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靠近

江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录制大厅的。

他记得自己跟顾衍之说了“我先走了”,记得自己转身的时候步伐还算正常,记得自己拐过走廊的弯道后才开始跑。然后他在停车场找到了保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全程没有说话。

经纪人陈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的表情,眉毛皱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说。

陈姐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她跟了江临快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模式——他会说没事,她不再问,因为她知道问不出来。这个年轻人像一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蜗牛,你敲他的壳,他不会出来,只会缩得更深。

车开动了。

江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顾衍之的脸在他的眼皮底下浮现出来,清晰得不像是记忆,更像是某种实体的投影。他的五官,他的声音,他说话时微微低沉的语调,他看过来时那种让江临心脏骤缩的眼神。

“你手腕上那个,是从哪里来的?”

那条红绳。

江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隔着衬衫的袖口,那根绳子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它缠在那里太久了,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它从来没有停过。

但今天顾衍之看到它了。

而且顾衍之的反应不对。那不是看到一个普通饰品的反应,不是“这条手链挺有意思”或者“这个颜色有点特别”的好奇。那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带着情绪重量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了什么。

不,他知道。

那扇门后面藏着他的过去。而顾衍之,是那个有钥匙的人。

江临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夜晚切割成红红绿绿的碎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顾衍之的时候,心脏那个地方突然传来的钝痛,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锤子敲了一下地面,震波传到他这里,只剩下一个闷闷的回响。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认识他。

他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然后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是梦,也不是梦。梦里的雨很大,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拉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巷子,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不是“江临”。

那个名字从他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像是被雨声吞掉了,他听不清,每次都听不清。

“陈姐。”

“嗯?”

“我三年前……醒来的时候,是在哪个城市来着?”

陈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江临很少主动提起三年前的事,准确地说,他从不提起。当初他们签经纪约的时候,江临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问他的过去。他说他没有过去,他的过去从三年前开始,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时陈姐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她发现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他用了半年时间补办所有证件,用的名字是“江临”——他说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两个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但总得有个称呼。

“南城。”陈姐说,“你在南城的一家医院醒来的,还记得吗?当时有个护士说你昏了快两天,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察来查过,没查到你的身份信息,后来你就自己走了。”

江临点了点头。

南城。离这里一千三百公里。他醒来的时候是夏天,窗外有蝉在叫,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那条褪色的红绳。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戴着它,但它像是长在皮肤上了,摘不掉,也不想摘。他试过一次,用指甲扣那个结,扣到一半突然心慌得不行,喘不上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抽走了。

他再也没有试过第二次。

“三年前的事,你终于想问了?”陈姐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江临摇了摇头:“不问了。”

车停在了他租的公寓楼下。他道了谢,一个人上楼,开门,开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白墙上的一个污渍发呆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节目组在群里发了几张录制现场的照片,让大家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他随手划了几下,看到一张全景图,所有嘉宾坐在一排,主持人在最前面,顾衍之在主持人旁边,他在最边上。

中间隔着三个人。

但照片上顾衍之的视线方向偏了。

江临放大那张照片,看清了顾衍之在看什么——他在看镜头的方向,但镜头在这里,而他在左边。所以他的视线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头的左边。

镜头的左边,是他。

江临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看我。

他把我放在照片里,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江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一个当红影帝为什么要看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问他手腕上的红绳从哪里来,不知道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消失很久的人。

而最让江临害怕的是,当顾衍之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本该感到冒犯、感到莫名其妙、感到被侵犯了边界。但他没有。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熟悉。

那个人让他感到熟悉。

而这种熟悉感,让他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顾衍之没有等到第二天才行动。

当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经纪人发来的那份资料,只有薄薄两页纸。对于一个出道快一年的艺人来说,这份资料少得可怜,少到不正常。

江临,男,二十四岁。三年前首次出现在南城,此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学历信息,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过往履历。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从三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开始,突然有了存在的证据。

