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百日
回到城里的日子比江临想象的更难熬。
不是因为忙——他确实忙，杀青之后堆积的工作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采访、杂志拍摄、广告代言、新剧本的邀约，陈姐每天给他排的行程表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吃午饭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他忙得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城市的一个角落转到另一个角落，从一个摄影棚转到另一个摄影棚，从一个采访间转到另一个采访间。
但就是在那些忙到喘不过气的缝隙里，他想他。
化妆的时候，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他闭着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顾衍之的脸。不是刻意去想，是那张脸自己出现的，从黑暗的、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慢慢浮现出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他想顾衍之在做什么，今天的戏拍完了吗，午饭吃了没有，手腕上的红绳有没有被造型师要求摘下来。
最后那个问题他想了很多次。顾衍之拍的是古装戏，造型复杂，服装层层叠叠，手腕上通常需要戴护腕或者其他装饰。那条红绳会不会被服装师说“跟戏服不搭”，会不会被造型师要求摘下来，会不会在某个忙碌的间隙被人不小心扯断。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发紧。但他没有问。因为问出来就显得他太在意了，显得他每天都在想那个人，显得他——就是每天都在想那个人。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在一个杂志拍摄的现场，趁着补妆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顾衍之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造型师想摘我的红绳。”
江临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然后呢？”他打字的手指有些抖。
“我说这是求婚戒指，不能摘。”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用两只手捧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一行：“你是不是有病。”发完他又觉得语气太凶了，加了一句：“造型师信了吗？”
“信了。她还说恭喜。”
江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股从胸口涌到喉咙的热意压下去。他不确定那是想笑还是想哭，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涩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尖叫又想要拥抱的情绪。他在心里骂了顾衍之一百遍疯子、神经病、不要脸，然后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他把那个人的备注从“那个人”改成了“疯子”。
这个新的备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疯子”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发“早”，晚上不管多晚都会发“晚安”，中间穿插着无数条或长或短的、关于一天琐事的消息——“今天拍了一场打戏，手臂擦伤了，不严重，贴了创可贴。”“中午的盒饭有红烧肉，不好吃，想念古镇那家早餐店的包子。”“你今天的采访我看了，你穿白衬衫很好看，但下次领口可以少扣一颗扣子。”
最后那条消息江临看了之后，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领口扣子全部扣到了最上面那颗。然后他又解开了最上面那颗，又扣上，又解开，最后保持着解开一颗的状态，拍了张自拍发过去。顾衍之的回复是一个句号。江临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你赢了。”
第三十天的时候，顾衍之杀青了。他发来一段视频，是剧组给他准备的杀青仪式，有人给他送花，有人往他脸上抹蛋糕，他在人群里笑着，看起来很开心。但江临注意到，他在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的红绳。隔着屏幕，江临都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藏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在想他。在所有人的祝福和笑声中间，他在想一个不在场的人。
江临把那段视频看了六遍，然后把顾衍之发来的所有消息从头翻到尾，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整整翻了半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也许是想要确认一些东西——确认这三十天不是梦，确认那些消息真实存在过，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想他。消息太多了，他翻不完。但他满足于这种“太多”。太多总比太少好，太满总比太空好。他愿意被这些消息淹没，愿意在那些文字和照片和视频里沉下去，沉到一个只有顾衍之的地方。
第四十二天的时候，他们终于见面了。
那天江临在一个商场出席品牌活动，活动结束后从地下车库往保姆车走，拉开车门的时候，看到后座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口罩，灰色的卫衣，手腕上露出两截细细的红绳。
江临愣在车门外面。
顾衍之抬起头，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江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所有在屏幕上、在消息里被压制的、被延迟的、被假装不存在的情绪，在看到真人的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冲破堤坝。
“你怎么——”江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杀青了。”顾衍之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来看你。”
陈姐在驾驶座上咳了一声：“那个，我先上去拿个东西，你们聊。”她推开车门走了，走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江临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车门关上了。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江临站在车门外，顾衍之坐在车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车门和不到一米的空气。
“你不上来吗？”顾衍之问。
江临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顾衍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些的脸。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弧度更突出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江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有星星在跳。
“你瘦了。”他们同时开口，同时愣住，然后同时笑了。
顾衍之伸出手，碰了碰江临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头发长了。”他说。
江临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顾衍之的手指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耳朵，指腹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也是。”江临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想说“拍戏再忙也要休息”，想说那些关心的、唠叨的、像家人一样的话。但他说不出来，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抬不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衍之的脸，把那一个多月的想念全部收进眼睛里。
“你看着我干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
“你瘦了。”
“你说过了。”
“那就是真的瘦了。”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纵容的、像在看一只不太听话的猫一样的东西。他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碰头发，而是握住了江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滑进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你想我吗？”顾衍之问。
江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那两条红绳并排靠在一起，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扣紧了顾衍之的手指。
