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七年前。
顾衍之记得那晚的雨很大。
他刚拍完一场夜戏，浑身湿透，助理撑着伞送他往保姆车走。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他低头看手机，经纪人发来消息说下个行程在三天后，让他好好休息。
他二十六岁，刚拿了一个新人奖，不算大红大紫，但已经开始有人气了。经纪人替他高兴，说年底还有一部大制作在谈，让他再坚持一下。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密集的雨线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伞下都觉得冷，片场的工作人员还在忙活着收器材，有人喊了一声“顾老师慢走”，他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半。
保姆车驶出片场，沿着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往酒店方向走。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司机开得很慢，顾衍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外套湿透了黏在身上，他扯了扯领口，深吸一口气。
“前面是不是有人？”司机突然说了一句。
顾衍之睁开眼。
雨幕里，路边蜷着一个人。
说蜷着不太准确，因为那人半靠着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顾衍之本来没打算管。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他见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善意和恶意，也学会了对超出剧本范围的一切保持距离。助理在前排小声说“可能是喝醉了”，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保姆车慢慢从那人身边驶过。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顾衍之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可能十七八岁，也可能更小一些，脸上全是雨水和泥，嘴唇发白，整个人瘦得像一把能被风吹折的枯枝。但他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被雨水洗过了，干干净净。
车缓缓开过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
“停车。”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助理回头看他，有些犹豫：“哥，明天一早还有采访——”
“就停一会儿。”
车停在路边。顾衍之推开车门，雨瞬间浇了他一身，他没打伞，踩着水坑往回跑了几步，在那个少年面前蹲下来。
“喂。”他伸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少年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防备，甚至不是害怕。那是一种顾衍之后来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本该如此。
“你是明星吗？”少年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顾衍之愣了一瞬：“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顾衍之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衍之后来怎么都忘不掉的话：
“你比电视上好看。”
顾衍之皱着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他转头朝车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车上有毯子，拿一下。”
助理撑着伞跑过来，看清少年的样子后倒吸一口气：“哥，这谁啊？”
“不认识。”顾衍之说着，把少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先扶起来，地上太凉了。”
少年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顾衍之条件反射地扶住他的腰，发现这件衣服底下几乎是空的——太瘦了，肋骨一根根顶着他的手掌，像他摸过的那些流浪猫。
“走吧，先上车。”
少年没动。
他把手从顾衍之肩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用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顾衍之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少年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从刚才就没拿出来过。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墙角有一摊暗色的液体，被雨水冲散，变成浅淡的粉色，缓缓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血。
顾衍之瞳孔微缩。
“你受伤了？”
少年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失去了平衡，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栽。顾衍之没给他再逞强的机会，一把揽住他的腰，这次没松开。
“别跟我说不用。”顾衍之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去医院，会死的。”
少年被他半抱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他偏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雨水打在他睫毛上，他又眨了眨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顾衍之没听清。
“你说什么？”
少年把脸转回去，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你好凶。”
顾衍之以为他在说自己。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个“凶”字不是他说出来的，是少年替自己说的。
是那个蜷在雨夜里、流着血、发着烧、快要死掉的少年，用仅剩的意识在跟自己说：你好凶，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但那个时候的顾衍之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少年塞进保姆车，用毯子裹住他，对助理说：“去医院。”
助理急了：“哥，明天的采访——”
“取消了。”
“那可是——”
“我说取消了。”顾衍之看着助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助理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顾衍之把少年身上的毯子掖了掖，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不舒服的梦。
他的右手终于从身后露出来了，袖子被血浸透，深色的布料上颜色更深的一块。顾衍之轻轻掀开袖口，看到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让司机加快了速度，转头看少年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像是昏过去了。顾衍之叹了口气，伸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秀到几乎称得上漂亮的脸。
太年轻了。顾衍之心想。这么年轻的孩子，为什么大半夜会浑身是伤地倒在雨里，为什么手里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专门扔在那里的。
他不该管这桩闲事的。天亮之后他还有采访，后天有一个试镜，经纪人给他规划的路线已经铺好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不该节外生枝。
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滩被雨水冲散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这个蜷在毯子里的少年，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哥。”电话那头经纪人还在加班，“怎么了？”
“我今天晚上捡了个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个小孩，受了伤，在路边晕着。”顾衍之顿了顿，“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衍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公众人物。你明天要是上了新闻，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当红小生深夜携陌生男子出入医院’，你让我怎么压？”
“那就别压。”
“你——”
“哥。”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跟经纪人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好的决定，“一个人快死在路边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经纪人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哪个医院？我先联系人，尽量把消息锁住。你到了之后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顾衍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低头看身边的人。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影在晃，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明灭交替，像一颗一颗缓慢坠落的星。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不认识就不能救了？”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顾衍之的袖子。抓得不太紧，像是怕自己用力太大把什么东西捏碎了，只是轻轻地、试探地拢住了那片布料。
“你别后悔。”少年说。
“后悔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收紧，把那截袖子攥在掌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悔认识我。”声音闷在毯子里，含混不清。
顾衍之以为他在说胡话。
后来很多个夜晚，当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雨夜、那个少年、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相遇时，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在说胡话。
那是一个少年在把自己交出去之前，最后的拒绝。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知道自己会带来什么，知道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对他的好。
但他还是抓住了那截袖子。
他是想放手的，只是没能做到。
