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靠近岸边

同一家日料店,同一个包间,同两个人。

江临到得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杯续了两次水,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他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左手边那个位置空了出来,但又总觉得不太对,太刻意了,于是他又挪到了对面的位置,觉得还是不对,最后在服务员第三次进来问“要不要先点菜”的时候,他认命似的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正对着门口的那个。

这样他可以在顾衍之进来的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的身体替他承认了。就像他不想承认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人想了太久,最后睡着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人的对话框。

门口传来脚步声。顾衍之一身黑色,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进门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认出来。等服务员关上门,他才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有化妆的脸。

比上镜的时候好看。江临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话说出来的话太蠢了。

“你来得真早。”顾衍之把帽子和口罩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在江临身上停留了一瞬,“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江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下方:“你不是也一样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标准化的、对着镜头练习过无数遍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被抓包似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那道弧度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影帝,更像一个普通的、会因为被人在意而不自在的年轻人。

“被你发现了。”顾衍之说。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江临面前,“剧本,你先看看。导演是拍过三部豆瓣八分以上作品的路遥,编剧写了两年,改了十几稿,文本质量很高。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很有层次——一个在沉默中承受所有痛苦、从不为自己辩解的人。”

江临打开纸袋,抽出剧本,扉页上写着角色名:江北。

他看了几秒钟,又把剧本放回去了。

“你今天不是来跟我聊角色的吧。”江临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昨天说让我们就说工作的事,别的什么也不说。”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菜单被服务员送进来,这次江临没有把菜单推回去,而是翻开点了几个菜。他瞟了一眼顾衍之的表情,发现对方眼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闪过,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确认那到底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你点的是我上次点的那些菜。”顾衍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轻。

“不是。”江临否认得很快,“我只是不知道点什么,就照着上次的点了。”

“你上次也没点菜,是我点的。”

“那就是我记错了,我以为那些是我自己点的。”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弯起来了。他没有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只是安静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菜一道道端上来。这次两个人一起动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碟子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偶尔被什么东西哽住时发出的微小动静。

江临吃得很慢。他把每一口食物都嚼了很久,像是不想那么快吃完,又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来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但他失败了。因为顾衍之坐在他对面,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棵树一样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时不时地把转盘上靠近江临的菜往外拨一点,把干净的纸巾放在他顺手的位置,把他喝完的茶杯续上水。

每一个动作都不大,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江临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他身体里某个他不知道的房间里,那些动作都是在替他完成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需求。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江临放下筷子,突然问了一句。

顾衍之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哪样?”

“就是……这么关注。你会记住别人点什么菜,会把纸巾放在别人顺手的地方,会给别人倒茶。”江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你是影帝,你需要记的事情应该很多,你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这样。”

顾衍之把茶壶放下,看着江临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沉,沉到江临几乎能看到那下面压着的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深了,像是被埋在地底的暗河,水在流,但人在地面上什么都听不到。

“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顾衍之说,“我甚至对身边的人都做不到这样。很多次经纪人跟我说什么我都记不住,助理帮我安排行程我转头就忘,剧组的人跟我合作了几个月我也不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

他把茶壶转了转,让壶嘴朝向自己。

“但是关于你的事情,我会记住。可能是因为——能记住的东西太少了。七年前我只跟你相处了一个晚上,你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你的脸在我脑子里画了七年才画清楚。所以那些少的可怜的信息,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表情,我都像刻石头一样刻在脑子里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喜欢喝温水,不喜欢热茶,因为烫。你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着,因为会不自在。你不浪费食物,不管好不好吃都会吃完。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搓左手手腕。你……”他的目光落在江临的左手上,“你会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一个人发呆。你在发呆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眉头,不是不开心,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是想不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鱼缸里的水在循环系统里流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响,安静到江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可以被对面的那个人听到。

“你怎么知道的?”江临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因为你上次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发呆。”顾衍之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件很小很普通的事情,普通到不值得被注意到,“你那个表情,跟七年前你在医院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表情,隔了七年,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重叠成同一个坐标。

江临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不是那种锐利的、被针扎的疼,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他快要喘不上气的疼。

“我昨天晚上又做那个梦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有人在雨里拉着我跑,有人在追我们,然后有人把我推出去,我摔倒了,回头看——”

他停了。

“回头看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也哑了。

“什么也没看到。”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里还剩一块没吃完的玉子烧,“每次梦到这里就断了,像是有人把后面的部分剪掉了。但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四个字,我听不清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是你吗?”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某种江临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故事没有消失,确认那段记忆以另一种形式活着,确认所有他以为被彻底抹去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不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因为我没喊过你名字。你那个晚上一直半昏半醒,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也没告诉我。直到你后半夜迷迷糊糊说了三个字——沈听澜。我才知道你是谁。”

“沈听澜。”江临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不存在的门铃。

没有反应。

他的大脑没有因为这个三个字而亮起任何一盏灯,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被激活,没有任何一段记忆被唤醒。只有他左手手腕上的那条褪色的红绳,在皮肤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持续的、像是脉搏一样的热度。

他的身体听到了。他的脑子没有。

“你真的觉得我是那个人吗?”江临问,“你只跟他待了一晚上,他甚至没有跟你说过几句话。你凭什么觉得一个晚上就够你记住一个人七年?你凭什么觉得你不会认错?”