顾衍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底，深到心里，深到那个藏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打开了门，让光透进去。
第五十天的时候，江临接到一个电话。路遥打来的，说电影的后期制作接近尾声，想让他来补录几句配音。江临答应了，问什么时候，路遥说下周二。下周二，他翻了翻行程表，那天本来有个采访，他让陈姐推掉了。
“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一样。”路遥在挂电话前忽然说了一句。
江临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现在你的声音里有东西了，有温度了，像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接着你。”路遥顿了一下，“这是好事。”
江临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有温度了。像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接着你。他不知道路遥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导演的眼睛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他知道路遥说得对，他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是浮在水面上的，没有根，没有锚，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漂。现在他的水下有东西了，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不管漂多远，他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六十天的时候，江临收到一个快递。很大的一个纸箱，搬进来的时候他差点闪了腰。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他认出来了，是古镇那片山坡。他站在山坡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灰色长袖，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自己在看谁。他看的是山坡下面那片客栈区，是客栈区那扇朝东的窗户，是窗户后面那个还没有起床的人。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顾衍之的笔迹，好看的、不太规整的行书：“你在山坡上看我的那天，我没有起床。但如果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会一夜不睡，坐在窗前，等你看过来。”
江临把这张照片挂在了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它。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山坡上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那是他吗？那个目光里有温柔、有眷恋、有不舍的人，是他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情感，也许他从来没有学过，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它们落在上面。
现在有了。
第七十天的时候，他们在江临的公寓里见了面。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顾衍之恰好来城里办事，办完事天已经黑了，他发消息说“我在你楼下”。江临穿着拖鞋跑下楼，看到顾衍之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江临指着袋子。
“夜宵。”顾衍之把袋子举高了一点，“你吃晚饭了吗？”
江临没回答。他吃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说“吃了”，顾衍之大概会说“那我回去了”；如果说“没吃”，那是撒谎，他不擅长撒谎。所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上走，顾衍之跟在他身后。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骗人。你的手腕细了，红绳都松了。”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绳没有松，是顾衍之在找借口关心他。他没有拆穿。
进了门，顾衍之把夜宵放在桌上，打开袋子，是一碗热粥和几样小菜。江临看着那碗粥，想起七年前在医院里顾衍之给他买的那碗粥，想起他盯着瓷碗不知道该怎么下嘴的窘迫，想起顾衍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表情。他不记得那些画面了。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粥，对面坐着顾衍之，他觉得那些不记得的画面也许不需要被记起，因为它们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来到了现在，变成这碗粥，变成这个夜晚，变成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热的，糯的，带着一点甜。像七年前那碗粥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怎么喝。
第七十五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他收工很早，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那个“不知道”相册从头翻到了尾。三十七张截图。顾衍之的消息，顾衍之的照片，顾衍之发来的语音转成的文字。他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从“顾衍之请求添加你为朋友”到“晚安”。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我不习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不习惯让人看到我的脆弱，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但你让我做了所有我不习惯的事。你让我哭了，让我笑了，让我在雨里转身，让我在车门边回头，让我学会在一个人面前不设防。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在乎，什么是爱，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记得的，忘掉的。我想把我整个人，摊开在他面前。”
他截了图，犹豫了很久，发给了顾衍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床都在震动。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震动像心跳一样密集，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他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
顾衍之的回复是一条语音。他点开，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哑，有些抖，有些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节奏，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你想把我弄哭吗？”
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我看了你的截图，看了十一遍。现在我在酒店的床上哭得像一个被甩了的人。但你没有甩我，你在跟我说，你愿意把自己摊开在我面前。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从你七岁那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开始，我就在等。”
又一条：“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江临把这三条消息反复听了看了好多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眶是热的，心里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膨胀的、要溢出来的那种满，而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像种子落进土壤开始扎根的那种满。他不再是一个飘着的人了，他有根了。
第八十天，第八十五天，第九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江临数着。不是数着过，是数着等。等杀青，等杀青后顾衍之回来的日子，等下一次见面，等每一个能听到他声音、看到他的脸、碰到他的手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以前的他不会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来。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会来，一定会来，不管多远都会来。所以他能等了。等不再是煎熬，等变成了“他正在靠近”的证据。
第九十九天的晚上，江临躺在床上，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是第一百天。”顾衍之回：“一百天什么？”江临：“从古镇回来到现在，第一百天。”顾衍之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一百天快乐。”
