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痕迹

那顿饭没有吃完。

菜一道道端上来,又一道道凉透。江临最终松开了顾衍之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脸,把那些没干透的泪痕蹭得到处都是,然后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吃饭吧。”他说。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拿起筷子,没有夹菜,只是放在手里转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接过刚才那个话题。

但江临没有再给他那个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临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食物。他吃得很专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每吃完一道菜就把筷子横放在碟子上,等下一道菜端上来再重新拿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占据所有的注意力,不给任何其他念头留出空隙。

顾衍之没有打扰他。

他看着江临吃饭的样子,想起七年前在医院,他给沈听澜买了一碗粥,那个少年端着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工具。然后他开始喝,喝得很急,差点呛到,顾衍之伸手去拍他的背,他躲开了。

不是那种被人触碰时的反感和厌恶,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像是他从来没有被人照顾过,所以当有人对他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害怕。

现在的江临至少学会好好吃饭了。他咀嚼的频率是均匀的,吞咽的节奏是平缓的,他知道食物要被好好地、完整地吃下去,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口都像是在抢。

这是进步。顾衍之告诉自己。不管他经历了什么,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从前好。

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吃完饭,江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的眼睛还微微泛红,但情绪已经完全收拢了,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些眼泪、那些颤抖、那些攥住袖口的瞬间,都被他藏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谢谢你今天的饭。”他说,语气恢复了礼貌和疏离,“角色的事,你让经纪人跟我公司联系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要走。

“沈——江临。”顾衍之改口改得很快,快到江临几乎没有注意到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你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江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了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你是影帝,你演得很好,差点把我都骗了。”

顾衍之心脏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因为江临在否定他的故事,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江临说这句话时的细微动作——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掐住了左手的手腕,手指覆在那条红绳上,拇指和食指来回搓着那个褪色的结,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不自知的、停不下来的开关。

他在说谎。他在告诉顾衍之“我不信你”,但他的手指在拆穿他自己。

“如果你真的不信,”顾衍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你不会搓那个结。你不会在你每一次紧张、每一次害怕、每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去摸那个你记不得来历的东西。”

江临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顾衍之,肩膀微微绷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过了几秒钟,他松开了手腕,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走廊,推开门,消失在胡同的夜色里。

顾衍之独自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桌子残羹冷炙。他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烤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他机械地把剩下的食物一口一口吃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把所有端上来的东西都吃干净,不留一点。

因为十七岁的沈听澜从来不浪费食物。

他说过一句话,是在顾衍之给他买了两碗粥、问他喝不喝第二碗的时候说的。那个少年摇了摇头,说:“我以前挨过饿。我知道饿是什么感觉。所以东西够吃就行,不要多。”

顾衍之那时候想问他“以前”是什么时候,但少年已经闭上眼睛睡了。

他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知道,急不得。他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他需要让江临自己走过来,而不是把他拽过来。他已经看到了那条缝,看到了那道光从江临的身体里透出来。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站在那道光能够照到的地方,等他。

江临没有回家。

他让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了,付了钱,下了车,但没有上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房间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对面的公园。

这个公园不大,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一两颗,隔着厚厚的大气层和灯光,倔强地闪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顾衍之说的那些话。

七年前。雨夜。巷子。伤口。医院。消失。找了七年。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子里那扇他一直不敢靠近的门。他不记得任何画面,但每听到一个词,他的身体就会给出反应。听到“雨”的时候他的后背发凉,听到“巷子”的时候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听到“伤口”的时候他的右手小臂隐隐作痛——那道已经褪成白色的旧疤,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它在痛。

他的左手还放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红绳。

他知道顾衍之说的那个结是他打的。不是因为他的大脑告诉他的,而是因为他的触觉记得。每次他的指腹划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结,都会有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柔软的,让他想哭。

这不是他编故事。没有人能编出一个让他的身体有反应的故事。

所以顾衍之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叫沈听澜。他真的在七年前被人伤了。真的有一个当红影帝在雨夜里捡到了他,送他去了医院,在他手腕上系了一条红绳。然后他从医院消失了,带着一身伤和一条丑得要命的红绳,消失在这个人的生命里七年。

七年。

江临闭上眼睛,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咀嚼。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七年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在另一个城市的医院里醒来,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衍之找了他七年。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不,如果顾衍之说的是真的,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雨夜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找了七年。

怎么可能?

江临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颗最亮的星,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找七年。没有人有那么多的热情和耐心,没有人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除非那个人不是陌生人。除非那个人的重量,他还不了解。

但他又能有什么重量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抽出手,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顾衍之发来的。

“到家了吗?”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探,没有“今天晚上我们聊的那些你考虑一下”之类的追问。就是很简单的、像任何一个普通朋友会发的消息——到家了吗?

