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头
江临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偏过头，额头蹭到一片柔软的布料。他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变成了半躺着，整个人歪在沙发上，头枕着顾衍之的肩窝，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是他没见过的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毯。
顾衍之没有睡。他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睫毛很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但江临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握着江临的手，一夜没有松开。那只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覆了一整夜，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进血液，从血液传进心脏，在他沉睡的每一个小时里，那颗心都被这只手托着，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里，没有坠落，没有失重，没有做任何一个关于坠落的梦。
江临没有动。他就那样歪在顾衍之的肩膀上，睁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看这个人的脸。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顾衍之的脸上缓慢移动，先从下颌线滑过去，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然后爬上他的嘴唇，在微微抿着的唇线上停了一会儿；接着经过鼻梁，在鼻尖的地方绕了一个小弯；最后落在他闭合的眼睛上，把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太好看了。江临在心里说。这个人未免长得太超过了，是那种会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程度——虽然确实很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好看。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说话的时候像一首歌，笑的时候像一个秘密，只给少数人看的那种。
江临看了很久，久到那道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额头，久到自己的脖子有些酸了，久到他不小心动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
顾衍之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不是那种惊醒后的条件反射，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真实的反应——他的手在江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确认那双手还在，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对上江临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刚醒时的茫然，清明得像一潭水，像是他根本就没睡着过，只是闭着眼睛在感受肩膀上的重量。
“早。”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往下坠，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在水面上。
江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些肿，眼睛因为哭过还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狼狈极了。但顾衍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早。”江临的声音比顾衍之还哑。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江临的头还枕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古镇从沉睡中醒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巷子里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小声呵斥了一句，世界在慢慢苏醒。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或者说，时间终于肯为他们停下来了。
“几点了？”江临终于问。
顾衍之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他的车九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江临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醒来到现在，他已经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分钟在看顾衍之的脸。但他不觉得浪费。他甚至觉得，如果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件事，大概也不会觉得腻。
“我去洗漱。”他坐直了身体，把手从顾衍之掌心里抽出来。抽出来的瞬间，他的手背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那层被捂了一整夜的暖意像水蒸气一样散开了。
顾衍之的手空了。他把那只空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合上了，像在收藏什么。江临看到了那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他装作没看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睡了一整夜没有喝水有些干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他不认识这张脸。不是真的不认识，而是觉得这张脸跟今天早上的心情不匹配。他应该看起来像一个被爱着的人，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今天早上他醒来时看到的那些光。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把沙发的毯子叠好了，正在把毛巾枕头拆开，一条一条挂回卫生间。他看到江临站在卫生间门口，手上还拿着两条毛巾，动作停了一下。
“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顾衍之把毛巾放进柜子里，转身去拿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江临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心疼，有一点点的不放心。但他没有说“你休息吧”或者“外面冷你别去了”。他点了点头，把外套递给江临。
古镇的清晨很安静，大部分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巷口那家早餐店已经热气腾腾了。老板在门口蒸包子，蒸笼叠了五六层，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把早晨清冷的空气染得又暖又香。顾衍之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在前面，江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早餐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们，准确地说，她认识江临。这二十天里江临几乎每天早上都来这家店买豆浆，老板娘已经记住了他的口味：“两杯豆浆，一杯去冰的。”她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顾衍之，又看了一眼江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江临从口袋里掏钱，“两杯豆浆，一杯去冰的，一杯——”
他转头看顾衍之。
“跟你一样。”顾衍之站在他身后，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
江临转过头，对老板娘说：“两杯去冰的。”然后加了一句，“再来两个包子。”老板娘利落地装好豆浆和包子，用塑料袋递过来。江临接过去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把吸管插好，但没有喝。他拿着那杯豆浆，站在清晨的巷子里，低头看着杯子上的水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江临咬着包子问他。
顾衍之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临脸上，看了几秒。“在想——”他把吸管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豆浆，“我在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早餐店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这句话裹在里面，像一颗被糖浆包住的果子。江临觉得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比如“会的”，比如“以后也会的”，比如那些柔软的、承诺的、让人安心的话。但他张了张嘴，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现实会给他一记耳光。他从小就不敢说“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到他够不到，也看不到，而他能看到的只有现在，只有今天早上，只有这杯豆浆和这个包子。
所以他没有说那些话。