江临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他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很亮。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你来我家。”
顾衍之：“几点？”
江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顾衍之：“那我什么时候走？”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打过的字：“别走了。”
发送。
第一百天的清晨，江临醒得很早。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间不算大但一直很整洁的公寓又打扫了一遍。他去了超市，买了菜、水果、零食，还有一束花。他不知道顾衍之喜欢什么花，挑了一束白色的桔梗，因为它的花语是“不变的愛”。他不太信花语这种东西，但他觉得，如果有一束花能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那就是这束了。
他把桔梗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些别扭，又把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又看了看，还是别扭，最后他放弃了对花艺的追求，把花瓶放在了一个不会被打翻的地方。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进来，从地板爬到沙发，从沙发爬到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那道光，想起在古镇的那个早晨，他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光也是这样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先爬上顾衍之的下颌线，再爬上他的嘴唇，再爬上他的睫毛。
他想那个人了。
门铃响了。
江临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第一次来他家，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个人的样子。但他的心跳还是不听话了，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扇很大的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他拉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红绳。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到江临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握着门把手的、有些呆滞的自己。
“早。”顾衍之说。
江临看着他，看着那两条红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容。一百天了。从他在节目录制现场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到现在整整一百天。一百天里他哭过，笑过，想起来一些事情，忘不掉更多的事情，学会了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学会了对一个人说“别走了”。他不再是那个蜷在雨夜里、浑身是血、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的少年了。他是江临，是有人在等的人。
“进来。”江临侧身让开。
顾衍之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大但很干净的公寓，扫过餐桌上的桔梗花，扫过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最后落回江临脸上。他看着江临，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他伸出手，拿起江临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红绳碰到红绳，脉搏碰到脉搏，心跳碰到心跳。
“一百天快乐。”江临说。
第一百天快乐。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在晨光里，在桔梗花旁边，在那间他终于可以称为“家”的公寓里，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九年的等待，有一百天的离别，有往后余生的所有的日子。
那些日子还很长。但没关系，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过。
不是因为忙——他确实忙，杀青之后堆积的工作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采访、杂志拍摄、广告代言、新剧本的邀约，陈姐每天给他排的行程表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吃午饭的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他忙得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城市的一个角落转到另一个角落，从一个摄影棚转到另一个摄影棚，从一个采访间转到另一个采访间。
但就是在那些忙到喘不过气的缝隙里，他想他。
化妆的时候，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他闭着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顾衍之的脸。不是刻意去想，是那张脸自己出现的，从黑暗的、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慢慢浮现出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他想顾衍之在做什么，今天的戏拍完了吗，午饭吃了没有，手腕上的红绳有没有被造型师要求摘下来。
最后那个问题他想了很多次。顾衍之拍的是古装戏，造型复杂，服装层层叠叠，手腕上通常需要戴护腕或者其他装饰。那条红绳会不会被服装师说“跟戏服不搭”，会不会被造型师要求摘下来，会不会在某个忙碌的间隙被人不小心扯断。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发紧。但他没有问。因为问出来就显得他太在意了，显得他每天都在想那个人，显得他——就是每天都在想那个人。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在一个杂志拍摄的现场，趁着补妆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顾衍之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造型师想摘我的红绳。”
江临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然后呢？”他打字的手指有些抖。
“我说这是求婚戒指，不能摘。”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用两只手捧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一行：“你是不是有病。”发完他又觉得语气太凶了，加了一句：“造型师信了吗？”
“信了。她还说恭喜。”
江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股从胸口涌到喉咙的热意压下去。他不确定那是想笑还是想哭，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涩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尖叫又想要拥抱的情绪。他在心里骂了顾衍之一百遍疯子、神经病、不要脸，然后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他把那个人的备注从“那个人”改成了“疯子”。
这个新的备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疯子”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发“早”，晚上不管多晚都会发“晚安”，中间穿插着无数条或长或短的、关于一天琐事的消息——“今天拍了一场打戏，手臂擦伤了，不严重，贴了创可贴。”“中午的盒饭有红烧肉，不好吃，想念古镇那家早餐店的包子。”“你今天的采访我看了，你穿白衬衫很好看，但下次领口可以少扣一颗扣子。”
最后那条消息江临看了之后，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领口扣子全部扣到了最上面那颗。然后他又解开了最上面那颗，又扣上，又解开，最后保持着解开一颗的状态，拍了张自拍发过去。顾衍之的回复是一个句号。江临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你赢了。”
第三十天的时候，顾衍之杀青了。他发来一段视频，是剧组给他准备的杀青仪式，有人给他送花，有人往他脸上抹蛋糕，他在人群里笑着，看起来很开心。但江临注意到，他在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的红绳。隔着屏幕，江临都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藏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在想他。在所有人的祝福和笑声中间，他在想一个不在场的人。
