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途

第一百天的那个早晨,顾衍之没有走。

他在江临的公寓里待了一整天。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中午江临下厨煮了两碗面,下午顾衍之帮他看了两个新剧本,在上面做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傍晚的时候太阳西斜,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公寓染成橘红色。江临靠在沙发上,头枕着顾衍之的肩膀,闭着眼睛,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城市声响。

“我该走了。”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答案。

江临没有睁眼:“去哪?”

“回酒店。”

“你不是说今天不走吗?”

“我说的是今天不走,但现在是晚上了。”顾衍之的声音里有笑意,“晚上要睡觉。”

江临睁开眼睛,从顾衍之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橘红色的光落在顾衍之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像是盛着一整片黄昏。

“你可以睡在我这里。”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意外到确认,从确认到柔软,从柔软到一种江临说不清楚的、更深的东西。那不是惊喜,不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那种狂喜。那是一个一直在岸上站着的人,终于被允许下水了——不是跳进去,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他一直想游的海。

“你确定?”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

江临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放在床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顾衍之,说了一个字:“睡。”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很高,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江临侧过身,面对着顾衍之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就在不到一个拳头的地方,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火炉。

“顾衍之。”

“嗯。”

“你紧张吗?”

“紧张。”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你呢?”

“也紧张。”

“那怎么办?”

江临想了想,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顾衍之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顾衍之的手指收拢,把江临的手包在掌心里,就像在古镇的那个夜晚一样。

“这样就不紧张了。”江临说。

黑暗里,顾衍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江临闭上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慢慢地、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一百零一天,顾衍之没有走。

第一百零二天,他还是没有走。

到第一百零五天的时候,江临发现顾衍之的牙刷出现在了他的卫生间里,他的拖鞋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充电器插在了床头的插座上,他的剧本摊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都会微微动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

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入侵他的生活。不是那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入侵,而是像水流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填满所有他以为不需要被填满的空缺。早上叫他起床,晚上等他收工回来一起吃晚饭,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按肩膀,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他旁边。他以前不知道生活可以是这样子的,可以有人陪着,可以在深夜想吃东西的时候说一句“我饿了”,就有人穿上外套下楼去买。他以前不知道“有人陪着”是一件这么重要的事。他以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一个人过了三年,确实过得很好。但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很好”是假的,是他自己骗自己的。真正的“好”不是一个人的好,是两个人的好,是一个人在厨房煮面,另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他“今天吃什么”的那种好。

第一百二十天的时候,顾衍之接了一个新戏,要去外地拍两个月。走的那天江临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行李箱在顾衍之脚边,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到了给我发消息。”江临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不吃饭。”

“好。”

“不许熬夜。”

“好。”顾衍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临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早点回来”,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你担心”。但那些话太长了,长到他的嘴巴装不下。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牙刷还在我这儿。”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那你别扔。我会回来拿的。”

他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临觉得那几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像雨后空气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水汽。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会靠这个味道来撑过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

“走了。”顾衍之松开他,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十变成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地下一。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公寓突然变得很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东西都还在,沙发、桌子、床、柜子,什么都没少。但少了一个人,整个房子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变成一个空壳。他走进卫生间,看到顾衍之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和他的并排靠在一起。他把那支牙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答应过不扔的。

第二天早上,江临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顾衍之在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到了。剧组在山上,信号不太好,但不会失联。”下一条是六点发的:“天亮了,这边的日出很好看,你那边能看到吗?”再下一条是七点发的:“我去化妆了。今天第一场戏是我等了很久的那场,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江临靠在床头,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日出。但他看到了顾衍之发来的那张照片,山峦叠嶂,云海翻涌,天际线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正在努力地冲破云层。他把照片存进了“不知道”相册。那个相册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多张截图和照片,从他第一次见到顾衍之到现在,每一天都在增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这个相册的名字改掉,也许永远都不会改。因为“不知道”是一个诚实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靠近,还是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

