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百草谷的邀约

厉惊澜盯着掌心那枚碎片。

确切地说,是碎片中的碎片。从漠州带回来的那块“规则”残骸。他已经盯了它一炷香。

可残骸却纹丝不动,静静伏在他掌纹之间,毫无反应。

厉惊澜换了几个角度。

依然没有反应。

他将一缕真气试探性地探入,碎片纹丝不动,连个光都没闪。

“……你是不是不会用?”

云中客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飘过来。他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翘着腿,手里举着那枚镜片,正对着厉惊澜的背影调整角度。

直播间标题:《今日教主在钻研什么神秘物件?在线等挺急的》

弹幕:

“教主这姿势保持了多久了?”

“云大佬你离那么远干啥,凑近拍啊!”

“不敢吧,怕被刀。”

“教主研究那是什么,新暗器?”

厉惊澜没回头:“你若无事,可以出去。”

“有事啊。”云中客理直气壮,“我在直播。”

“……”

“而且观众们都很关心你在干什么。”云中客将镜片稍稍拉近,给了那枚碎片一个特写。

“喏,这是我们从漠州拼死带回来的战利品,一块奇怪的石头。”

厉惊澜深吸一口气,将碎片搁在桌上,抬眸,目光越过半个房间,准确无误地钉在云中客脸上。

“你。”他说。

云中客警觉地放下腿:“我?”

“过来。”

云中客没动:“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厉惊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凶狠,但云中客太熟悉这个平静了。这是厉惊澜动手前最后的礼貌。

“家人们,”云中客对着镜头飞快地压低声音,“我感觉今天的直播可能要在这里结束了。如果我被追出三里地,记得给我刷医药费。”

弹幕瞬间沸腾:

“哈哈哈哈哈哈上啊教主!”

“云大佬你嘴是真的欠。”

“厉惊澜:你再拍?你再拍一个试试?”

云中客正欲再说点什么“您消消气”之类的话,话尚未出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铁奴在门口站定,恭敬地躬身,双手捧着一封描金的信函。

厉惊澜的目光终于从云中客脸上移开。

“何处送来?”

铁奴指了指信封右下角的印记,那是一株九叶灵芝,枝叶舒展,托着一轮旭日。

百草谷。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林州。

百草谷深处,药庐内焚着安神的蕙草香,苏清瑶坐在竹帘之后,指间拈着一枚尚未炼化的青玉丹丸,似乎在把玩,又似乎在沉思。

帘外,大弟子沈秋容垂手侍立。

“信送出去了?”

“是,今晨以灵鹤递往幽州。按师尊吩咐,请柬上并列写了厉惊澜与那位云公子的名讳。”沈秋容顿了顿,“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幽冥教乃魔道之首,此番建宗大庆遍邀天下正道,何必……专程请那厉惊澜?更遑论一个客卿。”

“天剑台一战,你在场。可曾留意那云中客为厉惊澜止血时所用的针法?”

沈秋容微怔,旋即蹙眉回想。

那一战他不在场,只是后来听说厉惊澜的打法近乎不要命,云中客施针的细节,他听得并不真切。

“弟子……”

“鬼门十三针。”

“以真气凝针,刺入死穴,封脉止血。此针法对施术者要求极高,四十年前,我谷中有一弟子擅此术。”

沈秋容倏然抬眸。

“墨回春。”

“是。”苏清瑶的语调没有起伏,“他叛逃后,鬼门十三针便在百草谷绝传。而今,一个二十出头的正道弟子,从何处习得?”

竹帘后沉默了片刻。

“不止如此。”苏清瑶又道,“数月以来,林州地脉屡现异动,禾味花的根须……开始向不该生长的方向蔓延。”

沈秋容脸色微变:“镇谷至宝有异?”

“不止有异。”苏清瑶终于抬眼,目光穿透竹帘,落在窗外的药田。

“外界已有传言,说有魔道觊觎我百草谷灵物。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大开山门。三百大庆,遍邀天下高手。”

“至于那云中客……”

苏清瑶没再说下去。

幽冥教,寂灭渊。

厉惊澜将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上。云中客凑过来,把镜片收进袖中,难得正经地扫了一眼内容,然后挑了挑眉。

“指名邀请我?”他指了指自己,“苏谷主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你,是怀疑你。”

云中客的动作顿了一下。

“……墨先生?不是,他们追着杀啊?”

厉惊澜默认。

云中客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所以,”云中客抱起胳膊,“你这是要去,还是不去?”

厉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依然毫无反应的规则碎片上。

去,还是不去?

“鸿门宴!不许去!”

厉天雄的声音几乎是掐着点炸响在书房门口的。他大步跨进门来,目光先狠狠剜了一眼云中客,然后钉在厉惊澜脸上。

“百草谷与墨回春的旧怨,你不知?你身边那个姓墨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厉天雄根本不给厉惊澜插话的机会。

“此去便是送上门的人证物证!苏清瑶若当场发难,你是交人,还是不交?”

厉惊澜:“父亲——”

“还有你!”

厉天雄猛地转向云中客:“你一介客卿,何德何能让百草谷谷主指名邀请?”

“分明是你那日在天剑台露了破绽,惹祸上身!你自己惹的祸,还要连累少主替你去填?”

云中客难得没有顶嘴。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无辜的表情,往厉惊澜身后退了半步。

厉天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云中客脸上撕下来,重新转向自己儿子。

“总之,此事不妥。教中事务繁多,随便遣一位长老送去贺礼便是。百草谷虽广邀天下,也不差幽冥教一个教主亲至。”

厉惊澜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厉天雄,直到老教主那股汹汹气势在沉默中慢慢回落。

然后他开口。

“去。”

一个字。

厉天雄的眉峰骤然拧紧。

“理由?”

“幽冥教立足,需与正道周旋。百草谷素来中立,天剑台一役后,正道诸派对幽冥教态度分化。此时若有中立大派愿递橄榄枝,不宜拒之门外。”

他说得合情合理。

太合情合理了。

合情合理到厉天雄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角度。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厉惊澜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外交礼仪”驱使的人。若他真想与百草谷结好,遣使送厚礼、借机打探,有的是更稳妥的法子。

亲赴险地,必有更深的图谋。

厉天雄的目光在厉惊澜脸上逡巡,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垂眸敛目的云中客。

……更深的图谋。

他没问出口。

因为云中客忽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少主说得是。我也觉得应该去。人家都指名邀请了,不去岂不是不给苏谷主面子?”

厉天雄盯着他,几乎要把“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几个字写在脸上。

云中客坦然与他对视。

他们二人确实在打鬼主意,云中客的权限刚到手,“叙事体验官”特权还没捂热,正愁没地方练手。

他昨晚熬夜把整林州的地脉异常报告翻了个遍,林州地脉的核心异常点就在百草谷。

他们二人打算借此机会一探究竟。

厉天雄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行何人?”

“云中客。”厉惊澜答得毫无犹豫,“墨先生。铁奴。”

厉天雄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墨先生,那老头儿自始至终缩在门边阴影里,存在感低得近乎刻意。被点到名时,墨先生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皮都没抬。

装死。

厉天雄冷笑一声。

可他到底没有再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厉惊澜一旦做出决定,十匹马也拉不回来。而他如今在教中的威望,也已不是他这个半退隐的父亲能轻易动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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