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穿针引线

两日后。

慕峤受损的灵脉, 经过丹药调理,已然恢复不少。

苏醒后,他打坐了一会儿, 便去庭院里寻萧意珩。

心头盘桓许多疑惑待解, 但师尊人并不在。

身为剑修, 练剑一日不可懈怠。

他身体仍有不适, 但念着怠惰数日, 恐剑法生疏,依旧提着诛邪剑, 抬步走向庭院后的琅玕林。

不料, 在孤山月门口碰见为他诊治的老医修。

见他气色大好, 老医修笑眯眯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那日走得匆忙, 还有一瓶丹药忘了给。”

说罢, 他从袖里取出一只瓷瓶。

慕峤双手接过,恭敬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

老医修面容温和,笑着摆摆手, 道不必客气, 脚步一折,便转身离去。

“前辈,且慢!”

慕峤忽然开口,声音微急。

老医修转身,眸光诧异地盯着他,静等下文。

空气静默了几瞬。

其实开口之后,慕峤便生出一丝懊恼。

师尊曾为他生死置之度外,他怎能因一点模糊的字句, 就对师尊生疑。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拱手有点磕绊道:“……前辈,路上、小心。”

老医修年岁已高,通达人情,见少年吞吞吐吐,便知他有话要说,却有所顾虑。

老医修环顾四周,确定无人。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蹙眉劝告道:“虽说你为极阴寒体,汲取天地灵气轻而易举,但也不可如此放纵地双修,当心伤了根本。”

“极阴寒体?”

忽视掉“双修”的误会,慕峤被这悚然惊人的四字所震住了。

老医修颔首应是。

慕峤不可置信:“那个世所罕见的,炉鼎之体?!”

老医修一怔:“还有别的极阴寒体嘛。”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一再确认,慕峤心猛地一沉。

这个藏于他身体的秘密,他竟浑然不觉。

老医修见他惊诧,愕然道:“你不知吗?”

慕峤蹙眉,微微摇头。

极阴寒体,他在玄机阁翻阅书籍时,略有涉猎。

拥有此特殊体质的修士,天生吸取灵气如呼吸般自如,因而怀璧其罪,遭人觊觎。

仅有的一例记载里,一极阴寒体的年轻人,被他的师尊带回宗门后,方引气入体,便被强当做炉鼎,日日双修,纵天资卓绝,境界却再也不得擢升。

难怪合欢宗之人,对他紧追不舍。

难怪宗门心术不正的修士,会对他大献殷勤……

慕峤不知不觉间想得入神。

老医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萧真人强迫你了吗?”

老医修见他面色极差,生出不好的猜想。

师尊强迫他?

“没、有,没有。”

慕峤忙不迭否认,着急得结巴了一下。

清冷昳丽的面孔,瓷白匀润的耳朵,瞬时悄然爬上一抹薄红。

“那个……春/药之事,你是否知情?”

老医修阅人无数,见他痴状,那点小心思简直一览无余。

老医修心善,担心他被蒙在鼓里,受了欺骗,出言提醒。

春/药?

慕峤默了默。

他从密室出来后,欲念如火烧,浑身滚烫失控,将师尊压倒在地……事后师尊解释说是老医修开错了一味药,导致体内火气过旺。

听老医修所言,那日他躺在床榻上隐约听见的字句,竟然不是幻听。

师尊撒谎了。

师尊给他下过春/药。

慕峤呼吸滞了一瞬,下颌紧绷,袖中的手指不由蜷缩在一起,耳根的热度也霎时间消弭无踪。

老医修担忧追问:“你不知情吗?”

若如此,他便要禀明宗主,施以惩戒。他是宗门老人,见不得小辈受欺。

“不,我知情,我吃时便知道了。”

慕峤面无表情,强自镇定对老医修道。

此事关乎师尊的颜面名声……

见状,老医修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他多想了,那春/药竟是你情我愿的情趣之事。

而他竟然厚着老脸,追问了半天别人的房中秘事,真是为老不尊。

他老脸微红,不复多言,拱手告辞离去。

同时,在心里无声地感慨。

啧,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是多。

慕峤思绪纷乱,心不在焉的。连怎么走回庭院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庭院若木树下的石桌旁,思索得出神。

忽然,他腰间的储物袋东鼓起一下,西鼓起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挣脱而出。

对了,那条蠢蛇。

慕峤掐诀,放出储物袋里正躁动不安的五头蛇。

呼吸到新鲜空气,晒到暖和的阳光,变小的大蛇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五颗蛇脑袋舒服得眯起眼。

它直起脑袋,扭着身子,四处游走端详。

五颗蛇脑袋看什么都新鲜,喋喋不休。

“这是哪儿?”

“人类的美食呢,怎么没看到。”

……

慕峤听得心烦,又将它变成了一束喇叭花,捡回放到石桌上。

慕峤:“再吵就烤了。”

变成喇叭花的大妖,在石桌上缩着枝蔓,连忙噤了声。

察言观色片刻,一颗蛇脑袋试探小声问道:

“主人,为何事烦忧?”