他只知道,他想那个人了。

分开的日子比江临预想的更难熬。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他很忙,忙到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但就是在那些忙到喘不过气的缝隙里,顾衍之会突然冒出来,不是刻意地去想,而是那个人一直在他心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不管他走到哪里,那盏灯都亮着,照着前面的路。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路过花店的时候会想,顾衍之喜欢什么花?他不会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送过。在超市看到某种零食的时候会想,顾衍之喜欢吃这个吗?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发现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少到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季节、什么样的天气。但他知道自己想了解。他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就像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一样。

第二十天的时候,江临在片场拍一场哭戏。导演要求很高,一条拍了好多遍都不满意,他的情绪被反复透支,哭到眼泪都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收工后他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红肿的眼睛,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哭戏,哭了很多条,眼睛肿了。”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矫情。一个演员拍哭戏哭到眼睛肿,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次。但他就是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今天自己经历了什么,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开心,想让他哄自己。

顾衍之的视频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江临接通,屏幕里出现顾衍之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墙,他看起来也刚收工,头发还没拆,古装的发髻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看到江临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你眼睛肿得像桃子。”

“是核桃。”江临说。

“核桃比桃子大,那就是核桃。”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疼的、哄小孩的语气,“疼不疼?”

“不疼,就是肿。”

“用冰敷一下。酒店冰箱里应该有冰块,用毛巾包着敷,不要直接贴皮肤。”顾衍之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了,屏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天花板。江临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然后画面重新出现了,顾衍之手里拿着一个冰袋,用毛巾包着,贴在自己的眼睛上。“你看,就是这样。”他示范了一下,然后把冰袋拿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学会了吗?”

江临看着屏幕里那个头发还没拆、穿着古装戏服、手里拿着冰袋教他怎么敷眼睛的人,觉得自己的眼眶又酸了。不是因为哭戏,是因为这个人。

“学会了。”他说。

“那你快去敷。敷完早点睡。”顾衍之的声音柔和下来,像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江临从冰箱里找到一袋冰块,用毛巾包好,躺在沙发上,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从眼皮传遍整张脸,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顾衍之的脸。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拿着冰袋示范的样子。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存在他脑子里,删不掉,也不想删。

第四十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跟第一百天那天在餐桌上摆的那束一样。他抱着那束花回到家,插在花瓶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衍之。

“今天路过花店,看到桔梗,想起了那天。”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衍之回了一条语音。江临点开,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灯光”、有人在搬道具,顾衍之的声音在这些嘈杂中显得有些遥远,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把那束花留着。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还是新鲜的。”

江临看着语音转成的文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花会谢的。”

“那我就再买一束。”

“你自己买?”

“嗯,买一束放在你餐桌上。谢了就换,谢了就换,换到你回来为止。”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第五十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脚底下是柔软的、像是草地又像是云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在走,因为停下来会更害怕。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顾衍之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更稚嫩的、带着孩子气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喊一个名字,两个字,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他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他的心跳在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加速了——不是紧张,是期待,是一个你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出现时的那种期待。

雾散了一些。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七八岁的样子,蹲在地上,在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站到那个孩子身后,低头看去。地上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在笑。那个孩子转过头来。

江临醒了。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梦里那个孩子的脸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张脸很小,很瘦,眼睛很大,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脏兮兮的,不像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江临觉得那双眼睛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而是他自己的。

那个孩子是他。七八岁的他,蹲在地上,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画的是他和顾衍之。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也许是记忆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也许只是他的大脑在整合那些碎片,编出一个也许发生过、也许没有的画面。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梦里看到那个孩子的脸时,没有觉得陌生。他认得那个孩子,不是因为那张脸跟他现在有多像,而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

那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模样。

第六十天的时候,顾衍之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江临整个晚上都没睡着的话。他们的通话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今天吃了什么”聊到“片场发生的趣事”,从“最近在看什么剧本”聊到“等这部戏杀青了想去哪里旅行”。话题东拉西扯,没有重点,但谁都不想挂。就那样聊着,像两条河流并排流淌,不急不缓。