江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到了”,但这是谎话。他想回“没有”,但回了之后呢?顾衍之会问他在哪里,会说要来接他,会又说一些让他心脏发疼的话。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跟顾衍之说“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明明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在对方面前哭得像个傻子,攥着人家的袖口不撒手。

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临拿起来看,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点开,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老手机拍的,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少年的侧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少年的轮廓和现在的他很像,但更瘦,更青涩,嘴唇上没有血色,皮肤白得像纸。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伸出手搭在少年盖着被子的手臂上。那只手的腕骨分明,手指修长,只能看到半截袖口,看不清脸。

但江临知道那是顾衍之的手。

他看了很久这张照片。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再熄灭,再点亮。他把照片放大,看那个少年的脸——他的脸——看那些他不记得的、属于另一个名字的痕迹。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起头,看着那棵看不清星星的天空。

眼睛又开始发酸了。

他用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但他就是觉得,如果他不存,它可能会消失。就像那七年的记忆一样,像沈听澜这个名字一样,像所有他本该拥有的东西一样——如果他不好好抓住,它们就会从他指缝里溜走,再也回不来。

存好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退出相册,锁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圈泛红,嘴唇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汁,看起来狼狈极了。

二十四岁的江临。不,二十四岁的沈听澜。不,他不知道该叫自己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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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进屋,开灯。一切跟昨天没什么不同,白墙上的污渍还在,沙发上的抱枕还歪着,茶几上放着他早晨喝剩的半杯水。

但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知道了那条红绳的来历。因为他看到了那张照片。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七年的时间在等他。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换衣服,没有脱鞋,就这样坐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解开袖扣,把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那条褪色的红绳。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它比白天看起来更旧。原本的红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是一种介于米色和粉色之间的、暧昧不清的颜色。绳子被磨得很细,有些地方起了毛,但整体还是结实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把手腕凑近了看,在那个结的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血。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血。也许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血流到了绳子上,干了,然后就再也洗不掉了。也许是顾衍之的血——那个笨手笨脚系绳子的人,有没有被针扎到过?他没有问,但现在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所有的事情。那些顾衍之记得但他不记得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闪。他打了一行字:“照片里你握着我的手,你当时在想什么?”

看了一眼,觉得太矫情了,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说的那个雨夜,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看了一眼,觉得太沉重了,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睡了吗?”

不行,太刻意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的灯罩上落了灰,有一个小虫子的尸体卡在缝隙里,不知道死了多久。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小细节,但今天他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塞不进别的东西了,所以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全部涌了上来,把他淹没。

手机又震了。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

顾衍之:“还没睡?”

江临看着这两个字,突然就不想再挣扎了。他打字,发送。

“睡不着。”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也睡不着。”

江临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嘴角就那样微微弯着,保持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个角色,是骗我的吧?”

这次顾衍之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了:“一半一半。角色是真的,但是不是专门为你留的。我不想让你觉得除了工作我没有别的理由约你。”

江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用力捶他的胸口。他把手按在左胸上,感受到那阵急促的、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他打字,“你是一个影帝,你认识我才两天,你连我戏都没看过几部,你就说你找了我七年。”

发送。

顾衍之的回话隔了大概半分钟:“你的戏我昨晚全部看完了。两部网剧,一部你出场了八集,一部你出场了十一集。你的戏份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每一个镜头我都看了。”

江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看?”

“因为我想看你的脸。七年了,我只能在脑子里画你,画了七年,画到你快变成一个我编出来的人了。然后你出现了,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江临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太大声了,大到他觉得顾衍之隔着手机都能听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相信多少,不知道该走多近,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顾衍之停下来。那些消息,那个声音,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至少在他记得的三年里,从来没有过。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又让他上瘾。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明天你有空吗?”

对面几乎是同时回复:“有。”

江临咬了咬下唇:“那你把那部戏的剧本带给我看看。我公司那边我去说,不用走经纪人了。但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要说那些话了。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我还没消化完。明天我们就说工作的事,别的什么也不说。可以吗?”

顾衍之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可以。”

然后又是一条:“地点你定。”

江临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老地方。”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老地方”这个词有多奇怪。他们才见过两次面,哪来的老地方?但顾衍之好像没有觉得奇怪,因为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停在这里。没有晚安,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但江临知道,顾衍之和他一样,在手机的另一端,安静地等着这漫长的夜晚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到了那场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他在跑,有人在拉着他跑,雨水打在脸上很疼,脚下的路是湿滑的石板,他差点摔倒,那个拉着他的人用力把他拽起来。

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在跟后面的人喊。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追他们。

然后是一声巨响。

他被推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他转身回头看——

什么也看不见。梦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画面突然切换成一片漆黑,然后他就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江临坐在床上,后背全都是汗。他的心脏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跳动,他的右手小臂上的旧疤在发烫,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阵让他喘不上气的疼痛。

他又梦到有人在保护他。

但这一次,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在水底下听到岸上的人说话。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他听不清是哪四个字,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属于顾衍之的。

江临打开了床头的灯,拿起手机,翻到顾衍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他想打“我梦到你了”,但这句话太奇怪了,一个只认识两天的人,说梦到对方,像什么?像一个疯子。

他又想打“晚安”,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早安更合适?不对。都不是。

他最后什么也没打。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沉睡的少年,那只搭在他臂上的手。他想象着七年前的场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演员,把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少年从雨里捡起来,送他去医院,整夜守在他床边,第二天醒来人已经不见了。

他找了七年。

七年。

江临把手机熄屏,放到枕头旁边,然后重新躺下去。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切成一条一条的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那些被封存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打开。它不需要再通过梦来告诉他什么了。

答案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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