顾衍之记得那晚的雨很大。
他刚拍完一场夜戏，浑身湿透，助理撑着伞送他往保姆车走。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他低头看手机，经纪人发来消息说下个行程在三天后，让他好好休息。
他二十六岁，刚拿了一个新人奖，不算大红大紫，但已经开始有人气了。经纪人替他高兴，说年底还有一部大制作在谈，让他再坚持一下。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密集的雨线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伞下都觉得冷，片场的工作人员还在忙活着收器材，有人喊了一声“顾老师慢走”，他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半。
保姆车驶出片场，沿着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往酒店方向走。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司机开得很慢，顾衍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外套湿透了黏在身上，他扯了扯领口，深吸一口气。
“前面是不是有人？”司机突然说了一句。
顾衍之睁开眼。
雨幕里，路边蜷着一个人。
说蜷着不太准确，因为那人半靠着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顾衍之本来没打算管。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人会变得麻木。他见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善意和恶意，也学会了对超出剧本范围的一切保持距离。助理在前排小声说“可能是喝醉了”，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保姆车慢慢从那人身边驶过。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顾衍之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可能十七八岁，也可能更小一些，脸上全是雨水和泥，嘴唇发白，整个人瘦得像一把能被风吹折的枯枝。但他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被雨水洗过了，干干净净。
车缓缓开过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
“停车。”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助理回头看他，有些犹豫：“哥，明天一早还有采访——”
“就停一会儿。”
车停在路边。顾衍之推开车门，雨瞬间浇了他一身，他没打伞，踩着水坑往回跑了几步，在那个少年面前蹲下来。
“喂。”他伸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少年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防备，甚至不是害怕。那是一种顾衍之后来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像是确认了某件事本该如此。
“你是明星吗？”少年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顾衍之愣了一瞬：“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顾衍之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衍之后来怎么都忘不掉的话：
“你比电视上好看。”
顾衍之皱着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他转头朝车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车上有毯子，拿一下。”
助理撑着伞跑过来，看清少年的样子后倒吸一口气：“哥，这谁啊？”
“不认识。”顾衍之说着，把少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先扶起来，地上太凉了。”
少年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顾衍之条件反射地扶住他的腰，发现这件衣服底下几乎是空的——太瘦了，肋骨一根根顶着他的手掌，像他摸过的那些流浪猫。
“走吧，先上车。”
少年没动。
他把手从顾衍之肩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用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顾衍之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少年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从刚才就没拿出来过。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墙角有一摊暗色的液体，被雨水冲散，变成浅淡的粉色，缓缓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血。
顾衍之瞳孔微缩。
“你受伤了？”
少年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失去了平衡，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栽。顾衍之没给他再逞强的机会，一把揽住他的腰，这次没松开。
“别跟我说不用。”顾衍之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去医院，会死的。”
少年被他半抱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他偏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雨水打在他睫毛上，他又眨了眨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顾衍之没听清。
“你说什么？”
少年把脸转回去，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你好凶。”
顾衍之以为他在说自己。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个“凶”字不是他说出来的，是少年替自己说的。
是那个蜷在雨夜里、流着血、发着烧、快要死掉的少年，用仅剩的意识在跟自己说：你好凶，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但那个时候的顾衍之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少年塞进保姆车，用毯子裹住他，对助理说：“去医院。”
助理急了：“哥，明天的采访——”
“取消了。”
“那可是——”
“我说取消了。”顾衍之看着助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助理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顾衍之把少年身上的毯子掖了掖，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很不舒服的梦。
他的右手终于从身后露出来了，袖子被血浸透，深色的布料上颜色更深的一块。顾衍之轻轻掀开袖口，看到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让司机加快了速度，转头看少年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像是昏过去了。顾衍之叹了口气，伸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秀到几乎称得上漂亮的脸。
太年轻了。顾衍之心想。这么年轻的孩子，为什么大半夜会浑身是伤地倒在雨里，为什么手里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专门扔在那里的。
他不该管这桩闲事的。天亮之后他还有采访，后天有一个试镜，经纪人给他规划的路线已经铺好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不该节外生枝。
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滩被雨水冲散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这个蜷在毯子里的少年，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哥。”电话那头经纪人还在加班，“怎么了？”
“我今天晚上捡了个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个小孩，受了伤，在路边晕着。”顾衍之顿了顿，“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衍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公众人物。你明天要是上了新闻，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当红小生深夜携陌生男子出入医院’，你让我怎么压？”
“那就别压。”
“你——”
“哥。”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跟经纪人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好的决定，“一个人快死在路边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经纪人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哪个医院？我先联系人，尽量把消息锁住。你到了之后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顾衍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低头看身边的人。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影在晃，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明灭交替，像一颗一颗缓慢坠落的星。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不认识就不能救了？”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顾衍之的袖子。抓得不太紧，像是怕自己用力太大把什么东西捏碎了，只是轻轻地、试探地拢住了那片布料。
“你别后悔。”少年说。
“后悔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收紧，把那截袖子攥在掌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悔认识我。”声音闷在毯子里，含混不清。
顾衍之以为他在说胡话。
后来很多个夜晚，当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雨夜、那个少年、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相遇时，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在说胡话。
那是一个少年在把自己交出去之前，最后的拒绝。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知道自己会带来什么，知道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对他的好。
但他还是抓住了那截袖子。
他是想放手的，只是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