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围点打援

离开茶馆不过十里,前方戈壁陡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隘口,两侧岩壁如削。

厉惊澜本能地勒紧缰绳。

几乎同时,岩壁阴影处传来马蹄杂沓声,五骑红衣如血,从隘口另一端转出,正朝他这方向缓行而来。

血煞门的巡逻队。

厉惊澜眼神一凛,猛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鬃马通灵性地退入旁侧一处岩丛,他将马拴在深处,自己身形掠向岩壁,寻到一道天然裂缝,侧身缩入。

脚步声近了。

“门主也太过小心,那厉惊澜就算没死在迷亡沙海,如今也该是废人一个,何须咱们日日在这荒滩上搜寻?”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声音粗嘎。

另一人接口:“你懂什么?门主说了,那小子能从百人围剿里活着出来,反杀咱们几十个兄弟,身上必有古怪。说不定……是得了什么上古秘宝。”

“秘宝?”第三人语气贪婪,“若能找到他,夺了那宝贝……”

“做你的梦!”疤脸汉子嗤笑,“真找到了,也是立刻禀报门主。不过赏钱肯定少不了,门主亲口许诺,活捉厉惊澜者,赏千金,升香主!”

几人说着已行至岩缝前不足三丈。

厉惊澜屏息凝神,透过岩隙冷眼旁观。

队伍最后是个年轻弟子,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师兄,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听说那厉惊澜练的是幽冥教邪功,能吸人内力,杀人不留全尸……”

“闭嘴!”疤脸呵斥,“长他人志气!他再邪也是重伤之身,咱们五人还拿不下?”

“可门主为何要将主力全调去攻齐城分坛?若真想要厉惊澜,不该全力搜捕么?”

疤脸压低声音,语气却透出得意:“这你就不懂了。门主这是‘围点打援’。齐城分坛是厉惊澜在炎州唯一的根基,他若活着,必会赶回。”

“咱们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分坛那边只是诱饵,门主真正要的,从来都是厉惊澜这个人,和他身上的秘宝。”

岩缝内,厉惊澜眼中寒光骤凝。

原来如此。

屠雄好算计。以分坛为饵,逼他现身,再沿途截杀。若他急于赶路,必入陷阱;若他畏缩不归,则根基尽毁,日后也是丧家之犬。

可惜,屠雄算错了。

五人已走过岩缝,背对着他。

厉惊澜身自岩缝中飘出,落地无声。疤脸汉子似有所觉,猛然回头。

一只修长的手指已点在他眉心。

没有声响,没有血光。疤脸汉子双眼骤然空洞,浑身气血瞬间抽干,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灰败,直挺挺向后倒去。

“敌——”

第二人惊呼刚出口半字,厉惊澜已滑至他身侧,同样一指轻点太阳穴。那人眼珠暴突,七窍渗出暗红血丝,软软瘫倒。

剩余三人终于反应过来,拔刀怒吼着扑上。

厉惊澜脚步未停。“幽冥鬼步”展开,身影在三人间穿梭,每一次停顿,便有一指点出。“寂灭指”指劲阴寒,中者生机迅速流逝,不过五息之间,五人已全数倒地。

他停在最后那名年轻弟子尸身旁,低头看去。那弟子腰间的钢刀还算完整,刀身泛着冷铁寒光。

厉惊澜俯身拾起,掂了掂分量,还算趁手。

他不再看地上尸首,转身牵马,翻身上鞍。

黑鬃马再度奔驰,扬起烟尘,将身后五具尸体抛在戈壁烈日之下。

齐城分坛,内坛防线。

城墙以当地赤岩垒砌,高三丈,厚五尺,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如今墙面上却布满焦黑凹坑与嵌密的箭矢。垛口处几处坍塌,用临时拆下的门板梁木勉强支撑。

影刹单膝跪在垛口后,左臂扎着渗血的布带,一支断箭还嵌在皮肉里。他咬牙用匕首割开布料,刀尖探入伤口,猛地一拔。

箭簇带出一股黑血。

“毒……”他脸色一白,迅速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两颗解毒丸吞下。伤口处黑血流了片刻,才逐渐转为鲜红。

