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病中计

抵达齐城的第三日,厉惊澜“病”了。

消息自清晨传开。先是仆役发现少主房门紧闭,平日练功的时辰已过,里面却毫无动静。紧接着,影刹面色凝重地唤来杜执事,低声吩咐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

杜执事匆匆带人赶到时,厉惊澜已半靠榻上。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那双深邃凤眼半阖着,眼下浮着淡淡青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挽起袖口的小臂,几道幽蓝纹路自手腕向上蜿蜒,在皮肤下隐隐浮动,如活物缓慢游走,散发着寒意。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到那股阴冷气。

“少主,您这是……”杜执事心头一紧。

“旧疾。”厉惊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幽州功法阴寒,与此地阳烈地气相冲,引发了反噬。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调息数日。”

他抬眼,目光扫过杜执事身后几名分坛头目,眼神依旧锐利,却掩不住深处的倦意。“分坛日常事务,暂由杜执事代为主持。遇要事,可报于我知晓,非急务勿扰。”

“是,属下遵命。”杜执事连忙躬身,“可需增派人手护卫少主静养?”

“不必。铁奴守在外间即可。”厉惊澜摆了摆手,似乎连多说几句都费力,“都退下吧。让大夫开些清心镇痛的方子便好。”

众人不敢多话,依次退出。门合上后,隐约还能听见厉惊澜压抑的低咳声。

消息如插翅,半日便传遍齐城。

“听说了吗?那位从幽州来的少主,一来就水土不服,功法反噬,卧床不起了!”

“到底是总坛娇养出来的,炎州这鬼地方,岂是那般好待的?赤发鬼焦烈那等人物都栽了,他一个年轻少主,能顶什么用?”

“幽冥教这回怕是真要放弃炎州了,派这么个病秧子来,不就是做做样子?”

市井之间的议论,自然也顺着各路眼线,流进了汪家、白家,以及血煞门与黄氏的耳中。

汪家密室。

汪海川听完探子的汇报,抚着山羊胡,沉吟不语。下首坐着他的胞弟汪海山,以及两名心腹门客。

“大哥,这会不会是诈?”汪海山性子较急,“厉惊澜在幽州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一来就病倒,也太巧了。”

“功法冲突,倒非不可能。”一名精于武学的门客分析道。

“《九幽噬辰诀》阴毒霸道,极重地气。幽州寂灭渊乃至阴之地,与此功相合。而炎州地火旺盛,阳烈之气冲天,两相冲突,引发反噬,合情合理。尤其此子年少,纵达宗师,根基未必稳固,压制不住反噬,实属正常。”

另一名门客也道:“我们安插在分坛的人亲眼所见,那厉惊澜气息虚浮,手臂上有蓝色幽纹,做不得假。这几日,他足不出户,连那哑巴护卫都寸步不离守在外间,饮食汤药皆经严密查验,防范之态,不似作伪。”

“即便如此,亦不可大意。”汪海川缓声道,“让底下人继续盯紧,尤其是分坛动静。杜老头接了权,且看他如何动作。另外,回复血煞门和黄氏,话留三分余地。”

分坛,厉惊澜居所内室。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室内角落置着几块从幽州携来的“寒玉”,散发丝丝凉意,勉强营造出适宜《九幽噬辰诀》运转的小环境。

厉惊澜盘坐床榻收功,面色虽仍偏白,却哪有半分病弱之态?手臂上那些幽蓝纹路早已隐去无踪。

他确实不适,但绝非外人想象中那般严重。与炎州环境的冲突是实,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正在尝试调整《九幽噬辰诀》的行气路线。

云中客提供的几门粗浅正道心法虽无法根除反噬,却给了他新的思路。

与其强求阴阳调和,不如先设法让自身的九幽真气在阳亢之地更“惰性”一些,减少与环境灵气的剧烈冲突,从而降低反噬发作的频率和强度。

这是个精细的活,稍有不慎便是真气岔行,走火入魔。因此,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也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借口。

“病”,再好不过。

他面前小几摊开着一份份卷宗与密报。影刹单膝跪于下方阴影中,低声汇报。

“汪海川三日内秘密会见血煞门使者两次,地点分别在城西‘沙狐’赌坊后院,及其城南别业。第二次会见时,黄氏二管家亦在场。此为其谈话要点。”

一张薄纸被推向厉惊澜。其上字迹细密工整,录有时辰、地点、参与之人及关键对话,包括血煞门催促汪家尽快控制齐城内幽冥教残余势力,黄氏承诺在矿脉收益上予汪家更多份额,以及……断尘楼近期在炎州“活动”的某些内部价码。

“白家家主白振,表面按兵不动,实则通过其妻弟,与黄氏在赤脊山的矿场管事往来密切。过去十日,白家有三批以‘皮货’名义出城的货物,实际运往赤脊山方向的,是粮、药与一批精铁。”

“汪家安插在分坛的内鬼已确认两人:厨下负责采买的一名杂役,及前院一名巡夜护卫。那护卫是汪家远亲,三日前曾秘密出过分坛,前往汪家一间绸缎庄,停留约一刻钟。”

厉惊澜静听着,指尖在齐城周边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地点——“黑石沟”。

此为焦烈死后,幽冥教在炎州仅存的小型矿点之一。地处偏僻,产量不高,矿脉近枯,原本只象征性地派了三四人看守。正因如此,在先前混乱中,它才侥幸未被血煞门与黄氏立刻吞并。

“黑石沟……”厉惊澜低语。

示弱是为令对手松懈,引暗处蛇鼠出洞。收集情报是为看清棋局每一子之间的联系。从而精准锁定突破口……

突破口,就在汪海川急于向新主子表功,又对自身处境隐有不安的心态上。

他需要一场“表演”,一场足以让汪海川这种老狐狸心甘情愿跳进来的表演。

“影刹。”

“在。”

“从明日起,我会‘病情好转’,逐步过问事务。三日后,我会在书房‘偶然’对杜执事提及,不放心黑石沟那点最后的家底,打算挑个夜晚,只带铁奴和少数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秘密前去巡查,重新布置防护”

“你要让这个消息,‘恰好’能被那巡夜护卫听到,但过程要自然。”

“是。”影刹毫无迟疑。

“汪海川得到消息后,大概率会亲自行动。这是他向屠雄和黄世仁证明价值,并彻底斩断幽冥教在炎州触角的绝佳机会。地点选在黑石沟,那里偏僻,易于设伏,也符合我暗中巡查到逻辑。”

厉惊澜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黑石沟,“你提前带人过去,清理掉无关耳目,布置好场地。我要那里……变成一个安静的瓮。”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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