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墨先生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厉惊澜最先感知到的是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清晰起来。他躺在分坛内院的寝室里,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薄被。

厉惊澜试图起身,左肩传来钻心的痛,伴随着一阵眩晕。

“少主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床侧传来。

厉惊澜偏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老者约莫六十余岁,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幽冥教资历最老的“鬼算”墨先生,是与厉天洪平起平坐的人物。自上任教主离世后,他便深居简出,对教内事务漠不关心。

怎会在这?

“墨老。”厉惊澜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您何时到的炎州?”

“昨日深夜,老夫恰好赶上少主‘大展神威’之后,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

他话语平淡,听不出情绪,但厉惊澜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讥诮。

厉惊澜撑着手臂想坐起,左肩顿时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你左肩胛骨裂了三处,肋骨断了四根,经脉里还残留着腐毒。再乱动,老夫的药就白费了。”

说着,他从旁边的药炉中舀出一碗浓黑的药汤,递到厉惊澜唇边。药味刺鼻,厉惊澜本能地偏头避开。

“良药苦口。”墨先生也不强求,只是将药碗又递近一寸,“少主若真想杀上血煞门,兑现那句‘踏平山门’的豪言,最好还是乖乖喝下。”

厉惊澜身体一僵。

那句他在战场上放出的狠话,此刻被墨先生以平静的语气复述出来,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当时形势所迫,必须提振士气、震慑敌人,可现在躺在床上听着……

“我昏迷了多久?”他哑声问,终于还是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头顶。

“四日。”

墨先生收起空碗,又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青玉瓶,一边调配药膏一边道:

“你晕倒后,影刹那小子疯了似的满城找大夫。正巧老夫随总坛的调查使团昨日抵达,便过来了。”

“调查使团?”厉惊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教主之命。”墨先生停下,从药箱中捻起一根银针,放在烛火上灼烤。

“总坛接到炎州急报,言你失踪,分坛遭围。厉天洪提议派遣大队人马‘清剿叛逆,整顿教务’,教主便派了我,连同几位执事,组成调查使团前来。”

他顿了顿,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名义上是调查分坛遇袭始末,实则……是来看你死没死。”

话说得直白刺耳。

厉惊澜眼神微凝:“父亲他……”

“教主自有考量。”墨先生打断他,将烧好的银针刺入厉惊澜右腕某处穴位,“不过,派我来,倒是他难得做对的一件事。”

针尖入体,带着刺痛,却又奇异地疏导着淤塞的经脉。

“……教主近来可好?”厉惊澜试探着问。

墨先生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了几分:“整日闭关,不问教务,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等于指责教主失职。厉惊澜心头一震,却听老人继续道:

“上任教主在世时,幽冥教虽不算正道,却也令行禁止,内外肃然。哪像现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失望与不屑已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

墨先生看不上父亲对幽冥教的管理方式,认为他不如祖父。这倒解释了为何这位老人会愿意来炎州,或许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少主”,比现任教主更值得期待?

“我的伤……如何?”厉惊澜换了个话题。

墨先生拔出一根已变成灰黑色的银针,在灯下细细端详,半晌才道:

“精血枯竭,需大补之药温养。腐毒已侵入经脉,若不清除,三年之内必损根基。左肩骨裂倒是小事,敷上‘续骨膏’,静养一月便可。至于内力透支……”

他抬起头,那双眼看向厉惊澜:

“《九幽噬辰诀》的反噬,不好受吧?”

厉惊澜瞳孔骤缩。

墨先生不等他回答,已伸手掀开他胸前的衣襟。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厉惊澜胸膛至腹部的皮肤上,那些幽蓝色纹路隐隐浮现,在经脉间蜿蜒攀爬。

“《九幽噬辰诀》。”墨先生低声道,“这功夫,老夫太熟悉了。”

“上任教主练过,现任教主也在练。”墨先生的手指轻拂过那些纹路,动作竟带着几分怜悯。

“每个练到深处的人,身上都会出现这种‘噬痕’。真气吞噬得越多,噬痕蔓延得越快,直至……彻底反噬,神智尽失。”

厉惊澜猛然抬眸:“难道闭关——”

“教主闭关,不是因为修炼到了瓶颈。”墨先生收回手,“是因为噬痕已蔓延至心脉,他必须全力压制,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但厉惊澜听懂了。

难怪厉天雄对他这个儿子如此冷漠,他自己都已在功法反噬中挣扎,哪有心思管旁人死活?或许在他眼中,所有人都不过是延续幽冥教统治的工具,包括他自己。

“可有解法?”厉惊澜问。

墨先生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道:“老夫若知道解法,上任教主便不会死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行字。

“你的伤,需大补。这是药方:血参王一株,千年灵芝两朵,地脉紫髓三钱,龙涎香半两……共十九味。其中血参王和千年灵芝最为难得,炎州恐怕难寻,需从云州或中州购置。”

他将药方递给厉惊澜:“按方服药,辅以每日针灸,三月内可恢复七成。至于根除反噬……”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少主年轻有为,或许能找到前人未寻之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边时停下脚步,他顿了顿:“血煞门那边,老夫已派人盯着。屠雄中了锁魂香,没个半年都缓不过来。至于教内……”

他回头,深深看了厉惊澜一眼。

“有些人,少主该防的,还是要防。”

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厉惊澜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床幔,脑海中思绪翻涌。

墨先生的话里信息量太大:功法反噬是修炼《九幽噬辰诀》的必然结局,连厉天雄都无法避免;厉天洪已经视他为眼中钉;而墨先生这位教中元老,似乎有意站在他这边……

还有七日之约。

血煞门必须付出代价。这不仅是为死去的教众复仇,更是为了立威——向炎州各方势力,也向总坛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宣告:他厉惊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还是太弱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渐深。厉惊澜毫无睡意,疼痛和思绪交织,让他清醒异常。

就在这时,怀中玉佩传来熟悉的波动。

“还没死?”云中客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轻松的调侃,但厉惊澜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关切。

“暂时没死。”厉惊澜以意念回应,“刀怎么样?”

“刀?”云中客顿了顿,“你说断渊?那不是给你了吗?等等……你没收到?!”

“收到了。”厉惊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救命了。”

链接那头传来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吓我一跳……还以为传送失败了。那刀用着顺手吗?”

“很顺手,就是太显眼。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得了把‘妖刀’。”

“橙武嘛,拉风是应该的。”云中客语气里透着得意,随即又严肃起来,“你伤势如何?我这边能感觉到你状态很糟……”

“死不了。”厉惊澜转开话题,“遗迹里还有什么发现?”

“对了!”云中客精神一振,“我找到了一间密室,墙上刻满了壁画,但内容……有点惊人。”

“说。”

“壁画描绘了一场‘灾变’。”云中客的声音低沉下来,“天空崩裂,碎成七块。其中一块挂在天上,成了现在的天空;一块落入深海,不知踪迹;一块顺着地缝坠入地底。”

“还有三块,”他顿了顿,“化成了人形。”

“三个人,都想要吞噬对方,相互厮杀。但百年过去,谁也没能彻底消灭谁。最后……他们消失了,融入了人间。”

“融入人间?”厉惊澜皱眉,“什么意思?还有第七块呢?”

“没说。”云中客道,“壁画到这里就断了。”

厉惊澜陷入沉思。

天空崩裂成七块碎片。这显然与“无字天书”的七块碎片对应。成了如今世界的“天空”的那片,或许就是“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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