旁边伸来一只粗糙大手,铁奴沉默地递上干净布条,帮他重新包扎。

这哑巴护法浑身浴血,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城外。

城外,血煞门大营旌旗招展。中军大旗下,屠雄端坐虎皮大椅,气定神闲。

更棘手的是大营侧翼,那里飘着墨绿旗幡,数十名绿衣男女正在布阵。为首是个身材窈窕、面覆轻纱的女子,玉手轻挥间,淡紫色的毒雾随风弥散,所过之处草木枯黄。

万毒窟,“毒娘子”柳鸩娘,先天巅峰。

“杜先生。”影刹哑声唤道。

杜执事从墙梯处猫腰上来,儒衫下摆沾满血污,他脸色凝重,低声道:“统计完了。箭矢还剩三成,毒药与石灰用尽,滚石擂木还能支撑两轮。”

“伤亡?”

“战死二百一十七人,重伤三十九人,轻伤……人人带伤。”杜执事的声音有些发颤,“能站上城墙的,不足百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粮食……只够两天了。伤员太多,医药短缺,今早又死了七个弟兄。”

影刹闭了闭眼。

三百教众,如今能战的不足百人,且半数带伤。外坛早在日前就已失守,他们退守内坛,凭借毒阵、机关弩和地形优势,硬生生扛住了血煞门五波猛攻。

但也到极限了。

墙垛后方,铁奴擦拭着一面厚重铁盾,见影刹看来,他用手势比划:“少主,会回来。”

影刹鼻腔一酸,别过脸去:“我知道。”

他怎会不知?那个将他从污泥里拉出来、给了他名字和未来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但现实是,分坛已岌岌可危。

墙外传来嚣张的喊话声,是屠雄亲自坐镇中军:“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家少主厉惊澜,早已死在迷亡沙海!尸骨都被沙蝎啃干净了!现在投降,本门主饶你们不死,还能赏个苦力当当!”

“放你娘的狗屁!”

影刹猛然站起,不顾手臂剧痛,踩上墙垛向外嘶吼:“屠雄老狗!少主归来之日,就是你血煞门灭门之时!你儿子屠烈就是个没卵的废物,你们全家——”

“你血煞门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屠雄仰天大笑:“无知小儿!你那少主若真有本事,此刻何在?莫不是早就扔下你们这些弃子,独自逃命去了?”

“你放屁!”墙头有教众怒吼。

“是不是放屁,你们心里清楚!”屠雄笑声骤止,眼神阴冷,“本门主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日落之前,开门投降。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说罢,拔转马头,回归本阵。

影刹从墙垛跃下,落地时踉跄一步,被铁奴扶住。

“你的伤……”杜执事担忧道。

“死不了。”影刹甩开铁奴的手,目光扫过墙头一张张疲惫染血的脸。

这些人都信少主会回来。

他也信。

但现实是,他们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杜执事。”影刹低声道,“总坛援军最快何时能到?”

杜执事苦笑:“至少还要四日。”

影刹沉默片刻,抬头望向西沉的落日。夕阳如血,将整个戈壁染成赤红。

“传令。”他声音平静,“所有人,饱食一顿,检查兵刃,养足精神。”

铁奴和杜执事看向他。

“我们再守一日。”影刹缓缓道,“若明日此时,少主仍未归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戾:

“我们便杀出去。能活几个是几个。活下来的,记住今日之仇。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要血煞门满门血偿!”

铁奴重重点头,双手比划:“誓死追随。”

杜执事深吸一口气,躬身:“誓死追随。”

命令传达下去。墙头的教众没有骚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们默默检查弓弦,磨快刀刃,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口中。

夕阳又下沉一分。

戈壁尽头,一道烟尘正在逼近。

影刹若有所感,猛然抬头望去,茫茫戈壁,却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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