出道经历:一年前被星探在街头发掘,拍摄一支广告后签约经纪公司,出演两部网剧男三号,无任何奖项提名。经纪公司是一家小型公司,旗下艺人不多,江临是其中最没有名气的那个。

顾衍之把这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沈听澜的失踪记录:七年前从医院失踪,此后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使用记录。没有办理过身份证,没有办理过护照,没有银行卡,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公民该有的痕迹。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一个失踪了四年的人,在南城出现了。换了一个名字,有了一张新的身份证,有了一份新的生活。但没有人知道那四年里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沈听澜变成江临的,没有人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衍之把资料放下,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临”两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粉丝剪辑的短视频和几张为数不多的红毯照片。他点开一个视频,是江临在一部网剧里的片段,古装,演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是用眼神演戏。

顾衍之看完那个片段,又看了一个采访视频。采访是那种路边采访的形式,主持人拿着话筒在街上随机抓人,抓到江临的时候他刚买了一杯咖啡,被拦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地回答了问题。

“平时有什么爱好吗?”主持人问。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江临想了想,“偶尔会发发呆。”

“发呆也算爱好?”

“算吧。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很舒服。”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对镜头的营业,更像是因为说实话而有些不好意思。

顾衍之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十七岁的沈听澜不会笑。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伤,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顾衍之试图跟他聊天,问他喜不喜欢吃东西、喜欢听什么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都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偶尔眨一下眼。顾衍之以为他是不想说,后来才明白,他是不知道答案。他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个视频里的江临知道自己喜欢发呆。他知道自己发着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会很舒服。他是一个有喜好的、有感受的、完整的——人。

不是那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一具躯壳的少年。

顾衍之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出神。

他找沈听澜找了七年。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最坏的结局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最好的结局是他还活着、好好地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如果最好的结局就是现在这样——沈听澜变成了江临,忘掉了过去的一切,平静地、安稳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那他还要不要去找回那个人?

如果他去找他,把那些沉痛的记忆塞回他的脑子里,让他重新想起那个雨夜、那些伤口、那些他花了四年时间才逃出来的东西……那他跟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但他又想,如果不知道真相,江临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那团雾里?那种“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空洞感,那种看到某些东西就会莫名心慌的恐惧,那种被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击中胸口却找不到原因的痛苦——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折磨他?

顾衍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做不到放手。

第二天,他在微信上找到江临。

联系方式是经纪人从节目组那里拿到的,节目组有一个所有嘉宾的工作群,顾衍之在群里找到了江临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乌云,昵称是“J”,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最简单的一句话:“顾衍之。”

对方通过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大概过了三分钟,系统提示“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开场白。对话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顾衍之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昨天录制结束的时候走得太急了,有个事情忘问你了。”

过了大概四十秒,对方回了:“什么事?”

顾衍之:“你最近有档期吗?有个戏,有个角色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这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筹备一部新电影,是他自己投资并主演的项目,还有几个配角没有定下来。但他心里清楚,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哪个角色给江临。这句话的目的很简单——留他。

江临的回复很快:“谢谢顾老师,但我公司应该会有安排,您可以直接跟经纪团队联系。”

官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拒绝。

顾衍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电话过去。

不是用微信语音,是用手机号直接拨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被那种隔着一层屏幕的疏离感逼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太想听那个人的声音了。昨天录制的时候江临没怎么说话,他记得的只有那声“顾老师”,和那个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紧张。

“是我。”顾衍之说,“顾衍之。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过来,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方式太慢了,我等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不及?”

“我等不及让经纪人去找你的经纪人,然后你的经纪人再问你,你再回复,来回转手好几天。”顾衍之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我想直接跟你聊。”

又是沉默。

顾衍之几乎能通过听筒感受到对方的犹豫。那种犹豫不是“这个人好奇怪”的防备,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的不知所措。

“顾老师。”江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近,像是贴着话筒在说话,“我们不熟。”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我们不熟。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顾衍之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对江临来说,他就是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陌生人。他不是七年前那个在雨夜里伸出手的人,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系红绳的人,不是那个报了警发了疯一样找了他七年的人。

这些对江临来说,都不存在。

顾衍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我知道不熟。不熟可以变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我请你吃顿饭吧。”顾衍之趁热打铁,“就吃饭,聊剧本。你如果不感兴趣,吃了饭就走,什么损失都没有。”

“……顾老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直接到顾衍之一时之间没有准备好答案。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长得像我爱了七年的人?说因为你手腕上那条红绳是我系上去的?说因为我怀疑你就是他?