“江临。”顾衍之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变了,从闲聊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江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但它太重了,重到落下来的时候砸得他胸口发疼。顾衍之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会说“你今天好看”,会说“你的消息我存了”,会说“我在等你回来”,但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赤裸地、不加任何修饰地说过“我想你”。

“你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好?”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不是疑问,是在找一个空隙,让自己可以喘一口气。

“信号很好。”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柔软的、不容回避的笃定,“我说我想你了,你听到了吗?”

江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到耳朵发烫。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格都是一个还在工作的人。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的人、无数的故事、无数的相遇和别离。但他觉得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一个在几百公里外的酒店房间里、穿着古装戏服、头发还没拆、在电话那头说“我想你了”的人。

“听到了。”江临说,声音有些抖。

“那你呢?”

江临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想回答,他在找一个词,一个可以装下他所有心情的词。“我也想你了”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跑了。他想说更重的东西,重到不会被风吹跑,重到可以落在地上,生根发芽。

“你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从车站到我家,你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来。”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厚实,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盖在江临身上。江临在那阵笑声里弯起了嘴角,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城市的喧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通话让路,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轻笑。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十二点之前挂电话。手机发烫了,插着充电器继续聊。聊到凌晨两点,顾衍之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说出来的句子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江临知道他在犯困,但他没有说“你睡吧”,因为他也不想挂。最后是顾衍之先撑不住了,声音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我好像要睡着了。”

“那就睡。”江临说。

“你别挂。”

“不挂。”

然后电话那头就没有声音了。只有呼吸,平稳的、绵长的、越来越慢的呼吸。顾衍之睡着了。江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手机的方向。听筒里传来顾衍之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个基站和无形的信号,那声音有些失真,有些遥远,但它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晚安。”江临对着手机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也睡着了。

第七十天的时候,江临收到了一条让他在片场当场破防的消息。那天的拍摄很顺利,他的状态很好,几条就过了。收工后他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顾衍之发来一张照片。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窗台上放着一个水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患者的姓名和入院日期。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沈听澜。入院日期是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江临把照片放大了,看着那三个字。沈听澜。那是他的名字,是他丢失的、被遗忘的、藏在时间长河深处的名字。那三个字被写在白板上,工工整整的,像在等他回来认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十秒,久到化妆师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江临?江临?你怎么了?”化妆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神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他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心也在发抖。化妆间里很安静,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化妆师在收拾东西。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顾衍之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顾衍之的声音有些紧张:“你看到了?”

“嗯。”江临的声音闷闷的,“这是哪家医院?”

“南城的。你三年前醒来的那家。我去查了记录,找到了你当年的病房,拍了这张照片。”顾衍之停了一下,“江临,你的过去不是空白。你存在过。有人记得你。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白板上,有人给你送过花,有人在你昏迷的时候叫过你的名字。你不是凭空出现的。”

江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酸,喉咙发酸,整个人都在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看见了。那些他以为被永远抹去的痕迹,原来还在。他的病历,他的病房,他的名字,都还在。像一座小小的坟墓,里面葬着的不是他,是他的过去。而顾衍之带着他,来给这座坟墓扫墓了。

“你什么时候去查的?”江临的声音有些哑。

“前天。拍完戏连夜赶过去的,第二天早上查完资料就回来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我想亲自去看一眼,确认那些东西还在。我想亲口告诉你,你不是没有过去的人。你是沈听澜。你从七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我心里住着。”

江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但眼泪越蹭越多,像断了的线,怎么都接不上。他没有出声,但顾衍之可能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了,因为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挂了。

“你在哭吗?”顾衍之问。

“没有。”

“你在哭。”顾衍之的声音变得很柔软,像一个很大的、很暖的容器,把江临所有的眼泪都接住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听。”

江临靠在窗边,拿着手机,在人来人往的化妆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化妆师早就识趣地走了,房间只剩他一个人,和电话那头那个跨越大半个国家、在安静地听他哭的人。

哭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顾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心疼,带着一种“不管多远我都会回到你身边”的笃定,“通告单上我的杀青日是下个月五号。”

“那是多少天?”

