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七年后。

综艺录制现场的后台比想象中安静。

顾衍之靠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化妆师在他脸上补最后一层散粉,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助理在门口跟场务对流程表,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出几声匆忙的“好的好的”。

他从昨天晚上就没睡好。不是紧张,这种程度的综艺录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走完。但经纪人前几天跟他说这期节目有个新嘉宾,名字叫江临,二十四岁,入行不到一年,演过两部网剧的男三号,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代表作,是靠着“神似顾衍之”的标签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经纪人提这个人的时候语气是带着警惕的。“长得像你”这种事在娱乐圈从来不是好事,要么是被骂蹭热度,要么是被嘲低配版,怎么都是输。但节目组看中这点,觉得两个人同框有话题,死活要请。

顾衍之当时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随便。”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七年里被他拒绝的综艺邀请能堆满一间屋子,他很少参加这类节目,不是因为清高,是觉得没必要。他拍的戏票房口碑都不缺,影帝的奖杯拿了两个,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话语权,不需要靠综艺维持曝光。

但这次经纪人劝他接了,说是有个不错的新电影项目在谈,资方想看看他的市场热度。他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录一期节目也费不了多大事。

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顾老师,还有二十分钟。”场务探进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顾衍之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妆已经化完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精致得不像真人,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眉毛的弧度、下颌线的轮廓、甚至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唇釉,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同一个事实——他是这个行业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他移开目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消息。七年前那个人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说。他只知道那个少年自称“沈听澜”,那是在医院包扎伤口的时候不经意间听到的名字——少年半梦半醒间说的,声音很小,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呢喃。

沈听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七年。

后来他报了警,但少年第二天就从医院失踪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躺过。他发了疯一样找遍了全城的医院、救助站、甚至殡仪馆,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断在那个雨夜,像被人用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

七年。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忘记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双眼睛。但它没有。它只是把那些记忆磨得更锋利了,锋利到每一次想起都会把他的心脏划出一道口子。

“顾老师,该过去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换上一张冷淡而得体的面孔,推开门往外走。

录制厅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顾衍之走进去的时候,现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尖叫声。他扫了一眼观众席,粉丝们举着写着他名字的手幅,有人在喊“顾衍之我爱你”,有人在喊“老公看我”,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要把录影棚的顶掀翻。

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这个节目是那种偏访谈类的综艺,嘉宾坐成一排,主持人在前面控场,气氛轻松,偶尔穿插几个游戏环节。他知道今天一共有五位嘉宾,他是咖位最大的那个,理所当然被安排在主持人旁边的位置。

他坐下之前抬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抬头的动作。

那个少年就坐在最边上。

不。不是少年了。顾衍之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像是所有的神经元同时短路了,什么信号都传递不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露出一双干净的、黑亮的眼睛。他比七年前长大了,脸的轮廓更分明了,少年的青涩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和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黑得纯粹,亮得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过。

顾衍之的手顿住了。

他正要把身体落进椅子里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现场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导演在耳机里说了句什么,有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走动,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是他吗?

顾衍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七年前的沈听澜十七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二十四五,时间对得上。那双眼睛对得上。但七年前那个少年瘦得像一张纸,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也不胖,但至少是健康的体态。七年前那个少年浑身是伤、满眼是血,眼前的这个人干净整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台本,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没有故事的年轻人。

是他吗?还是只是长得像?

顾衍之想起经纪人的那句话——一个“神似顾衍之”的新人。所以他这张脸和自己像?顾衍之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些像,不是长相上的像,是气质上的。同样的清冷,同样的疏离,同样的让人觉得这个人离你很近又很远。

但不是像他。

是他像七年前那个少年。

“顾老师?”主持人发现他的异样,小声喊了一句。

顾衍之回过神,把身体落进椅子里,动作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也恢复了正常。他甚至在零点五秒内调整好了嘴角的弧度,露出那个所有人熟悉的标准微笑,侧头看了主持人一眼,语气平淡:“刚才在想事情,走神了。”

