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还活着吗
顾衍之回来的第二天，江临收到了一封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址，打印在面单上，字体工整得像是机器打的。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犹豫，说不上为什么，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不会太轻。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笔画有些抖，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
“听澜，你还活着吗？”
江临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七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个离开很久的人的面孔。
这不是顾衍之的字迹。顾衍之的字是好看的行书，有棱角，有力度，像是练过。这行字不同，它笨拙、生涩、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试着表达。但那些笔画之间有一种江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双手在黑暗中伸了很久，终于触到了一扇门，不确定门后面有没有人，但还是敲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让人看到。
“我是陈远。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
陈远。
江临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不认识这手字，不认识这个地址。但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反应，像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衍之。“你认识一个叫陈远的人吗？”
顾衍之的回复大概过了三分钟，比平时久了很多。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江临把信封的照片发了过去。顾衍之的语音立刻跟过来，背景音里有椅子被推动的声响。他大概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也许是阳台上，也许是车里，也许只是一个他能独自消化情绪的小房间。
“陈远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流浪的另一个孩子。比你大两岁，比我小一岁。我们三个人一起度过了两年多，在那条巷子里，在那些没人要的日子里。后来你被带走了，他也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他的名字。”
顾衍之的声音停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他还在。他还记得你。”江临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又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还活着吗？他回了那封信。写了一行字：“我还活着。”顿了顿，又写了一行：“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巷子里埋过一颗弹珠吗？”不是他记得，是顾衍之告诉他的。在古镇的石榴树下，哥哥对江北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颗弹珠。他不知道那颗弹珠是真的存在过，还是顾衍之编进剧本里的。但他想用这个问题来确认一件事——陈远记得的那个沈听澜，还在不在。
回信在四天后到了。这一次不是手写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用很老的手机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拍的，但能看出来是一颗弹珠。玻璃的，透明的，里面裹着一圈螺旋状的彩色纹路，红黄蓝绿，像一个小小的、凝固了的彩虹。弹珠很旧了，表面有划痕，有些地方磕出了小小的缺口，但整体还是完整的，像那些经历了太多磨难却还是活下来了的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很小，很挤，像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从一条窄窄的缝里挤出来：“弹珠还在。石榴树还在。巷子还在。我们都不在了。”
我们都不在了。江临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片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黑影又开始涌动。不是记忆，是记忆的影子，是那些被删除的东西留下的空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那九年的，不知道是谁把他从顾衍之和陈远身边带走的，不知道那十六岁到十七岁之间的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大脑选择了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他的身体里，每一个碎片都很锋利，每一次触碰都会割伤他。
深夜，江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照片和两封信。顾衍之在沙发上翻剧本，但他很久没有翻页了，目光一直落在江临的背上。
“你小时候，”江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三个，是什么样的？”
顾衍之放下剧本，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江临熟悉的沉默，是那种在把一段很长的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之前，先要确认自己承受得住的那种沉默。
“陈远是三个人里最大的，但他最瘦，因为他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你最小，也最不爱说话。你从不主动要东西，不问‘今天吃什么’，不问‘晚上住哪里’，不问‘我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你只问一个问题。”
顾衍之的声音变轻了一些。
“你问——‘明天呢？’不是‘明天吃什么’，不是‘明天去哪里’，就是‘明天呢’。你怕的不是饿肚子，不是没地方住，你怕的是明天没有我们了。”
江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他的话了。不是那种汹涌的、需要放声大哭的眼泪，是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水。他哭的不是那两年，不是那些饥饿和寒冷的夜晚，不是那些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他哭的是那个七岁的自己，那个不会说“我怕”、只会问“明天呢”的孩子。那个孩子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问题，来确认自己没有被丢下。而这个世界用一次一次的失去，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明天不一定有。所以他不再问了。
顾衍之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江临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顾衍之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顾衍之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眶微红，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一面湖，不管水下有多少暗涌，水面上永远风平浪静。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醒来，发现床是空的。我在走廊里喊你的名字，一间一间病房去找，找不到。我去调监控，看到你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没有人追你，没有人强迫你，你是自己走的。”
他停了一下。
“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走了。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留下来。我想了很久，久到后来不敢再想了。”
江临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告诉自己，你走一定有你的理由。那个理由跟我无关，是你自己的。而我的任务不是找到那个理由，是等你，等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或者永远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的眼睛。
“你想告诉我吗？”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翻涌的波浪。他想起来了。在顾衍之说出“你走的那天”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个画面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医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穿着那身宽大的病号服，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缝了十七针。他的左手握着那条红绳，顾衍之系的那条。他在想一个问题——他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留在这个人身边？能不能不走了？
答案是——不能。因为留下他会害了顾衍之。带走他的那些人知道顾衍之的存在，知道那家医院，知道那个送他来的人。如果他留下来，那些人会找到他，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顾衍之。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让顾衍之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消失。