他都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你的戏我看过。”顾衍之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我觉得你有灵气。这个圈子不缺长相好的,缺的是天赋好的。你属于后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衍之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江临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什么时候?”

顾衍之的心脏跳了一下。

“明天晚上。地址我发你。”

“嗯。”

挂了电话之后,顾衍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约了一个不记得他的、不认识他的、对他充满警惕的年轻人出来吃饭,用的理由是“聊剧本”。他明明可以从正常途径联系对方的经纪公司,走正规流程,公事公办。他偏不。他要绕开所有人,直接打电话,用一种近乎强势的方式把这个约定了下来。

因为他怕。他怕经纪公司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中间任何一个人说“不合适”,这个约就没了。他怕有人替江临做了决定,然后江临就真的从他的世界里再一次消失了。

他不能再接受一次消失。

第二天晚上七点,顾衍之提前到了约定的餐厅。

他选的地方是一家胡同深处的日料店,很隐蔽,私密性极好,老板是熟人了,安排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他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杯续了三次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七点零八分,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江临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比录制那天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放松?不。不是放松。是换了另一种紧张。

他站在包间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顾衍之身上。

那一瞬间顾衍之又看到了——那种矛盾。江临的眼睛里写着“我想走”,但他的脚已经跨进来了。他的身体在做相反的事。

“进来坐。”顾衍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江临走过来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了个面扣下,然后又拿起来塞进口袋里。这些小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

“没有别人。”顾衍之说,“就我们两个。”

江临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没有问出来。

服务员进来送菜单。顾衍之接过菜单,没看,直接递给江临:“你看看想吃什么。”

江临翻开菜单,看了大概三秒钟就合上了:“我都行,顾老师点吧。”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拿起菜单点了几道菜。他知道江临不是不想点,是不会点。十七岁的沈听澜连苹果和梨都分不清,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没有吃过。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食物,不知道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是什么。因为在那些被剥夺的岁月里,他没有机会去知道。

顾衍之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氧气泵的嗡嗡声。

“顾老师。”江临先开了口,“您说有个角色想让我看看,是什么角色?”

公事公办。顾衍之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在用工作当盾牌。只要框定在工作的范畴里,他就可以安全地坐在这里,不用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不听话。

“不急。”顾衍之说,“先吃饭。”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习惯性动作。顾衍之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拿起茶壶,给江临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进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你紧张什么?”顾衍之放下茶壶,语气是故意的漫不经心。

江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没有紧张。”

“那你的手在抖什么?”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松开,手不抖了,但耳朵红了。

顾衍之看到那抹红色突然就不忍心再逗他了。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少年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让他看到伤口的那个动作。同样的笨拙,同样的逞强,同样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需要DNA报告,不需要身份证明,不需要任何证据。顾衍之在这一刻无比确定地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就是那个雨夜里蜷在墙角、浑身是血、却还在说“你别后悔”的少年。

因为那双眼睛。

不管换多少次名字、穿多少件衣服、经历过多少事情,那双眼睛不会变。那种看到他的时候控制不住的、本能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不会变。

“江临。”顾衍之喊了他的名字。

江临抬起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可能会让你想站起来就走。”顾衍之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但我希望你能听完。”

江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没有动。

“你手腕上那条红绳,是我系上去的。”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七年前,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红线,很笨地在你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江临的表情在这一刻坍塌了。