他说了另外一句：“豆浆好喝吗？”
“好喝。”顾衍之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些闷，“跟你的一样好喝。”
八点四十分，江临站在客栈门口，面前是来接他的车。
陈姐已经在车里了，摇下车窗跟他招手：“快点快点，高速可能会堵。”行李箱已经放进后备箱了，车门已经打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他走。他应该上车的。九点的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车门。
顾衍之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戴口罩。早晨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克制的、不慌不忙的，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一些东西——那个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别走”都咽下去。他答应过不说的。
江临看着他，想起了顾衍之昨天深夜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我。”那句话他当时没有回应，但不是不想回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人，他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确实是他。他在巷子里走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他。他在雨里转身的时候，那个人是他转身的原因。他所有的碎片都在往那个方向飘，像铁屑奔向磁石，像河流奔向大海。
他终于知道那句话应该怎么说了。但不是用嘴巴说的。江临松开了车门把手，走到顾衍之面前。顾衍之看着他走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替代了。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
江临伸出手，碰了碰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不是握住，是碰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落在一朵花上。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红绳。第三条。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条躺在他掌心里的红绳，新买的，颜色鲜红，编法简单，跟之前的两条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红绳，又看了一眼江临，目光在问：这是给谁的？
江临没有回答。
他把红绳拿起来，绕过顾衍之的手腕。不是系在左手——左手已经有一条了，那条崭新的、鲜红的、江临亲手系上去的。他系在了右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歪歪扭扭的结。
两条红绳。一左一右。一条是江临还他的，一条是江临送他的。一条是关于过去——“你等了我七年，我还你一条红绳”。一条是关于未来——“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愿意跟你一起去”。两条绳，拴住了同一个人。
顾衍之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条新系上去的红绳，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笑着，眼泪在笑里面打转，像阳光下的露水。
“你什么时候买的？”声音发抖。
江临把手收回来，看着顾衍之手腕上那两条红绳，一左一右，像两扇翅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笨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出适当的回应。但他会系红绳。一条不够就两条。把这个人拴住，拴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天晚上。”江临说，“买三条的那天晚上。两条是给自己和你的，第三条——”他停了一下，“第三条是给未来的。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想带着它，找到你。”
顾衍之终于没有忍住。他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拉，像把一颗快要飘走的气球拉回地面。他的下巴抵在江临的肩膀上，手臂收紧，把这个人整个人圈在怀里。江临没有动，没有推开，没有说“有人看到”，他站在那里，让顾衍之抱着他，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我走了以后，”江临的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肩膀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不许不吃饭，不许熬夜，不许在片场淋雨，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一个人难过。”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也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许不吃饭，不许熬夜，不许在片场淋雨，不许在自己难过的时候不告诉我。”
远处传来陈姐的喊声：“江临！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江临从顾衍之怀里退出来，看着他。顾衍之笑了一下，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江临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蹭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走吧。”顾衍之说。
江临转过身，走向车门。他的手触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说的话——“我明天走的时候你不要送我，因为我会回头。”他说到了，他回头了。顾衍之还站在原地，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两条红绳在他的手腕上，一左一右，像两个不会松开的誓言。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装不下，多到他的喉咙承受不住。他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了。
顾衍之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古镇狭窄的巷口。车转弯的那一刻，他看到后车窗里有一只手在跟他挥。
不是告别的手，是“我会回来”的手。顾衍之抬起右手，对着那个方向，也挥了一下。手腕上那条崭新的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车子驶出古镇，上了高速。
江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一个人没有退。那个人站在古镇的晨光里，两只手腕上系着他系的红绳，目送他离开，没有说“别走”。因为他知道——“别走”是没有用的。有用的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低头看。顾衍之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早晨拍的，两个人在早餐店门口，他拿着包子在吃，顾衍之举着豆浆在喝。不知道是谁偷拍的，也许是老板娘，也许只是某个恰好路过的人。
照片里，他正好偏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在清晨的巷子里，隔着半步的距离，眼神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某一个坐标点汇合。
顾衍之说：“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豆浆就不苦了。豆浆本来就是甜的，难道你们家的豆浆是苦的？”顾衍之说：“你不在的时候就是苦的。”
江临看着这行字，弯起了嘴角。他打了一行字：“那我给你带点糖回去。”发送。顾衍之：“你什么时候回来？”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今天早上顾衍之的体温。
他打了一行字：“快了。”
快了。不是下一次，不是以后，不是总有一天。是快了。是已经在路上了。是他的一颗心已经先他一步，飞回了那个古镇，飞回了那个巷子，飞回了那个人的身边，像一只信鸽。带着他的答案，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穿过所有的距离，落在那个人伸出的手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腕上那两条红绳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像过去和未来，在他身上交汇成一个现在。
他想起顾衍之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我。”他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在雨里转身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在车门边上回头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现在的眼睛里装的也是他。自从遇到这个人的那天起，他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装过别人。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世界暗下来，又亮起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快了。