“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江临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一下,不长了。跟七年比起来,十四天短得像是眨一下眼。但他等不了十四天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等不了。以前的他可以等,等三年,等五年,等一辈子,他都无所谓,因为他没有在等谁。现在他不行了,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他的每一天都变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觉得时间是不是停止了。

“十四天。”江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江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把最后一抹光洒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金色。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片金色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衍之。

“今天的日落。你那边能看到吗?”

顾衍之的回复是一张照片。山峦叠嶂,云海翻涌,日落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那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风景,在这一个多月里,他看了很多次日落,每一次都拍了照片,每一次都说“等你来了,我带你来看”。江临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不知道”相册,在那一百多张截图和照片下面,又多了一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这个相册的名字改掉,也许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也许等那个人再也不走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快了。

十四天。

他数着。每一天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十三十二十一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每一个被划掉的日子,都像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越来越轻,越来越亮,光从那些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腕的红绳上,照在他终于不再逃避的脸上。

最后一天,他没有在日历上画圈。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门铃响起的时候,江临正在厨房煮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蒸汽模糊了窗户。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很多,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瘦了,比走的时候又瘦了,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下颌的弧度更分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江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有星星在跳,跟一百天前、跟两百天前、跟七年前、跟九年前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我回来了。”顾衍之说。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衣服,看着他左手腕上那条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红绳。那条红绳是他系上去的,在古镇的那个夜晚,用笨拙的手法,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绳会旧,人会变,时间会冲刷一切。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那个结,那个人,那颗一直在等他的心。

“进来。”江临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哑,“面要凉了。”

顾衍之走进来,脱了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了那双一直放在玄关的拖鞋。他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面,看到案板上切好的葱花,看到碗筷已经摆好了,两副,并排靠在一起。

“你煮了两人份。”顾衍之说。

“我煮多了。”江临走过去,把面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桔梗,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顾衍之看着那束花,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江临。

“你买的?”他问。

“花店送的。”江临坐下来,拿起筷子,“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

顾衍之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了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碗很普通的面。汤有些咸了,面有些软了,葱花切得太碎,鸡蛋煎得有点焦。什么都不对,但又什么都对了。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是对的。只要人对,面咸一点淡一点都没有关系。只要人在,日子就过下去了。

吃完面,江临收拾了碗筷,顾衍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江临觉得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奇迹,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不会发生、但最终还是发生了的奇迹。

“你看着我干什么?”江临把碗放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他加速的心跳。

顾衍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上来,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在了它想落的地方。江临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住了,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温热的,就像这个拥抱。他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左手腕上是那条褪色的旧红绳,右手腕上是那条他系上去的新红绳。两条红绳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相遇。

“江临。”顾衍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很暖,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的路程之后终于到达的疲惫和安心,“我回来了。不出去了。再也不走了。”

江临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着顾衍之。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伸出手,碰了碰顾衍之的脸,从颧骨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耳后,最后手指落在他脖颈上,停在那里,感受着那根血管里脉动的、温热的、属于顾衍之的生命。

“好。”他说。

只一个字。

顾衍之把脸埋进江临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江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小块,温热的,潮湿的,像雨落在皮肤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顾衍之背上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远处有人放烟花,很小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像心跳。江临抱着顾衍之,在这个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的夜晚,闭上了眼睛。他不会做那种“永远”的承诺,因为永远太远了,远到没有人能兑现。他只承诺这一次——今晚,这个人会在他身边。他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张脸。枕头上会留下两个人的温度。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会坐在一起,看它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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