慕峤又沉浸于思忖里,两耳不闻其他事。

回想秘境里,他隐约听见了师尊与魔君的对话。

“你还真将自己当我的弟弟了。”

魔君没有出言否认。

……

什袭仙市,师尊说他与魔君深仇大恨,那拙劣空洞的描述,那并不真切的悲戚……

往日那些可疑的蛛丝马迹,被他穿针引线般的,一一连起来了。

师尊与魔君并非至亲。

这一点是必然的。如此推敲,师尊什袭仙市那一番话,只怕一成真话也没有。

他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遑论什么培养他,是为了屠诛魔君的鬼话了。

师尊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想让他收下法宝丹药而已。

……

慕峤思绪纷乱如麻。

他修炼术法游刃有余,观阅道法书籍过目成诵,但人情世故一道,他却并不擅长。

他琢磨不透,师尊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意图。

这是为何?

“两个非亲非故的人,何故费劲心思待我好?”

他凝眉思量,不觉间喃喃出声。

“那定然是别有所图。”一颗蛇脑袋猝然出了声。

“人类如此狡猾,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呀。”

另一颗蛇脑袋也附和。

慕峤一怔。

他全然没往这方面考量,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这样想。

那么,师尊煞费苦心待他好,又是为了什么?

他出身卑贱,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贪图?

……有的。

他还有这身万里无一、极阴寒体的皮肉。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慕峤心猛地一紧,羽睫颤动一瞬。

对了,还有那一味春/药。

像病急乱投医,慕峤竟然喃喃问大蛇:“给一个人下春/药,会有何目的呢?”

“当然是因为馋他身子!”

一颗蛇脑袋飞快抢答道,语气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理所当然。

此言出,慕峤心头疑云瞬时豁然开朗。

一切都讲得通了。

原来如此。

师尊费尽心力培养他,督促他修炼,只为了将他培育成最好的炉鼎,有朝一日,用以双修,采撷进补。

为此不惜撒下弥天大谎。

可,怎可如此。

他怎么可以……

慕峤闭了闭眼,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他只是师尊的炉鼎。

一件仅仅可利用的器物。

慕峤没见过真的炉鼎。

据典籍记载的例子里,那被师尊视作炉鼎的年轻人,每日被汲取内府灵气,形容枯槁,修为不得精进。

回望师尊,当真看重他这个炉鼎,天材地宝从不含糊不说,独闯合欢宗救出他,甚至魔君夺命的一掌,也敢以身代之。

可,真的会有人这样待炉鼎吗?

他不信。

慕峤心底酸酸涨涨的,平静的眼眸,浮现一股水气。

他难受,失望,低落,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诸多繁杂情绪里,独独没有埋怨恨意。

隐隐约约的,还夹杂着一丝他甚至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这令他颇为不耻。

师尊欺他,骗他。

可他却生不出一丝恨意,只恨明知泥淖、依然深陷这样龌龊不堪的自己。

如今他修为金丹中期,快追至金丹圆满的师尊,炉鼎之事,也将提上日程了罢。

不知师尊打算在何处与他双修,琼室,还是琢室呢?

他胡思乱想着。

“徒儿,你醒了。”

一道清澈如溪的声音,陡然在他耳畔响起。

在他无知无觉间,萧意珩踏入了孤山月,走至石桌旁落座。

见慕峤闻声一惊,他愕然问:“在想什么呢?”

慕峤飞快看一眼萧意珩,又不自然地别开眼。

“没什么。”

萧意珩不追问,只道:“身体可有好一些?”

慕峤颔首,古井无波地应了一句嗯。

心里却酸楚得不行,师尊在关心他的炉鼎而已。

“那便好,”萧意珩直说正事,“随我去凝水洞吧,我有事要与你要说。”

慕峤呼吸快了一瞬。

有要事相商?

难道师尊终于决定摊牌,要说双修之事了。

只不过,凝水洞会比琢室,琼室更好吗?

慕峤没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整颗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

默了片刻,他下定决心似的,霍然起身。

“好的,师尊,等我片刻。”

话落,他脚步微快地回房。

萧意珩颔首,心底说不出的古怪。

在庭院中等了许久,石桌上的喇叭花,渐渐传出呼噜声。

萧意珩心底狐疑更深。

取个什么东西,耗时如此久。

“咣——”

慕峤的房门终于开了。

萧意珩顺声望去。

俊美昳丽的少年,面颊微红,似带着热水蒸腾后未散去的热气。

身上青纱白裳的蓬山剑宗弟子服换下了,变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衫。

慕峤竟然沐浴更衣了!

萧意珩:?

去凝水洞打坐养伤,需要这么强的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小慕快跑,挖野菜警告,你这是遇到了杀猪盘1(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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