不是崩溃,是坍塌。像是一面墙被人从内部敲了一下,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里面的结构已经碎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不叫江临。”顾衍之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着,但那道裂缝从他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开始延伸,到现在已经大到连他自己都堵不住了,“你叫沈听澜。七年前的夏天,你在一条巷子里被人伤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倒在路边,把你送到了医院。你在医院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消失了。我找了你七年。”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氧气泵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江临的手攥住了左手手腕,隔着袖口按在那条红绳上,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顾衍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不可能。”江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怕我。”

江临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衍之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否认,是恐惧。是那种被人看穿了最深处秘密的恐惧。

“你从昨天见到我开始,就在躲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你看到我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一些你的脑子不记得的事情。”顾衍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的心跳在加速,你的手心在出汗,你觉得熟悉,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害怕这种熟悉感,因为它不属于现在这个你。”

“别说了。”江临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和他年轻面容不相称的疲惫。

“你可以觉得我疯了,可以觉得我在编故事,可以站起来走,我不会拦你。”顾衍之看着他,目光灼热而克制,“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你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活了三年,我不想你再活三年、再活十年、再活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我说别说了!”

江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像是在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清醒。

他看着顾衍之,嘴唇在发抖,呼吸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出现,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凭什么让我觉得……觉得你说的好像是真的。”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

他比江临高半个头,此刻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甚至没有试图靠近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地、不动地站在那里。

“凭我找了你七年。”顾衍之说,“凭我在每一个你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了又等。凭我每次下雨都会想起那条巷子,每次路过医院都会进去问有没有见过你。凭我手机里存着你的名字,存了七年,从来没删过。”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凭我真的找了你七年,沈听澜。”

那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江临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了。

不是因为惊喜,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碎裂了。像是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裂缝,像是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那种哭法,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眼泪直接砸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眼泪和手背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想哭的。他甚至不觉得难过。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就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东西。

“我不知道……”江临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顾衍之终于动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江临面前,伸出手,做了一件他七年前做过的事——轻轻拨开了江临额前落下来的头发。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习惯,一种本能,一只手找到了它熟悉的位置。

江临的身体僵住了。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个人。顾衍之的脸很近,他能看清他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着的、满脸泪水的自己。

“你哭什么?”江临问他。

这个问题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在哭,他却在问顾衍之。

顾衍之的手指从他额前滑下来,碰到了他的脸颊,没有擦掉他的眼泪,只是轻轻地、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碰了一下。

“因为你终于哭出来了。”顾衍之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在医院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那么重的伤,缝了十七针,你不吭一声,也不哭。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连哭都不会了。现在我看到了。你还会哭,你还记得怎么哭。”

江临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睛里继续往外涌,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顾衍之的手指上。

他想说“我不信”,但那些眼泪替他回答了。

他想说“你认错人了”,但他的身体在承认。

他想推开他,但他的手抬起来之后,不是推开,而是攥住了顾衍之的袖口。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轻轻地、试探地拢住了那片布料,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你别骗我。”江临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你别骗我,顾衍之。”

“我没有骗过你。”顾衍之看着他,声音低而坚定,“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在那个雨夜问过我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江临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问我——‘你是明星吗?’我说不是。你说——‘你骗人,你比电视上好看。’然后你说——”

顾衍之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你别后悔。’”

包间里安静了。

鱼缸里的水泡一个一个升上去,碎裂在水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江临看着顾衍之,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我不认识你”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神情——他知道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他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但他忍不住想看一眼,看一眼那个深渊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递过来的,“我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但是——但是我梦到过。”

顾衍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梦到过一场很大的雨。”江临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把梦境一点一点从深水里打捞上来,“有人拉着我的手在跑,雨很大,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他的手上……也有这条红绳。”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绳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在梦里,我们有一样的红绳。”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七年前那条红绳他只系了一条在少年手上,自己没有留。他在梦里看到的,是他想要看到的,但不是真的。那条红绳从来都只在一只手腕上,他们从来就没有过一样的。

但顾衍之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江临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很慢很慢地,把那些蜷缩的手指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交握,只是简单地、安静地贴着。

“现在你有了。”顾衍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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