江临把那段视频看了六遍，然后把顾衍之发来的所有消息从头翻到尾，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整整翻了半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也许是想要确认一些东西——确认这三十天不是梦，确认那些消息真实存在过，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想他。消息太多了，他翻不完。但他满足于这种“太多”。太多总比太少好，太满总比太空好。他愿意被这些消息淹没，愿意在那些文字和照片和视频里沉下去，沉到一个只有顾衍之的地方。
第四十二天的时候，他们终于见面了。
那天江临在一个商场出席品牌活动，活动结束后从地下车库往保姆车走，拉开车门的时候，看到后座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口罩，灰色的卫衣，手腕上露出两截细细的红绳。
江临愣在车门外面。
顾衍之抬起头，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江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所有在屏幕上、在消息里被压制的、被延迟的、被假装不存在的情绪，在看到真人的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冲破堤坝。
“你怎么——”江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杀青了。”顾衍之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来看你。”
陈姐在驾驶座上咳了一声：“那个，我先上去拿个东西，你们聊。”她推开车门走了，走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江临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车门关上了。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江临站在车门外，顾衍之坐在车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车门和不到一米的空气。
“你不上来吗？”顾衍之问。
江临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顾衍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些的脸。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弧度更突出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江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有星星在跳。
“你瘦了。”他们同时开口，同时愣住，然后同时笑了。
顾衍之伸出手，碰了碰江临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头发长了。”他说。
江临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顾衍之的手指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耳朵，指腹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也是。”江临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想说“拍戏再忙也要休息”，想说那些关心的、唠叨的、像家人一样的话。但他说不出来，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抬不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衍之的脸，把那一个多月的想念全部收进眼睛里。
“你看着我干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
“你瘦了。”
“你说过了。”
“那就是真的瘦了。”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纵容的、像在看一只不太听话的猫一样的东西。他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碰头发，而是握住了江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滑进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你想我吗？”顾衍之问。
江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那两条红绳并排靠在一起，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扣紧了顾衍之的手指。
顾衍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底，深到心里，深到那个藏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打开了门，让光透进去。
第五十天的时候，江临接到一个电话。路遥打来的，说电影的后期制作接近尾声，想让他来补录几句配音。江临答应了，问什么时候，路遥说下周二。下周二，他翻了翻行程表，那天本来有个采访，他让陈姐推掉了。
“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一样。”路遥在挂电话前忽然说了一句。
江临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现在你的声音里有东西了，有温度了，像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接着你。”路遥顿了一下，“这是好事。”
江临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有温度了。像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接着你。他不知道路遥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导演的眼睛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他知道路遥说得对，他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是浮在水面上的，没有根，没有锚，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漂。现在他的水下有东西了，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不管漂多远，他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六十天的时候，江临收到一个快递。很大的一个纸箱，搬进来的时候他差点闪了腰。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他认出来了，是古镇那片山坡。他站在山坡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灰色长袖，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自己在看谁。他看的是山坡下面那片客栈区，是客栈区那扇朝东的窗户，是窗户后面那个还没有起床的人。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顾衍之的笔迹，好看的、不太规整的行书：“你在山坡上看我的那天，我没有起床。但如果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会一夜不睡，坐在窗前，等你看过来。”
江临把这张照片挂在了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它。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山坡上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那是他吗？那个目光里有温柔、有眷恋、有不舍的人，是他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情感，也许他从来没有学过，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它们落在上面。
现在有了。
第七十天的时候，他们在江临的公寓里见了面。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顾衍之恰好来城里办事，办完事天已经黑了，他发消息说“我在你楼下”。江临穿着拖鞋跑下楼，看到顾衍之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江临指着袋子。
“夜宵。”顾衍之把袋子举高了一点，“你吃晚饭了吗？”
江临没回答。他吃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说“吃了”，顾衍之大概会说“那我回去了”；如果说“没吃”，那是撒谎，他不擅长撒谎。所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上走，顾衍之跟在他身后。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骗人。你的手腕细了，红绳都松了。”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绳没有松，是顾衍之在找借口关心他。他没有拆穿。
