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白菜
出发前夜，客卿院的烛火亮到很晚。
倒不是云中客真在收拾什么正经行李，他那点家当，几套换洗衣裳、一瓶金疮药、半包不知从哪顺来的蜜饯，拢共装不满一只包袱。
他真正忙的，是那些镜片。
直播设备要提前保养好，这是他作为“特邀叙事体验官”的职业素养。
“你在做什么？”
门被推开，厉惊澜站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满桌零碎，眉头肉眼可见地收紧。
云中客头也不抬：“测试设备。你来得正好，帮我打个光。”
“……”
厉惊澜没动。
云中客终于抬眼，从镜片边缘瞅他：“大半夜专程过来，就为了站在门口当门神？”
厉惊澜跨过门槛，顺手带上门。
“明日辰时出发，你的行李可曾备妥？”
“备妥了。”云中客把擦好的镜片装进革囊，又从另一侧抽出一枚更小巧的，对光比了比。
“你看这个，超级薄，适合偷拍。到时候我往袖口一藏，你走在我前面，我能拍一路的——”
“百草谷非寻常之地。”厉惊澜打断他，“你直播时，收敛些。”
云中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厉大教主，你这就不懂了。”他把镜片往桌上一撂，抱起胳膊，“我这叫‘双星计划内容产出’，公司给我算KPI的。”
“……你还有KPI？”
“那可不。”
“你不会还要打卡上班吧？”
“没这么夸张。”云中客叹了口气，“只是我要是不发够素材，陈铭舟就要扣我工资。扣工资我就没钱充游戏，没钱充游戏就买不了稀有资源，买不了资源就帮不上你。”
他顿了顿，偏头，冲厉惊澜弯起眼睛。
“所以你看，你配合我营业，本质是在给你自己省钱。”
厉惊澜沉默三秒。
“强词夺理。”
“那教主大人是配合还是不配合？”云中客忽然转过身来，手撑着桌沿，仰头看他。
距离拉近了。
厉惊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书架边角。
“本座没有义务配合你胡闹。”
云中客叹气，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眉心：“唉，那到时候直播收益分你一半好了。”
他抬起脸，眉眼里带着笑，语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一半哦～”
厉惊澜别开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云中客站起身。
厉惊澜退无可退，书架抵着他的后腰，烛火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暗影。云中客往前一步，单手撑在他耳侧的隔板上，低头看他。
那枚琉璃镜片不知何时悬在了半空，镜头幽幽对准二人，折射出一点冷光。
“厉大教主，你就说，让不让我拍？”
厉惊澜没说话。
他的耳尖在烛光里烧成一小片薄红。
云中客觉得他大概快要拔刀了。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台阶。
在这间房间里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厉惊澜脱身，推开、绕过、甚至可以直接说“让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咫尺的距离，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沉默看着云中客。
云中客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好像有点太过火了。
厉惊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启唇——
门开了。开得非常不是时候。
厉天雄站在门口。
老教主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我找儿子有事”到“你们在干什么”到“我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的完整三级跳。
云中客慢慢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厉天雄，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在厉惊澜耳侧的手，再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琉璃镜片。
然后，他收手起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教主，晚上好。”
他顿了顿。
“你家白菜，长得真好。”
他拍了拍厉惊澜的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手把那枚悬在空中的镜片收进袖口。
“那说好了，明天辰时出发。墨先生那边我去通知。”
然后，他越过石化状态的厉天雄，施施然出门。
一直走到转角，云中客才靠住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操。
他刚才说了句什么玩意儿。
“你家白菜”？
什么叫“你家白菜”？
厉惊澜是他拱的这没错。不对，厉惊澜不是他拱的。不对，他根本没拱。
云中客捂住脸。
而此刻的房间内，厉天雄站在原地，像被雷劈过。
厉惊澜闭上眼。他没有解释，因为此情此景，任何解释都像掩饰。
沉默被拉得很长。
最终是厉天雄开的口：“你和那个云中客……到底是什么关系？”
厉惊澜：“合作关系。”
厉天雄的表情很复杂，大约是三分疲惫、三分隐忍，还有四分大约是“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事我是真没想过该怎么处理”。
他开口，语调竟显出几分斟酌。
“惊澜，为父……不是那种食古不化之人。”
厉惊澜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湖之大，能者容之。你若有……”厉天雄停顿了很久，“有那方面的偏好，为父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至于——”
“我们没有。”厉惊澜打断他。
“他都把你堵墙角了！”
厉惊澜闭眼，沉默了十息。
“……他就那吊儿郎当样。”厉惊澜睁开眼，“言语冒犯，行为出格，一贯如此。”
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厉天雄盯着自己的儿子，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活了一甲子。
他见过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男人看男人，女人看女人，甚至魔教长老看正道圣女的复杂眼神。
他有一双看过世面的眼睛。
他分得清什么是“吊儿郎当”，什么是“吊儿郎当但对方纵容”。
厉天雄慢慢坐下。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
“……罢了。”他摆了摆手，放弃挣扎，“你自幼便有主见，为父管不了你。”
厉惊澜没有接话。
厉天雄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剧烈的心理斗争。然后他开口了：
“只是……”
又是漫长的停顿。
“只是你能不能，别在下面？”
厉惊澜闭眼，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
“我们。”
“真的。”
“只是。”
“合作。”
厉天雄没有抬头。他只是又摆了摆手，动作比方才更疲惫。
“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厉惊澜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飘过摇曳的烛火，穿过半敞的门缝，追上了即将迈出门槛的厉惊澜。