他很快就可以再见到那个人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跑了。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偏过头，额头蹭到一片柔软的布料。他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变成了半躺着，整个人歪在沙发上，头枕着顾衍之的肩窝，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是他没见过的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毯。
顾衍之没有睡。他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睫毛很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但江临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握着江临的手，一夜没有松开。那只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覆了一整夜，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进血液，从血液传进心脏，在他沉睡的每一个小时里，那颗心都被这只手托着，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里，没有坠落，没有失重，没有做任何一个关于坠落的梦。
江临没有动。他就那样歪在顾衍之的肩膀上，睁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看这个人的脸。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顾衍之的脸上缓慢移动，先从下颌线滑过去，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然后爬上他的嘴唇，在微微抿着的唇线上停了一会儿；接着经过鼻梁，在鼻尖的地方绕了一个小弯；最后落在他闭合的眼睛上，把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太好看了。江临在心里说。这个人未免长得太超过了，是那种会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程度——虽然确实很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好看。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说话的时候像一首歌，笑的时候像一个秘密，只给少数人看的那种。
江临看了很久，久到那道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额头，久到自己的脖子有些酸了，久到他不小心动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
顾衍之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不是那种惊醒后的条件反射，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真实的反应——他的手在江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确认那双手还在，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对上江临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刚醒时的茫然，清明得像一潭水，像是他根本就没睡着过，只是闭着眼睛在感受肩膀上的重量。
“早。”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往下坠，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在水面上。
江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些肿，眼睛因为哭过还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狼狈极了。但顾衍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早。”江临的声音比顾衍之还哑。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江临的头还枕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古镇从沉睡中醒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巷子里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小声呵斥了一句，世界在慢慢苏醒。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或者说，时间终于肯为他们停下来了。
“几点了？”江临终于问。
顾衍之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他的车九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江临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醒来到现在，他已经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分钟在看顾衍之的脸。但他不觉得浪费。他甚至觉得，如果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件事，大概也不会觉得腻。
“我去洗漱。”他坐直了身体，把手从顾衍之掌心里抽出来。抽出来的瞬间，他的手背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那层被捂了一整夜的暖意像水蒸气一样散开了。
顾衍之的手空了。他把那只空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合上了，像在收藏什么。江临看到了那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他装作没看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睡了一整夜没有喝水有些干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他不认识这张脸。不是真的不认识，而是觉得这张脸跟今天早上的心情不匹配。他应该看起来像一个被爱着的人，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今天早上他醒来时看到的那些光。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把沙发的毯子叠好了，正在把毛巾枕头拆开，一条一条挂回卫生间。他看到江临站在卫生间门口，手上还拿着两条毛巾，动作停了一下。
“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顾衍之把毛巾放进柜子里，转身去拿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江临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心疼，有一点点的不放心。但他没有说“你休息吧”或者“外面冷你别去了”。他点了点头，把外套递给江临。
古镇的清晨很安静，大部分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巷口那家早餐店已经热气腾腾了。老板在门口蒸包子，蒸笼叠了五六层，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把早晨清冷的空气染得又暖又香。顾衍之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在前面，江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早餐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们，准确地说，她认识江临。这二十天里江临几乎每天早上都来这家店买豆浆，老板娘已经记住了他的口味：“两杯豆浆，一杯去冰的。”她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顾衍之，又看了一眼江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江临从口袋里掏钱，“两杯豆浆，一杯去冰的，一杯——”
他转头看顾衍之。
“跟你一样。”顾衍之站在他身后，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
江临转过头，对老板娘说：“两杯去冰的。”然后加了一句，“再来两个包子。”老板娘利落地装好豆浆和包子，用塑料袋递过来。江临接过去付了钱，转身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把吸管插好，但没有喝。他拿着那杯豆浆，站在清晨的巷子里，低头看着杯子上的水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江临咬着包子问他。
顾衍之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临脸上，看了几秒。“在想——”他把吸管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豆浆，“我在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早餐店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这句话裹在里面，像一颗被糖浆包住的果子。江临觉得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比如“会的”，比如“以后也会的”，比如那些柔软的、承诺的、让人安心的话。但他张了张嘴，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现实会给他一记耳光。他从小就不敢说“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到他够不到，也看不到，而他能看到的只有现在，只有今天早上，只有这杯豆浆和这个包子。
所以他没有说那些话。
他说了另外一句：“豆浆好喝吗？”
“好喝。”顾衍之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些闷，“跟你的一样好喝。”