主持人不疑有他,笑着说:“顾老师工作太忙了,能来我们节目真是荣幸。”

顾衍之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又不可控制地飘向了最边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衍之看到那个人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双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不是看到陌生人的反应。

那是某种——顾衍之说不上来——某种他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那个人认识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他。像是那个人想看他,又不敢看他。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会把自己吞没。

然后那个人的目光移开了。

低下了头,继续翻手里的台本,翻了两页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翻页的频率明显变快了,说明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顾衍之的心跳开始变得不规律。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少年在他怀里半昏半醒时说的那句话——“你比电视上好看。”那时候他以为是少年烧糊涂了说胡话。但如果沈听澜真的不认识他,真的只是偶然在路边被他捡到,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出那样的话?

除非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顾衍之攥紧了椅子扶手,骨节泛白。

不可能。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听澜就是在那个雨夜,在那条街的墙角,他把他捡起来的。之前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他。

那为什么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七年前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的眼神。

录制开始了。

顾衍之用他行云流水般的业务能力完成了前半场节目。主持人问他最近在拍什么戏,他说了,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观众笑了。主持人问他会不会考虑上恋爱综艺,他笑着摇头说“暂时不考虑”,观众发出一片可惜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自己都觉得刚才那个瞬间是他产生了幻觉。

直到主持人把话题引向新嘉宾。

“我们这期节目来了几位新朋友,可能有些观众还不太熟悉,来,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按照座位顺序,另外三位嘉宾先介绍了。轮到那个人的时候,顾衍之注意到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动作有些生涩,像是不太习惯戴这种领夹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家好,我是演员江临。”

江临。

不是沈听澜。

顾衍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砸了一下,闷闷的,不痛,但堵得慌。

江临。他叫江临,不是沈听澜。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他只是恰好有一双相似的眼睛,恰好长得像那个失踪的少年,恰好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只是巧合。

顾衍之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嚼了嚼,觉得苦。

主持人继续问:“江临,说起来网上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很多人说你长得像顾老师,你自己怎么看?”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节目效果导向,现场的观众自发地发出“哦——”的声音,目光在顾衍之和江临之间来回扫。

顾衍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看那个人。

“不像。”江临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主持人愣了一下,“顾老师比我好看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不像是在谦虚或者恭维,而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认为的事实。连带着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顾衍之放下水杯,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了那条红绳。

江临抬起手去拨麦克风线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左手手腕。

一条褪色的红绳。

红得发白,白得发黄,不知道在皮肤上缠了多少年,被汗水、雨水、时间反复浸泡,原本鲜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近乎肉色的浅粉。但顾衍之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记得那条绳子的颜色、材质、编法,而是因为那条绳子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那是他打的结。

七年前在医院,那个少年手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拍戏剩下的红线,笨手笨脚地在少年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他不太会打这种结,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最后的成品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他看了一眼想重来,但少年已经睡着了。

他就没有再动它。

第二天少年走了,那条红绳也带走了。他以为那个少年要么扔掉了,要么是随手揣在兜里不小心弄丢了,总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它。

但现在它就在这里,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缠了很久很久,久到颜色褪尽了,久到绳子被皮肤磨得柔软光滑,久到像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顾衍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住了。

水杯还在他手里,他维持着喝水的姿势,实际上什么都没喝进去。他知道镜头在拍他,知道现场几百双眼睛在看他,知道如果他在这个时刻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第二天所有娱乐版的头条都会是“顾影帝录制现场失态”。

但他控制不了。

他的视线黏在那条红绳上,怎么都移不开。他想冲过去抓住那个人的手,问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听澜的人,问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江临的眼神。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惊喜,不是忐忑,不是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会有的反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警惕的、甚至可以说是害怕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人,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

江临先移开了视线。

他对主持人笑了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条红绳。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本能,像是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遮盖那个手腕,不想让人看到那条褪色到不成样子的绳子。