“我没有认错。”顾衍之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快到像是一颗子弹。

“凭什么?”

“凭这个。”

顾衍之伸出手,在桌上摊开一张照片。不是手机里的那张,是一张真正的、洗出来的、边角有些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在那个没有缠纱布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颗痣,很小,在手腕内侧,靠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江临翻过自己的右手。

手腕内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颗痣。

一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的痣,安静地长在皮肤上,像是某个宇宙留下的标记。他看过无数次这颗痣,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它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指、他的指甲、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绒毛一样,普通到不值得被注意。

但现在有人在七年前就注意到了。

“我拍这张照片不是为了记住这颗痣。”顾衍之说,“我只是想拍他的手。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双手太瘦了,瘦到能看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我想拍下来,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他还在不在。”

声音停了一下。

“第二天他就不在了。”

江临把照片拿起来,靠近了看。七年前的他的手,比现在更瘦,骨节更突出,指甲盖上有一些白色的斑点——那是营养不良的表现。手腕上的纱布有些松了,露出了伤口边缘的一小截缝线。但那颗痣是一样的,位置没有变过,大小没有变过,它在那里,像一座微小的、不会被时间改变的坐标。

“你可以说我在编故事。”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事,“但你不能说我不认得你的痣。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可以搞错,但跟我七年前拍下来的这张照片对比,如果你还能说你认不出来——”

“我没有说我不认。”江临打断了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江临的右手还握着那张照片,拇指压在照片上那颗痣的位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拇指覆盖在七年前那个少年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相纸,隔着两千五百多个日夜,隔着一段他永远想不起来的过去。

“我没有说我不认。”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你告诉我我是沈听澜,可我只认识江临。你要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他说话是什么语气,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终于说出了从昨天开始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句话。

“你爱的那个人是沈听澜,不是江临。”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江临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那条红绳,不会记得那个雨夜。江临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你要等的人已经消失了,也许他已经不是你想找的那个样子了。”

“你怕吗?”顾衍之忽然说。

“怕什么?”

“怕我不接受现在的你。”

江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你以为我找的是沈听澜。不是的。我找的是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他不管叫什么名字、变成什么样子、记得我还是忘了我,都是他。是那个在雨夜里没有力气跑、但还在跑的少年。是那个浑身是血、但还在对我说‘你别后悔’的人。”

他伸出手,没有碰到江临,只是把手掌摊开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某种邀请。

“你是他。不管你想不想得起那些事,你都是他。我不是要你变成沈听澜,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江临——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江临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在桌面上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没有什么茧,像是一双被精心照顾着的手。但在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七年前没有这道疤,是后来留下的,在这七年里的某一个时刻,在他不知道也找不到的那些日子里,这个人受的伤。

他想握住那只手。

他想握住它,然后说“我相信你”,然后像一个故事里应该发展的那样,哭着扑进对方的怀里,把所有缺失的记忆用拥抱填满。

但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他的身体在渴望触碰,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在过去三年的每一天里都在告诉自己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会离开。

他不记得是谁把这句话刻进他脑子里的,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他翻不过去的墙。

“我还没有准备好。”江临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准备好,也许永远也准备不好。如果你觉得这样等下去不值得——”

顾衍之把手收了回去。

不是那种失望的、受伤的收回去,而是那种理解的、尊重的收回去。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和江临保持了同样的姿势。他们在桌子的两端,隔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像两面镜子,映出彼此同样的姿态。

“我等了七年。”顾衍之说,“不差这几天。”

江临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的。顾衍之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有意无意地替江临挡住了胡同口偶尔经过的路人的视线。他们在停车的地方分开,顾衍之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车门关上,轿车无声地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街对面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小车,炉子里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暖烘烘的,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江临没有打车,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坐在那张沙发上,对着那面白墙发呆。他想走在有人的地方,听到人的声音,闻到食物的气味,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这些真实的、具体的、不会让他心痛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临没有马上拿出来。他又走了几步,在一个人行横道前停下来等红灯,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语音消息。

他没有点开,先看了看周围。人行横道上没有人,前面的路口只有一两个行人在等车,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

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汽车行驶中低沉的背景音。

“我刚到家。看到你在路边走,本来想停下来送你,但你可能不想让我送。我猜你想一个人走走。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急着消化,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说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吃第一顿饭开始,从聊第一个角色开始,从我叫你江临开始。”

语音到这里停了。

不是三十秒的自动切断,是他自己停的。他在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安静地、没有多余语气地,按下了停止键。

行人信号灯变绿了。

江临把手机放下,穿过马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线。他不知道那条线的另一端连着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觉得今天晚上,这条路走得比平时轻松了一些。

他走得很慢,很慢。

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茶水的温度,手心还残留着剧本牛皮纸袋粗糙的触感,耳朵里还回响着那个人的声音。

“从我叫你江临开始。”

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汽车尾气和初秋夜晚特有的干爽气息。江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左手握住了那条褪色的红绳。他的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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