“儿大不中留啊……”
倒不是云中客真在收拾什么正经行李，他那点家当，几套换洗衣裳、一瓶金疮药、半包不知从哪顺来的蜜饯，拢共装不满一只包袱。
他真正忙的，是那些镜片。
直播设备要提前保养好，这是他作为“特邀叙事体验官”的职业素养。
“你在做什么？”
门被推开，厉惊澜站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满桌零碎，眉头肉眼可见地收紧。
云中客头也不抬：“测试设备。你来得正好，帮我打个光。”
“……”
厉惊澜没动。
云中客终于抬眼，从镜片边缘瞅他：“大半夜专程过来，就为了站在门口当门神？”
厉惊澜跨过门槛，顺手带上门。
“明日辰时出发，你的行李可曾备妥？”
“备妥了。”云中客把擦好的镜片装进革囊，又从另一侧抽出一枚更小巧的，对光比了比。
“你看这个，超级薄，适合偷拍。到时候我往袖口一藏，你走在我前面，我能拍一路的——”
“百草谷非寻常之地。”厉惊澜打断他，“你直播时，收敛些。”
云中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厉大教主，你这就不懂了。”他把镜片往桌上一撂，抱起胳膊，“我这叫‘双星计划内容产出’，公司给我算KPI的。”
“……你还有KPI？”
“那可不。”
“你不会还要打卡上班吧？”
“没这么夸张。”云中客叹了口气，“只是我要是不发够素材，陈铭舟就要扣我工资。扣工资我就没钱充游戏，没钱充游戏就买不了稀有资源，买不了资源就帮不上你。”
他顿了顿，偏头，冲厉惊澜弯起眼睛。
“所以你看，你配合我营业，本质是在给你自己省钱。”
厉惊澜沉默三秒。
“强词夺理。”
“那教主大人是配合还是不配合？”云中客忽然转过身来，手撑着桌沿，仰头看他。
距离拉近了。
厉惊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书架边角。
“本座没有义务配合你胡闹。”
云中客叹气，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眉心：“唉，那到时候直播收益分你一半好了。”
他抬起脸，眉眼里带着笑，语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一半哦～”
厉惊澜别开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云中客站起身。
厉惊澜退无可退，书架抵着他的后腰，烛火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暗影。云中客往前一步，单手撑在他耳侧的隔板上，低头看他。
那枚琉璃镜片不知何时悬在了半空，镜头幽幽对准二人，折射出一点冷光。
“厉大教主，你就说，让不让我拍？”
厉惊澜没说话。
他的耳尖在烛光里烧成一小片薄红。
云中客觉得他大概快要拔刀了。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台阶。
在这间房间里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厉惊澜脱身，推开、绕过、甚至可以直接说“让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咫尺的距离，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沉默看着云中客。
云中客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好像有点太过火了。
厉惊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启唇——
门开了。开得非常不是时候。
厉天雄站在门口。
老教主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我找儿子有事”到“你们在干什么”到“我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的完整三级跳。
云中客慢慢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厉天雄，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在厉惊澜耳侧的手，再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琉璃镜片。
然后，他收手起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教主，晚上好。”
他顿了顿。
“你家白菜，长得真好。”
他拍了拍厉惊澜的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手把那枚悬在空中的镜片收进袖口。
“那说好了，明天辰时出发。墨先生那边我去通知。”
然后，他越过石化状态的厉天雄，施施然出门。
一直走到转角，云中客才靠住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操。
他刚才说了句什么玩意儿。
“你家白菜”？
什么叫“你家白菜”？
厉惊澜是他拱的这没错。不对，厉惊澜不是他拱的。不对，他根本没拱。
云中客捂住脸。
而此刻的房间内，厉天雄站在原地，像被雷劈过。
厉惊澜闭上眼。他没有解释，因为此情此景，任何解释都像掩饰。
沉默被拉得很长。
最终是厉天雄开的口：“你和那个云中客……到底是什么关系？”
厉惊澜：“合作关系。”
厉天雄的表情很复杂，大约是三分疲惫、三分隐忍，还有四分大约是“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事我是真没想过该怎么处理”。
他开口，语调竟显出几分斟酌。
“惊澜，为父……不是那种食古不化之人。”
厉惊澜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湖之大，能者容之。你若有……”厉天雄停顿了很久，“有那方面的偏好，为父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至于——”
“我们没有。”厉惊澜打断他。
“他都把你堵墙角了！”
厉惊澜闭眼，沉默了十息。
“……他就那吊儿郎当样。”厉惊澜睁开眼，“言语冒犯，行为出格，一贯如此。”
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厉天雄盯着自己的儿子，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活了一甲子。
他见过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男人看男人，女人看女人，甚至魔教长老看正道圣女的复杂眼神。
他有一双看过世面的眼睛。
他分得清什么是“吊儿郎当”，什么是“吊儿郎当但对方纵容”。
厉天雄慢慢坐下。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
“……罢了。”他摆了摆手，放弃挣扎，“你自幼便有主见，为父管不了你。”
厉惊澜没有接话。
厉天雄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剧烈的心理斗争。然后他开口了：
“只是……”
又是漫长的停顿。
“只是你能不能，别在下面？”
厉惊澜闭眼，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
“我们。”
“真的。”
“只是。”
“合作。”
厉天雄没有抬头。他只是又摆了摆手，动作比方才更疲惫。
“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厉惊澜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飘过摇曳的烛火，穿过半敞的门缝，追上了即将迈出门槛的厉惊澜。
“儿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