录制继续。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的时间的。他回答了主持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和一个嘉宾配合做了个小游戏,配合现场粉丝签了一张签名板。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体像是被设定了自动程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意识一直飘在那个人的方向。

江临不怎么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而是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该接梗,像是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在一群老练的城里人中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每次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回答都很得体,不卑不亢,不会刻意讨好任何人,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漠。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顾衍之想。

这个人像是透明的。不是说他毫无存在感,恰恰相反,他站在那里会让你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但你看他的时候,你没办法透过他看到别的东西,因为他本身就是空的。他像一扇干净的玻璃窗,你能看到后面的风景,但你注意不到玻璃本身。

他是谁?

顾衍之在录制结束后堵到了他。

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堆着各种设备和道具箱,江临的助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个人抱着一个保温杯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不着急离开,又像是在躲什么。

顾衍之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等他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江临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顾衍之看到了非常丰富的内容。他看到江临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了一些——不是被吓到的放大,而是突然看到某个意料之外的人时下意识的反应。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暗了暗,像是有人拨动了一个调光开关,把亮度调低了两档。最后,所有表情都被收起来,换上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疏离的微笑。

“顾老师。”他喊了一声,微微欠了欠身。

跟录节目时一模一样。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心里排练了七年的台词——“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全部在这一刻失效了。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叫沈听澜,这个人不认识他,这个人甚至没有义务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不该来的。他不该在后台堵一个不认识的艺人,不该用一种近乎失态的眼神盯着人家看,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像现在这样狼狈地翻涌。

但他就是忍不住。

“你手腕上那个。”顾衍之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那条红绳,是从哪里来的?”

江临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精心管理过的变化,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右手手腕,指腹压在那条红绳上,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这个动作让顾衍之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江临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目光坦荡,坦荡到顾衍之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不记得了?”

“嗯。”江临松开手腕,把袖子重新拉下去,“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在我手上了。我不记得是谁给我的,也不记得为什么戴着它。”

“你有记忆开始?”顾衍之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异样,“什么意思?你失忆过?”

话音刚落,顾衍之看到江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一下闪烁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少年在医院里突然消失的早晨——护士说她七点来查房的时候人还在,八点再来就只剩下一张空床。他报了警,调了监控,看到那个少年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鞋,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一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离开医院?

除非他在躲什么。

除非他在躲他。

“不好意思,顾老师。”江临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助理在等我了,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顾衍之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保温杯抱在怀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拼命想弹直的竹子。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挣扎。有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喊了一声“顾老师还不走吗”,他摇了摇头,说“抽根烟”。

他没有烟。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消化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江临。失忆。不记得红绳的来历。看到他时的躲避。压抑的、克制的、但又无所遁形的……

不是讨厌。

顾衍之闭上眼,在黑暗里回忆起那个人所有的微表情——睫毛的颤动、瞳孔的收缩、手指不自觉攥紧又松开的速度。

那不是讨厌。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反感,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有的是一种……痛苦。一种不属于当下的、找不到源头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

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记忆承受着什么。

顾衍之睁开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靠着墙,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排惨白的日光灯,灯光灼得他眼睛发酸。

七年。

他找了那个人七年,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问遍了所有他能问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他以为那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但今天,他在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看到了他。

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抹去了所有过往的记忆,安静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头顶的灯光把他的睫毛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随时会飞走。

他不知道他是谁。他不记得那个雨夜。他不记得那条红绳是他亲手系上去的。他不记得自己在昏迷时曾用尽全力攥住他的袖子,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别走”。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的手在发抖。当顾衍之凑近他的时候,他连呼吸都乱了。

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什么都记得。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哥。”

“嗯,录完了?效果怎么样?”经纪人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开车。

“帮我把这个叫江临的艺人的资料找齐。”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看上他了?”经纪人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顾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顺便帮我查一下。”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三年前在做什么。”

“三年前?”

顾衍之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少年在他怀中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别后悔。”

“我怀疑他失忆过。”顾衍之睁开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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