所以他在凌晨四点，趁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穿上鞋，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大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清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我怕他们找到你。”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带走我的那些人，很可怕。他们不只是一个组织，他们有枪，有人，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力量。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找到我，然后找到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伤害。所以我自己走了。”
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我不是不想留在你身边。我是不能。”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那双眼睛变得很亮很亮，像装满了水，但水没有溢出来。他看着江临，嘴唇微微发抖，但他说出来的话是稳的：“你走了之后，那些人找到你了吗？”
江临想了想。那个清晨之后的事情，他有一段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城市的，不记得自己去了哪里，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那些人找到他了，也许没有。也许他在途中出了别的事，导致他失忆。他不知道。那些碎片还没有拼完。
“我不知道。”江临说，“我只知道后来我再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过去，你，陈远，所有人，所有事，全部变成空白。”他停了一下，“我连害怕都忘了。”
顾衍之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拥住他，像拥住一个怕碎的东西。江临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碎片——凌晨四点，医院走廊，他一个人走出病房，右手臂的伤口在疼，左手攥着那条红绳，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在黑暗的走廊里，没有人听到。
“你不要后悔。”
江临睁开眼睛，从顾衍之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看着顾衍之的脸，这张他看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每一天都在想念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为他流的泪、为他生的气、为他笑出来的每一个弧度，忽然觉得那些丢失的碎片也许不需要全部找回来。有些碎片太锋利了，捡起来会割伤手。他不需要把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他只需要拼成一个他能接受的、顾衍之也能接受的样子。缺几块没关系，裂几条缝也没关系。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顾衍之。”“嗯。”“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所有的事。”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变不回你认识的那个沈听澜。”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江临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我不需要你变回去。你是沈听澜也好，是江临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江临看着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一颗种子。落下去了，落进了土壤里，落进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打开的、黑暗的、潮湿的、不知道能不能长出东西的地方。也许它会长出来，也许不会。但至少他把它放进去了，没有扔掉。
窗外起风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大概又要下雨了。江临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听着风声，听着雷声，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到雨，没有站在那条巷子里，没有被人追着跑。他梦到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他从没去过、但在梦里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长满了野草，草很高，几乎要到腰。空地中央有一棵石榴树，不大，枝叶稀疏，但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实。树下坐着三个人。两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小一些的那个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颗弹珠，对着太阳看，眯着眼睛。阳光穿过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在三个人身上投下彩色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会移动的彩虹。
小一些的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梦到这里就断了。江临没有听到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也大概猜到了内容。那颗弹珠，那棵石榴树，那片野草地，那三个人。
他的碎片又多了一块。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笔画有些抖，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
“听澜，你还活着吗？”
江临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七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个离开很久的人的面孔。
这不是顾衍之的字迹。顾衍之的字是好看的行书，有棱角，有力度，像是练过。这行字不同，它笨拙、生涩、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试着表达。但那些笔画之间有一种江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双手在黑暗中伸了很久，终于触到了一扇门，不确定门后面有没有人，但还是敲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让人看到。
“我是陈远。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
陈远。
江临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不认识这手字，不认识这个地址。但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反应，像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衍之。“你认识一个叫陈远的人吗？”
顾衍之的回复大概过了三分钟，比平时久了很多。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江临把信封的照片发了过去。顾衍之的语音立刻跟过来，背景音里有椅子被推动的声响。他大概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也许是阳台上，也许是车里，也许只是一个他能独自消化情绪的小房间。
“陈远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流浪的另一个孩子。比你大两岁，比我小一岁。我们三个人一起度过了两年多，在那条巷子里，在那些没人要的日子里。后来你被带走了，他也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他的名字。”
顾衍之的声音停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他还在。他还记得你。”江临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又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还活着吗？他回了那封信。写了一行字：“我还活着。”顿了顿，又写了一行：“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巷子里埋过一颗弹珠吗？”不是他记得，是顾衍之告诉他的。在古镇的石榴树下，哥哥对江北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颗弹珠。他不知道那颗弹珠是真的存在过，还是顾衍之编进剧本里的。但他想用这个问题来确认一件事——陈远记得的那个沈听澜，还在不在。
回信在四天后到了。这一次不是手写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用很老的手机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拍的，但能看出来是一颗弹珠。玻璃的，透明的，里面裹着一圈螺旋状的彩色纹路，红黄蓝绿，像一个小小的、凝固了的彩虹。弹珠很旧了，表面有划痕，有些地方磕出了小小的缺口，但整体还是完整的，像那些经历了太多磨难却还是活下来了的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很小，很挤，像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从一条窄窄的缝里挤出来：“弹珠还在。石榴树还在。巷子还在。我们都不在了。”
我们都不在了。江临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片他一直不敢触碰的黑影又开始涌动。不是记忆，是记忆的影子，是那些被删除的东西留下的空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那九年的，不知道是谁把他从顾衍之和陈远身边带走的，不知道那十六岁到十七岁之间的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大脑选择了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他的身体里，每一个碎片都很锋利，每一次触碰都会割伤他。
深夜，江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照片和两封信。顾衍之在沙发上翻剧本，但他很久没有翻页了，目光一直落在江临的背上。
“你小时候，”江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三个，是什么样的？”
