一个人反复呼唤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哪一扇门最先打开。但今晚,他不想开门了。

今晚他想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听他的心跳,闻他的气息,感受他的体温。今晚他想做一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需要记住的人。

因为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就像七岁的时候他说过的那句话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

没有人要,但有人等。

今晚终于可以不用再对自己说“我一个人也可以”了。

窗外河面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了。古镇沉入了睡眠,只有水流声还在继续,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很久很久以后。

江临在那阵水流声里,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