进了门，顾衍之把夜宵放在桌上，打开袋子，是一碗热粥和几样小菜。江临看着那碗粥，想起七年前在医院里顾衍之给他买的那碗粥，想起他盯着瓷碗不知道该怎么下嘴的窘迫，想起顾衍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表情。他不记得那些画面了。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粥，对面坐着顾衍之，他觉得那些不记得的画面也许不需要被记起，因为它们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来到了现在，变成这碗粥，变成这个夜晚，变成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热的，糯的，带着一点甜。像七年前那碗粥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怎么喝。
第七十五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他收工很早，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那个“不知道”相册从头翻到了尾。三十七张截图。顾衍之的消息，顾衍之的照片，顾衍之发来的语音转成的文字。他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从“顾衍之请求添加你为朋友”到“晚安”。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我不习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不习惯让人看到我的脆弱，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但你让我做了所有我不习惯的事。你让我哭了，让我笑了，让我在雨里转身，让我在车门边回头，让我学会在一个人面前不设防。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在乎，什么是爱，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记得的，忘掉的。我想把我整个人，摊开在他面前。”
他截了图，犹豫了很久，发给了顾衍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床都在震动。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震动像心跳一样密集，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他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
顾衍之的回复是一条语音。他点开，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哑，有些抖，有些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节奏，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你想把我弄哭吗？”
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我看了你的截图，看了十一遍。现在我在酒店的床上哭得像一个被甩了的人。但你没有甩我，你在跟我说，你愿意把自己摊开在我面前。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从你七岁那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开始，我就在等。”
又一条：“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江临把这三条消息反复听了看了好多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眶是热的，心里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膨胀的、要溢出来的那种满，而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像种子落进土壤开始扎根的那种满。他不再是一个飘着的人了，他有根了。
第八十天，第八十五天，第九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江临数着。不是数着过，是数着等。等杀青，等杀青后顾衍之回来的日子，等下一次见面，等每一个能听到他声音、看到他的脸、碰到他的手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以前的他不会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来。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会来，一定会来，不管多远都会来。所以他能等了。等不再是煎熬，等变成了“他正在靠近”的证据。
第九十九天的晚上，江临躺在床上，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是第一百天。”顾衍之回：“一百天什么？”江临：“从古镇回来到现在，第一百天。”顾衍之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一百天快乐。”
江临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他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很亮。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你来我家。”
顾衍之：“几点？”
江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顾衍之：“那我什么时候走？”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打过的字：“别走了。”
发送。
第一百天的清晨，江临醒得很早。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间不算大但一直很整洁的公寓又打扫了一遍。他去了超市，买了菜、水果、零食，还有一束花。他不知道顾衍之喜欢什么花，挑了一束白色的桔梗，因为它的花语是“不变的愛”。他不太信花语这种东西，但他觉得，如果有一束花能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那就是这束了。
他把桔梗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有些别扭，又把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又看了看，还是别扭，最后他放弃了对花艺的追求，把花瓶放在了一个不会被打翻的地方。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进来，从地板爬到沙发，从沙发爬到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那道光，想起在古镇的那个早晨，他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光也是这样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先爬上顾衍之的下颌线，再爬上他的嘴唇，再爬上他的睫毛。
他想那个人了。
门铃响了。
江临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第一次来他家，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个人的样子。但他的心跳还是不听话了，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扇很大的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他拉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红绳。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到江临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握着门把手的、有些呆滞的自己。
“早。”顾衍之说。
江临看着他，看着那两条红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容。一百天了。从他在节目录制现场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到现在整整一百天。一百天里他哭过，笑过，想起来一些事情，忘不掉更多的事情，学会了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学会了对一个人说“别走了”。他不再是那个蜷在雨夜里、浑身是血、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的少年了。他是江临，是有人在等的人。
“进来。”江临侧身让开。
顾衍之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不算大但很干净的公寓，扫过餐桌上的桔梗花，扫过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最后落回江临脸上。他看着江临，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他伸出手，拿起江临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红绳碰到红绳，脉搏碰到脉搏，心跳碰到心跳。
“一百天快乐。”江临说。
第一百天快乐。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在晨光里，在桔梗花旁边，在那间他终于可以称为“家”的公寓里，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九年的等待，有一百天的离别，有往后余生的所有的日子。
那些日子还很长。但没关系，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