顾衍之放下剧本，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江临熟悉的沉默，是那种在把一段很长的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之前，先要确认自己承受得住的那种沉默。
“陈远是三个人里最大的，但他最瘦，因为他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你最小，也最不爱说话。你从不主动要东西，不问‘今天吃什么’，不问‘晚上住哪里’，不问‘我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你只问一个问题。”
顾衍之的声音变轻了一些。
“你问——‘明天呢？’不是‘明天吃什么’，不是‘明天去哪里’，就是‘明天呢’。你怕的不是饿肚子，不是没地方住，你怕的是明天没有我们了。”
江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他的话了。不是那种汹涌的、需要放声大哭的眼泪，是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水。他哭的不是那两年，不是那些饥饿和寒冷的夜晚，不是那些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他哭的是那个七岁的自己，那个不会说“我怕”、只会问“明天呢”的孩子。那个孩子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问题，来确认自己没有被丢下。而这个世界用一次一次的失去，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明天不一定有。所以他不再问了。
顾衍之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江临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顾衍之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顾衍之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眶微红，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一面湖，不管水下有多少暗涌，水面上永远风平浪静。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醒来，发现床是空的。我在走廊里喊你的名字，一间一间病房去找，找不到。我去调监控，看到你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没有人追你，没有人强迫你，你是自己走的。”
他停了一下。
“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走了。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留下来。我想了很久，久到后来不敢再想了。”
江临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告诉自己，你走一定有你的理由。那个理由跟我无关，是你自己的。而我的任务不是找到那个理由，是等你，等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或者永远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的眼睛。
“你想告诉我吗？”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翻涌的波浪。他想起来了。在顾衍之说出“你走的那天”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个画面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医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穿着那身宽大的病号服，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缝了十七针。他的左手握着那条红绳，顾衍之系的那条。他在想一个问题——他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留在这个人身边？能不能不走了？
答案是——不能。因为留下他会害了顾衍之。带走他的那些人知道顾衍之的存在，知道那家医院，知道那个送他来的人。如果他留下来，那些人会找到他，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顾衍之。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让顾衍之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消失。
所以他在凌晨四点，趁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穿上鞋，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大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清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我怕他们找到你。”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带走我的那些人，很可怕。他们不只是一个组织，他们有枪，有人，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力量。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找到我，然后找到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伤害。所以我自己走了。”
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我不是不想留在你身边。我是不能。”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那双眼睛变得很亮很亮，像装满了水，但水没有溢出来。他看着江临，嘴唇微微发抖，但他说出来的话是稳的：“你走了之后，那些人找到你了吗？”
江临想了想。那个清晨之后的事情，他有一段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城市的，不记得自己去了哪里，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那些人找到他了，也许没有。也许他在途中出了别的事，导致他失忆。他不知道。那些碎片还没有拼完。
“我不知道。”江临说，“我只知道后来我再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过去，你，陈远，所有人，所有事，全部变成空白。”他停了一下，“我连害怕都忘了。”
顾衍之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拥住他，像拥住一个怕碎的东西。江临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碎片——凌晨四点，医院走廊，他一个人走出病房，右手臂的伤口在疼，左手攥着那条红绳，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在黑暗的走廊里，没有人听到。
“你不要后悔。”
江临睁开眼睛，从顾衍之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看着顾衍之的脸，这张他看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每一天都在想念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为他流的泪、为他生的气、为他笑出来的每一个弧度，忽然觉得那些丢失的碎片也许不需要全部找回来。有些碎片太锋利了，捡起来会割伤手。他不需要把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他只需要拼成一个他能接受的、顾衍之也能接受的样子。缺几块没关系，裂几条缝也没关系。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顾衍之。”“嗯。”“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所有的事。”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变不回你认识的那个沈听澜。”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江临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我不需要你变回去。你是沈听澜也好，是江临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江临看着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一颗种子。落下去了，落进了土壤里，落进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打开的、黑暗的、潮湿的、不知道能不能长出东西的地方。也许它会长出来，也许不会。但至少他把它放进去了，没有扔掉。
窗外起风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大概又要下雨了。江临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听着风声，听着雷声，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到雨，没有站在那条巷子里，没有被人追着跑。他梦到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他从没去过、但在梦里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长满了野草，草很高，几乎要到腰。空地中央有一棵石榴树，不大，枝叶稀疏，但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实。树下坐着三个人。两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小一些的那个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颗弹珠，对着太阳看，眯着眼睛。阳光穿过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在三个人身上投下彩色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会移动的彩虹。
小一些的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梦到这里就断了。江临没有听到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也大概猜到了内容。那颗弹珠，那棵石榴树，那片野草地，那三个人。
他的碎片又多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