八点四十分，江临站在客栈门口，面前是来接他的车。
陈姐已经在车里了，摇下车窗跟他招手：“快点快点，高速可能会堵。”行李箱已经放进后备箱了，车门已经打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他走。他应该上车的。九点的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拉开车门。
顾衍之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戴口罩。早晨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克制的、不慌不忙的，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一些东西——那个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别走”都咽下去。他答应过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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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看着他，想起了顾衍之昨天深夜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我。”那句话他当时没有回应，但不是不想回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人，他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确实是他。他在巷子里走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他。他在雨里转身的时候，那个人是他转身的原因。他所有的碎片都在往那个方向飘，像铁屑奔向磁石，像河流奔向大海。
他终于知道那句话应该怎么说了。但不是用嘴巴说的。江临松开了车门把手，走到顾衍之面前。顾衍之看着他走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替代了。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
江临伸出手，碰了碰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不是握住，是碰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落在一朵花上。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红绳。第三条。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条躺在他掌心里的红绳，新买的，颜色鲜红，编法简单，跟之前的两条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红绳，又看了一眼江临，目光在问：这是给谁的？
江临没有回答。
他把红绳拿起来，绕过顾衍之的手腕。不是系在左手——左手已经有一条了，那条崭新的、鲜红的、江临亲手系上去的。他系在了右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歪歪扭扭的结。
两条红绳。一左一右。一条是江临还他的，一条是江临送他的。一条是关于过去——“你等了我七年，我还你一条红绳”。一条是关于未来——“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愿意跟你一起去”。两条绳，拴住了同一个人。
顾衍之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条新系上去的红绳，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笑着，眼泪在笑里面打转，像阳光下的露水。
“你什么时候买的？”声音发抖。
江临把手收回来，看着顾衍之手腕上那两条红绳，一左一右，像两扇翅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笨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出适当的回应。但他会系红绳。一条不够就两条。把这个人拴住，拴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天晚上。”江临说，“买三条的那天晚上。两条是给自己和你的，第三条——”他停了一下，“第三条是给未来的。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想带着它，找到你。”
顾衍之终于没有忍住。他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拉，像把一颗快要飘走的气球拉回地面。他的下巴抵在江临的肩膀上，手臂收紧，把这个人整个人圈在怀里。江临没有动，没有推开，没有说“有人看到”，他站在那里，让顾衍之抱着他，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我走了以后，”江临的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肩膀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不许不吃饭，不许熬夜，不许在片场淋雨，不许在我不在的时候一个人难过。”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也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许不吃饭，不许熬夜，不许在片场淋雨，不许在自己难过的时候不告诉我。”
远处传来陈姐的喊声：“江临！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江临从顾衍之怀里退出来，看着他。顾衍之笑了一下，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江临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蹭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走吧。”顾衍之说。
江临转过身，走向车门。他的手触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说的话——“我明天走的时候你不要送我，因为我会回头。”他说到了，他回头了。顾衍之还站在原地，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两条红绳在他的手腕上，一左一右，像两个不会松开的誓言。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装不下，多到他的喉咙承受不住。他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子启动了。
顾衍之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古镇狭窄的巷口。车转弯的那一刻，他看到后车窗里有一只手在跟他挥。
不是告别的手，是“我会回来”的手。顾衍之抬起右手，对着那个方向，也挥了一下。手腕上那条崭新的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车子驶出古镇，上了高速。
江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一个人没有退。那个人站在古镇的晨光里，两只手腕上系着他系的红绳，目送他离开，没有说“别走”。因为他知道——“别走”是没有用的。有用的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低头看。顾衍之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早晨拍的，两个人在早餐店门口，他拿着包子在吃，顾衍之举着豆浆在喝。不知道是谁偷拍的，也许是老板娘，也许只是某个恰好路过的人。
照片里，他正好偏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在清晨的巷子里，隔着半步的距离，眼神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某一个坐标点汇合。
顾衍之说：“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豆浆就不苦了。豆浆本来就是甜的，难道你们家的豆浆是苦的？”顾衍之说：“你不在的时候就是苦的。”
江临看着这行字，弯起了嘴角。他打了一行字：“那我给你带点糖回去。”发送。顾衍之：“你什么时候回来？”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今天早上顾衍之的体温。
他打了一行字：“快了。”
快了。不是下一次，不是以后，不是总有一天。是快了。是已经在路上了。是他的一颗心已经先他一步，飞回了那个古镇，飞回了那个巷子，飞回了那个人的身边，像一只信鸽。带着他的答案，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穿过所有的距离，落在那个人伸出的手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手腕上那两条红绳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像过去和未来，在他身上交汇成一个现在。
他想起顾衍之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我。”他在山坡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在雨里转身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在车门边上回头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他。他现在的眼睛里装的也是他。自从遇到这个人的那天起，他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装过别人。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世界暗下来，又亮起来。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快了。
他很快就可以再见到那个人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